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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失败的早餐 罗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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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林是被阳光唤醒的。
淡金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陌生的天花板和沙发,还有陌生的被子气味。
罗林坐起来,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哼歌声。
记忆瞬间回笼。
火锅,啤酒,小电驴。
付原醉醺醺地说“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罗林猛地坐起身,看了眼手机。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她睡过头了。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她没有被闹铃准时叫起来。
心脏突地一跳,恐慌感瞬间袭来。
咖啡店的早班是九点开始,现在赶过去无论如何都迟到了。
她连忙解锁手机,却发现屏幕上静静躺着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来自咖啡店店长,发送时间是早上九点半:
“小罗,小海说你昨晚临时有事?今天早班我安排别人了,你好好休息,下午班准时来就行。”
另一条来自便利店同事,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放心吧,老陈今晚没来查岗,我帮你盯着呢,好好休息。”
罗林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按在胸前,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由急到缓的跳动。
原来……偶尔的脱轨,并没有引发想象中的灾难性后果。
“啊!”
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锅盖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罗林立刻起身,光着脚快步走过去。
厨房窄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付原正手忙脚乱地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和睡裤,头发随意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圆框眼镜后,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她正对着锅里一团颜色可疑的东西发愁。
地上的不锈钢锅盖,还在微微打转。
“怎么了?”罗林轻声问。
付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眼镜差点滑下来。看到是罗林,她脸上立刻浮起懊恼和尴尬:
“你醒啦?我、我就是想做个早餐……结果好像搞砸了。”
罗林走过去,看向锅里。
那是一锅……粥。
至少从形态上判断,它应该是粥。
但米粒和水的比例明显失衡,一部分米粒已经煮烂成糊,另一部分却还硬挺着。
粥的颜色也不是纯白,泛着不均匀的淡黄,里面还漂浮着一些切得大小不一的蔬菜丁。
有胡萝卜、青菜,还有几块疑似鸡蛋的絮状物。
“我本来想煮白粥的,”付原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然后觉得太单调,就加了点冰箱里剩的蔬菜,鸡蛋是后来打的,想增加点营养……但好像火候没掌握好,底下有点粘锅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像在嘟囔:
“我看食谱上很简单啊……”
罗林看着那锅卖相惨淡但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看付原那有点笨拙又有点懊恼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不像话。
“没关系,”她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看起来……还不错。”
付原眨眨眼,显然没被这句简单的安慰说服。
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没有焦糊的部分,吹了吹,递到罗林面前:
“你……要不要先尝尝?如果实在难以下咽,我们就去外面吃。学校宿舍住的太难受了,我刚租的房子,对外面还不太熟,但我记得门口有家包子铺,还不错。”
罗林看着那勺粥。
米汤清亮,几粒米和蔬菜丁浮在上面,热气袅袅上升。
她接过来,没有犹豫,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味道……确实谈不上好。
米粒半生不熟,蔬菜煮得太烂失去了口感,鸡蛋的腥味没有完全去除,而且整体味道很淡,显然盐放少了。
但它是热的。
是有人为她做的。
罗林又吃了一口。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眼泪涌了上来。
罗林低下头,想掩饰,但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在粥面上晕开小小的涟漪。
“罗林?”付原慌了,手足无措地凑近,“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吃了?别吃了别吃了,我这就倒掉,我们去外面……”
她伸手想去拿碗,罗林却轻轻避开了。
“不是……”罗林的声音哽咽,她用力摇头,想说话,但喉咙被情绪堵得严严实实,“不是难吃……”
她抬起手,拼命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付原愣在原地,看着罗林。
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此刻正蜷缩在晨光里,肩膀微微颤抖。
付原忽然明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轻轻走过去,没有去拥抱,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抽了几张纸巾,默默递到罗林手边,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给她哭泣的空间。
厨房里只剩下灶台上粥锅轻微的咕嘟声,和罗林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平息。
罗林用纸巾捂住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呼吸。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我……我失态了。”
“没有,”付原立刻摇头,语气认真,“你想哭就哭,在我这儿,不用忍着。”
罗林看着付原。
晨光从她身后的小窗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表情那么诚恳,眼神那么干净,没有任何怜悯的意味。
“我只是……”罗林顿了顿,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只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给我做过早饭了。”
上一次,是六年前。
母亲还没生病的时候,会在每个清晨早早起床,熬一锅白米粥,煎两个荷包蛋,再拌一小碟咸菜。
粥总是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米汤粘稠,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母亲会坐在桌对面,看着她吃,时不时问“够不够咸”、“要不要再加个蛋”。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透过厨房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桌上。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倒下了,厨房冷清了,早餐变成了匆忙塞进嘴里的干粮,或是根本被省略的一餐。
再后来,连家都变成了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的出租屋,做饭也成了奢侈。
而这碗味道普通的粥,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心中尘封已久的门。
“这粥……”罗林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那些半生的米粒,“很好。”
