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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怯懦和勇敢 电话响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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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几声后,另一端传来干脆利落的女声:
“喂?原原?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付原握着手机,靠在墙壁上,声音有些发哽:“姑……我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付霞:“慢慢说,哪个病人?还是考核的事?”
付原的语速加快,带着自责:
“不是工作……是一个……朋友,不,也不算严格的朋友,就是认识的一个女孩,叫罗林,她家里情况特别糟,妈妈重病卧床好多年,全靠她一个人打工撑着,今天……今天她父亲打电话,竟然说要让她嫁人,用彩礼钱给她妈治病……”
付霞沉默两秒,声音沉了下来:“荒谬,然后呢?”
付原:“她当时就崩溃了,高烧刚退,情绪完全失控,差点伤到自己……我刚……我刚让护士给她打了镇静剂,她现在睡着了,可我不知道她醒来会怎样。”
付原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姑,我看到她那个样子,我气得要死,我想帮她,我想报警,想把她爸揪出来……可我除了在这里干着急,除了在她挣扎的时候按住她让护士打针,我还能做什么?”
付霞没有立刻回答,话筒里传来轻轻叹息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原原,你心疼她,想帮她,这很正常,也很善良,但你要明白,你现在面对的,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这是沉重的社会现实、家庭伦理,还有经济困境织成的一张网,你是个医学生,未来是医生,你的工具是听诊器、手术刀、处方笺,不是万能的。”
付原变得急切:“可我就眼睁睁看着吗?看着她被逼到绝路?看着她崩溃?我是医生啊,我学医不就是为了帮人减轻痛苦吗?”
付霞的语气冷静而有力:
“减轻痛苦,不等于背负他人的人生,原原,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觉得好像自己应该做更多,但很多时候,尤其是我们这行,你必须认清能力的边界,你可以治疗她身体的疾病,可以给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和安慰,但你没有能力去解决她父亲的问题,去填平她家庭经济的深渊,去替代她承担那份压垮她的重担,那是她的人生课题。”
付原像是被戳中了心思,声音弱了下去:
“我……我知道。我只是……看到她,就觉得特别难受,她那么苦,我伸手拉一把,或许就能让她轻松一点似的。”
付霞:“伸手拉一把没错,但你要小心,别把自己也拖进泥潭里,医生需要有同理心,但不能过度共情,尤其是对个人生活介入过深。
你的情绪和精力是有限的,如果对每一个患者的苦难都这样全情投入、感同身受,甚至试图去解决他们医学之外的所有难题,你会很快耗竭的,到时候,你不仅帮不了更多人,连自己都会垮掉。”
付原沉默了很久:
“那……那我是不是应该……保持一点距离?我只是个规培生,我连自己的事都一团糟,值班、考核、论文……我好像……确实没有多余的能力去管这么多,我连自己遇到烦心事都处理不好……”
她想到了房一南带来的困扰,想到了救不回来的病人带来的冲击,想到了巨大的学业压力。
付霞的语气缓和下来:
“不是让你冷漠,该给予的帮助和关怀不要吝啬,但要在你能承受的范围内,并且明白什么是你能改变的,什么是你不能的。
至于这个女孩……你可以继续关心她,在她需要医疗帮助时提供专业建议,在她情绪低落时给予朋友式的支持,但关于她家庭的经济、法律问题,你可以引导她寻求社工、法律援助或者民政部门,那才是更专业的解决途径。记住,帮助别人,不是要你替别人活。”
付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姑,我就是……有点难受,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付霞:“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不是没用,是成熟,先照顾好你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病人。好了,别想太多,明天还要上班吧?去休息一下。”
付原:“嗯,谢谢姑。”
挂断电话。
付原慢慢滑坐在墙根,将脸埋进膝盖。
付霞的话像一盆冷静的凉水,浇熄了她胸腔里燃烧的火焰,也留下一片湿冷的灰烬。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罗林的关切,混杂着同情和正义感,或许还有一丝身处压力下对拯救他人所能带来的价值感的渴望。
但姑姑是对的,她能做的太有限了。
那么既然无法真正拯救,既然介入过深可能引火烧身,既然连自己的情绪和生活都难以妥善处理,那是否应该划清一点界限?
