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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一百五十万   “受强 ...

  •   “受强冷空气持续影响,预计从本月三十一日傍晚开始,我市将迎来一次罕见的强降雪天气过程,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雪,这可能是近五十年来我市同期最强的降雪过程。气象部门提醒,适逢跨年夜,市民出行需特别注意交通安全,做好防寒保暖措施……”

      病房大厅的电视上正播放着天气预报。

      五十年一遇的暴雪?

      付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推开病房门后,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女孩小小的身躯被各种仪器淹没,原先的鼻氧管已经被更粗的气管插管取代,连接着呼吸机。

      屏幕上,即使呼吸机正提供着高浓度的氧气,代表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仍在危险区间徘徊。

      姚豆豆的脸颊和口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胸廓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起伏,却仍能看到肋间肌在进行着无效的凹陷。

      不止一根深静脉导管从她的颈部伸出,连接着输液泵,以勉强维持血压。

      付原凑近看,姚豆豆的手臂和小腿出现了散在的瘀点,皮肤湿冷,呈现出发花样的斑纹。

      尿液收集袋里,也只有极少量的深色尿液。

      姚妈妈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死死抓着女儿的手,像被抽空了灵魂,只有眼泪还在不断地流淌。

      黄护士和值班吴医生正围着病床。

      “快点,”黄护士向吴医生低声快速交代,“突然发生的急性呼吸衰竭,考虑严重肺部感染或误吸诱发ARDS,已经用了最强的抗生素和抗炎治疗,呼吸机参数调到很高了,但氧合还是上不去,现在出现了急性肾损伤,尿量几乎没有,血压也很难维持……”

      付原的心直直地沉下去,沉入冰窟。

      作为医学生,她太清楚SMA患儿发生ARDS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姚豆豆本就孱弱的呼吸肌根本无法应对这种级别的肺部炎症和水肿,而随之而来的多器官功能衰竭,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推倒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

      吴医生闻言上前查看监护数据,听诊肺部,检查瞳孔和各项体征。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每一个发现都在印证着付原最坏的猜测。

      姚豆豆的呼吸、循环、肾脏……系统正在逐一失守。

      “联系ICU了吗?CRRT机器准备好了吗?”吴医生语速飞快地问。

      “ICU会诊过了,认为转运风险和收益比……而且目前没有床位。”另一个医生摇了摇头,声音低沉,“CRRT在准备,但她的血压太不稳定,可能无法耐受……”

      就在这时,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飙升,变成混乱的室性心动过速,血压数值猛地掉了下来,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病房。

      “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除颤!”吴医生吼道。

      付原的目光死死锁住监护仪上那令人心悸的乱流,深吸一口气,将电极板牢牢压在姚豆豆单薄的胸壁上。

      “放电!”

      “砰!”

      孩子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回床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监护仪屏幕上。

      令人窒息的停顿后,混乱的波形还在扭动着,姚豆豆的血压还在危险的低谷徘徊。

      “持续按压!准备第二次,200焦耳!”吴医生声音紧绷。

      付原立刻接替上一位同事,开始胸外按压。

      “停!所有人离床!放电!”

      第二次电击。

      “砰!”

      姚豆豆的身体再次弹跳。

      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要回归正常,但随即又陷入另一种不规则的颤动。

      “室颤!静脉胺碘酮300mg!准备第三次,360焦耳!”吴医生的额头上已经见汗。

      药物被快速推注。

      “放电!”

      第三次,最大能量的电击。

      “砰!”

      这一次,姚豆豆的身体似乎连弹起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

      终于,在令人绝望的几秒钟后,监护仪上那狂乱的线条开始放缓,挣扎着,扭动着,逐渐演变成相对规整的窦性心动过速。

      她的血压数值也开始缓慢地向上爬升,虽然仍远低于正常,但终于脱离了即刻心脏停搏的危险区。

      “恢复自主心律!窦性心动过速,血压回升中!”

      病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微一松,但无人欢呼。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从悬崖边暂时拉回来半步,危机远未解除。

      姚豆豆仍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呼吸完全依赖呼吸机,多器官功能衰竭的阴影没有丝毫散去。

      付原缓缓直起身,手臂因为持续的按压微微发抖。

      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小生命,欲言又止。

      姚妈妈瘫软在椅子上,仿佛刚才那几分钟耗尽了她的全部生气,此刻只剩下止不住的战栗。

      吴医生抹了把汗,声音沙哑:

      “建立更高级的血流动力学监测,调整血管活性药物,CRRT尽快上,维持内环境稳定……我们只是暂时赢得了这一次,下一步的感染关、器官支持关……每一关都难如登天。”

      付原点了点头,胸口堵得厉害。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里,哪怕不是同一个科室,她也经历过太多死亡了。

      在第一次的崩溃后,她以为自己已经磨出了一层茧,虽然薄,却足以隔绝大部分刺痛。

      可是,当濒临死亡的对象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时,自以为是的茧便瞬间被击穿了。

      付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阵情绪漩涡中抽离。

      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感受的时候。

      姚豆豆还在生死线上挣扎,需要严密的监护和后续治疗调整。

      罗林还在急诊室,独自面对来自至亲的背叛和绝望。

      她不能傻傻地站在这乱想,没有任何意义。

      付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专注和冷静。

      她转向吴医生,快速交流着下一步的监护和治疗方案,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另一边,房一南匆匆赶回急诊输液大厅,找到了罗林所在的床位。