付原鼻子一酸。
她背过身,假装去检查灶台的火,飞快地眨掉眼里的湿意。
“那就……再吃一点?”她转回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不过底下真的糊了,我给你盛上面没糊的。”
她从罗林手里拿过碗,重新盛了一碗,仔细挑出焦黑的部分,还特意加了一小勺冰箱里找到的拌饭酱。
“加点这个,味道可能好点。”
付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罗林接过,拌了拌,又吃了一口。
加了酱的粥味道丰富了许多,咸香微辣,掩盖了原本的寡淡。
“真的很好。”她重复道,抬头看向付原,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未干的泪痕,有些笨拙,却无比真实。
付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也笑起来:“你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样站在窄小的厨房里,分食着那锅粥。
付原自己也盛了一碗,边吃边皱眉:“唔……盐确实放少了,鸡蛋也有点腥,下次我改进。”
“还有下次?”罗林轻声问。
付原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
“当然有啊,等你下次来,我保证煮出一锅像样的粥。”
罗林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粥,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楼下的街道开始传来车流和人声。
城市正在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凌乱的厨房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两个女孩并肩站着,分享着一锅并不完美的早餐,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着。
对罗林来说,这是六年来的第一次奢侈。
奢侈的睡眠和早餐,不必奔跑的清晨。
吃完最后一口粥,罗林主动收拾了碗筷,付原想抢着洗,被罗林轻轻拦下了。
“你做饭,我洗碗。”
罗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付原笑了:“那好吧,我去换衣服,你今天下午才上班对吧?一会儿要不要出去走走?附近有个小公园,虽然不大,但早上人少,挺安静的。”
罗林清洗着碗筷,水流哗哗,泡沫柔软。
她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点了点头。
“好。”
半小时后,两人走出小区。
付原已经换上了常穿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她标志性的大帆布包。
罗林还是穿着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初冬特有的寒意。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
小公园确实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正如付原所说,这里不大,只有一片草地、几条长椅和一个小小的儿童游乐区。
晨练的老人已经散去,此刻只有几个年轻人在慢跑,还有一位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散步。
付原找了张向阳的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罗林坐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色,几缕云丝淡淡地飘着。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小时候,”付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周末早上,我爸都会带我来公园,他跑步,我就在旁边荡秋千,跑完了,我们就坐在这类长椅上,他给我讲他公司里的事。”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遥远:“那时候觉得,我爸真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解决。”
罗林静静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想学医,他一开始其实不太支持。”付原转过头,看着罗林,“他觉得医生太辛苦,压力太大,而且……我姑姑就是医生,他见过我姑姑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姑姑?”罗林记得付原昨天提过。
“嗯,我姑是心内科的,在另一家三甲医院,”付原说,“她特别拼,年轻时候为了评职称、做课题,连续好几年没休过完整假期。我爸总说她是在拿命换工作,不想让我也那样。”
罗林:“那后来……他怎么同意了?”
“因为我坚持啊,”付原眼睛弯起来,“我从小就想当医生,可能是受我姑姑影响吧,她每次来家里,都会带些医学小常识,讲医院里的故事,我觉得能救人,能帮人减轻痛苦,是特别酷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爸拗不过我,最后妥协了,但他有个条件,不管多忙多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像我姑姑年轻时那样拼命。
他还送了那支钢笔给我,说‘医生要用好笔写正确的处方,才能对得起病人的信任’。”
付原的语气变得温柔:“其实我知道,他是用他的方式在支持我,虽然嘴上说着担心,但我每次考试前,他都会特意打电话来,让我别紧张;,我实习累的时候,他也会偷偷给我转钱,让我吃好点,我遇到挫折呢,他从来不说早就告诉过你,而是陪我分析,给我打气。”
罗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温暖,也有淡淡的酸楚。
她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那你姑姑呢?”她轻声问,“她现在还那么拼吗?”
“好多了,”付原说,“她现在已经是科室副主任了,手下有团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亲力亲为。
不过她还是闲不下来,每周坚持出两天门诊,带学生,做科普。我爸总说她劳碌命,但我觉得……她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
付原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声音轻了下来:
“我姑姑常说,当医生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而是在病人最无助的时候,能成为他们的依靠,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痛苦,哪怕只是给一点希望,都值得。”
罗林想起了付原在医院的样子。
她在车祸现场冷静施救,在诊室里阳光开朗地面对带教老师的责骂,在楼梯间为救不回来的病人痛哭。
她身上,真的有那种成为别人依靠的光。
“你姑姑说得对,”罗林说,“你也是那样的人。”
付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差得远呢,现在只是个规培生,好多东西要学,好多错误会犯,就像前几天……我还是会为了救不回来的人崩溃。”
“但那是因为你在乎,”罗林认真地说,“如果你不在乎,就不会那么难过。”
付原转过头,看着罗林。
晨光落在罗林苍白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谢谢,”付原轻声说,“你也是。”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看着阳光一点点爬高,看着公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快到中午时,付原看了看手机:“你下午几点上班?”
“一点要到咖啡店。”罗林说。
“那还早,”付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请你吃午饭,这次保证不难吃。我知道一家面馆,便宜又大碗,是我的秘密基地。”
罗林也站起来:“好。”
“昨儿我记得是你付的,”付原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这次得我请,就当是庆祝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夜,还吃了我做的粥,虽然很难吃吧。”
罗林忍不住笑了:“真的不难吃。”
“你就别安慰我了,”付原也笑,“我自己尝了,知道水平,不过下次,我一定会进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