这种念头让付原感到些许自我厌恶。
付原抬起头,看向罗林病床的方向。
心里的冲动和热血被理智压了下去。
小姑姑的建议很清晰,也很现实。
证据,报警,外部支持。
可这些对于此刻刚刚从崩溃中勉强平静下来的罗林来说,每一条都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付原缓缓走回输液大厅。
罗林因为镇静药物的作用陷入了昏沉,脸上的泪痕干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护士在远处写着记录,大厅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其他病人偶尔的咳嗽声。
付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想伸手替她拢一拢被角,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碰触。
她拿出手机,给罗林发了条微信:
“我先回科室处理点急事,你好好休息,醒了告诉我,别怕,事情总有办法。”
发送。
屏幕显示已送达。
但睡着的人不会立刻看到。
付原又站了几秒,转身,轻轻地地离开了急诊输液大厅。
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付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后不久。
病床上,罗林原本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残留着药物带来的迟滞,但很快便聚焦起来,清晰地映出惨白的灯光。
眼眸里里面没有睡意,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罗林静静地躺着,没有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姚豆豆的情况,比付原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像一头凶兽,轻易撕碎了她本就脆弱的呼吸防线。
随之而来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如同倒塌的多米诺骨牌,迅速而残酷。
尽管ICU团队与神内和儿科专家尽了最大努力,一次次把姚豆豆从濒死线上拉回,但姚豆豆的大脑还是因为长时间的低氧和循环衰竭,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她没能再睁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最新的评估结果出来了:
持续性植物状态。
生命体征依赖呼吸机与大量血管活性药物勉强维持,对外界刺激几无反应。
用吴医生私底下沉重的话说,就是“靠机器吊着一口气,医学上能做的,已经到头了”。
熟悉的的无力感再次袭击了付原,甚至比第一次经历死亡时更让她感到窒息。
因为这一次,她亲眼目睹了一个鲜活可爱的小生命,如何一点点被拖入死亡的深渊。
可规培轮转的时间不等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付原在神内的日子进入倒计时。
出科考核、病例总结、交接工作……琐碎而繁重的事务填满了她的时间。
除了必要的查房和交接,付原很少再主动往病房深处走,尤其是姚豆豆所在的那个区域。
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眼神空洞的姚妈妈,也不知道该如何再次踏入那片被绝望笼罩的区域。
同样很少再碰巧遇见的,还有罗林。
罗林母亲林珍的病房在另一条走廊,按理说交集本就不多。
但付原隐约感觉到,罗林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自己相遇的路径和时间。
有两次,付原在走廊尽头远远瞥见那个熟悉的瘦削背影时,她原想开口叫住,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付原想问罗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想问问她父亲那边还有没有再来骚扰,更想好好和她谈一谈具体的办法。
可每次话到嘴边,另一种情绪就会悄然滋长,让她最终却步。
付原站在医生值班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和罗林算什么关系呢?
咖啡店和便利店里数面之缘的店员和顾客?
车祸现场偶然的目击者和施救者?
医院里一个普通患者家属和一个规培生?
还是……一起吃过火锅、分享过脆弱、在深夜的楼梯间和简陋出租屋里有过短暂交集的两个年轻女孩?
付原无法准确定义。
“就是一般的朋友。”
她对姑姑说的话,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种自我催眠,又像是一道划下的界限。
付原怕现在贸然的关心和建议,对罗林而言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扰,是另一种形式的压力。
罗林有她的自尊,有她必须独自面对的生存战争。
自己那些基于社会规则和法律条文的建议,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否苍白得可笑?
是否反而会让罗林感到难堪,或者……被怜悯?
更重要的是,付原心底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怯懦。
她害怕自己卷入太深,也害怕和罗林交心。
就算抛去她和房一南不可言说的过去,罗林的身后,是看不见底的泥潭重病的母亲、吸血鬼般的父亲……
而付原自己,还有漫长的医学道路要走,有自己的家庭和人际关系要处理。
付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心力和能力,去承接另一个生命的苦难和绝望。
“先管好你自己吧,付原。”
带教老师某次看到她对着病历走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医生不是救世主,先得自己能站稳。”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心中模糊的泡泡。
出科前的最后几天,付原几乎泡在了科室资料室,疯狂准备考核。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病例分析、药理学数据和操作要点上,用忙碌麻痹那些纷乱的思绪。
偶尔,在深夜离开医院时,她会下意识地望向林珍病房的方向,或者路过便利店时放慢脚步,但最终都只是快步走过。
她想,等考核结束,等去了新的科室,也许……再说吧。
然而,就在付原结束神内最后一天值班,整理好个人物品,准备彻底告别这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科室时,她在护士站的交接本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罗林。
登记事项是:患者家属要求办理出院,自动出院。
下面有一行护士简短的备注:家属(患者女儿)态度坚决,已反复告知风险,患者目前情况不稳定,出院后可能发生意外,但无法劝阻,已签字。
付原拿着交接本,指尖微微发凉。
自动出院?
罗林要把她妈妈接出院?
在这种天气?
在她母亲病情并不稳定的情况下?
她猛地想起这几天隐约听到的传闻,说是医院又在催缴某个长期卧床病人的欠费,如果再不补齐,可能会影响一些非紧急的维持性治疗和药物供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突如其来的焦虑冲散了之前的犹豫和迟疑。
付原放下本子,甚至没跟值班护士多说,转身就朝着林珍病房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