      此时的罗林已经停止了啜泣,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房一南在她床边的椅子坐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和罗林几乎算是陌生人,仅有的几次照面也充满了尴尬。

      还是算了。

      她记着付原的嘱托,怕罗林出事,便也只好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房一南的目光偶尔落在罗林脸上,但更多时候则是看着输液管里那缓慢滴落的药液。

      直到最后一袋药液快要见底,护士过来核对姓名,准备拔针。

      罗林才仿佛被惊动,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护士利落地处理好,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推着治疗车离开了。

      罗林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眩晕感让她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床栏,缓了几秒。

      她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房一南,声音嘶哑:

      “谢谢你……在这里,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显然不想让房一南继续待在这里。

      房一南没有立刻动。

      她拿出手机,给付原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罗林输液结束,她让我走,说没事,我现在离开?”

      很快,付原回复了一个字:“好。”

      收到回复,房一南才站起身。

      她看着罗林强摇摇欲坠的样子,那句“你真的可以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就在房一南转身准备离开时,罗林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

      “房小姐……你那辆车,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突兀得让房一南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向罗林。

      罗林没有看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背上,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房一南愣了一下,一个数字脱口而出:

      “一百五十多万吧,具体配置不同有浮动。”

      说完,她自己都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也觉得在这个情境下讨论这个有些不妥。

      “一百五十万啊……谢谢。”

      房一南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罗林单薄的身影,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输液大厅。

      罗林依旧低着头,坐在病床边缘,不断重复着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

      付原刚从姚豆豆的病房脱身,就立刻赶回急诊大厅。

      路上她看了眼手机,确认了房一南发来的信息,心中稍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她快步走到罗林床边,看到罗林已经拔了针,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对自己的靠近毫无反应。

      付原先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到房一南的身影,心里对她的离开谈不上感激或责备,只是掠过一丝“她还算守信”的念头。

      “罗林?”付原轻轻唤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感觉好点了吗?烧应该退了。”

      罗林似乎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

      付原眉头微蹙,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温度。

      只是指尖还没碰到,罗林像是终于从某种魔怔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却有些涣散,见到是付原,状态才好一点,哑声问:“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付原心里一紧。

      她知道罗林问的是之前她匆匆离开时说的小患者。

      但姚豆豆此刻九死一生,罗林和她的关系也很好,付原觉得此刻绝对不能让罗林知道。

      这只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别担心,”付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放松,“是另一个病房的小孩,哮喘急性发作,已经稳定下来了,倒是你,脸色还这么差,从昨天到现在,你吃过东西没有?我去给你买点粥或者别的什么,好不好?”

      罗林的目光却再次飘远,没有回答付原的问题,而是又低下头,梦呓般喃喃:“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

      付原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数字从何而来。

      她以为罗林还在想她父亲说的彩礼钱,心头的火气又往上窜,但更多的是心疼。

      “罗林?你在说什么?什么一百五十万?”

      付原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柔,试图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别想那些了,先吃点东西,身体要紧,你想喝点热的吗?”

      罗林依旧置若罔闻,只反复念叨着那个数字,眼神空洞,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罗林!看着我!”付原有些急了,提高了音量,同时伸手想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镇定下来。

      就在付原的手掌碰到罗林肩膀的瞬间……

      “别碰我!!!”

      罗林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同时手肘条件反射般狠狠向后撞去,正好击打在付原靠得太近的胸口!

      “呃!”付原猝不及防,胸口一阵闷痛,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弯下了腰。

      “我不嫁!我不嫁人!你们都是骗子!滚开!别碰我!”

      罗林却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和混乱中,她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恐惧和疯狂,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罗林!罗林!冷静点!是我!付原!你看清楚!”

      付原忍着疼痛,不顾她的挣扎,上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控制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同时用身体挡住她,防止她跌落床下或伤到自己。

      “没事了!没有人逼你嫁人!我在这里!没有人能逼你!听见没有!”

      但罗林的力气大得惊人,挣扎得异常激烈,付原的安抚话语如同石沉大海。

      她不停地哭喊踢打,眼神涣散,完全认不出付原,仿佛被困在了梦魇里。

      几个护士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患者情绪失控!有攻击倾向!”

      付原一边竭力控制着罗林,一边听护士喊道,她看着罗林彻底崩溃的模样,知道普通的安抚已经没用了。

      “准备镇静剂!”一个年长的护士当机立断。

      很快,镇静药物被准备好。

      在付原和另外两个医护人员的协力下,终于勉强控制住了疯狂挣扎的罗林。

      针尖刺入皮肤,推注药物后,罗林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哭喊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最终,她脱力般倒在付原怀里,闭上了眼睛,只有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脸上泪痕交错。

      付原抱着罗林软倒的身体,慢慢坐在床边,胸口被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她看着依旧紧锁的眉头,感受其身体的微微颤抖,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她。

      付原不知道一百五十万具体指什么,但肯定和罗林父亲有关。

      她不知道罗林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压力和恐惧,才会在发烧虚弱之后,精神彻底崩溃。

      付原轻轻将罗林放平,盖好被子。

      她站起身,对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走到走廊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串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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