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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小狗吊坠 咖啡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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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打烊的音乐响起时,罗林才从清洁工作中回过神。
她解下围裙,换回自己的外套。
脖颈上的勒痕已经褪成暗紫色,但吞咽时仍会牵扯刺痛。
走出店门,初冬的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把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下巴。
从咖啡店回家要穿过一条热闹的夜市街。
那里的各色小吃摊冒着热气,喇叭声此起彼伏。
罗林目不斜视地快步走着,胃里空荡荡的,但她已经习惯忽略这种饥饿感。
就在快要走出夜市时,一家两元店的招牌吸引了她的目光。
塑料门帘后,货架上堆满琳琅满目的小物件:
发卡、钥匙扣、指甲刀、塑料玩具……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罗林本已走过,脚步却突然顿住。
她想起姚豆豆亮晶晶的眼睛。
她说想要一只白色的大狗,毛毛很长的那种。
鬼使神差地,罗林转身掀开了门帘。
她走到挂满钥匙扣的旋转架前,目光细细搜寻。
没过多久,罗林看见了它。
一个小小的萨摩耶吊坠,拇指大小,塑料材质,做工粗糙。
它身上的白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灰黑的底色。
但狗的脸憨憨地笑着,黑豆似的眼睛歪了一颗。
很丑。
但确实是萨摩耶。
罗林伸出手,小心地将它从架子上取下来。
吊坠轻飘飘的,背面还贴着“2元”的价签。
她捏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狗,指尖能感受到它粗糙的边缘。
豆豆会喜欢吗?
罗林不知道。
但这是她能给的最接近白色大狗的东西了。
罗林走到收银台前,从摸出今天找零时不小心混进口袋的硬币。
硬币已经捂得温热。
“就这个。”
她把吊坠和硬币一起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正在刷视频,头也不抬地收了钱,随手扯了个透明小袋子把吊坠装进去,扔回给她。
罗林捏着轻轻的小袋子,走出两元店。
夜市的人声渐渐远去,她沿着大路,缓缓拐进通往出租屋的小巷。
路灯坏了三盏,只剩下最尽头那盏还亮着,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
罗林住的老式居民楼就在巷子深处。
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砖块,像病人溃烂的皮肤。
可还没走到楼门口,罗林就听见了男人大吼的声音。
“漏水!又漏水!说了多少次了!”
是楼下王叔,粗粝暴躁的声音回荡在楼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罗林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转过楼道拐角,她看见王叔正拿着根木棍,用力敲打着她家的房门。
男人五十多岁,身材矮壮,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脸因为怒气涨得通红。
“开门!罗林你给我出来!你家厨房又漏水了!我家天花板全湿了!”
“王叔。”罗林走上前,声音有些干涩,“我回来了。”
王叔猛地转过身,棍子差点戳到她脸上。
他眼睛瞪得老大,唾沫星子喷出来:“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你看看我家厨房成什么样了!”
他指着自己家敞开的门,里面隐约能看到天花板上湿漉漉的水渍。
“我白天不在家,晚上刚下班。”罗林试图解释,喉咙发紧,“而且我已经很久没用厨房了,我……”
“放屁!”王叔打断她,木棍重重敲在地上,“不是你家还能是谁家?楼上就你一户!你妈住院了,你就把房子祸害成这样?!”
“我没有……”罗林还想说,但王叔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
“少废话!钥匙!开门!我要进去检查!”
罗林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萨摩耶吊坠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那是她仅有的的私人空间,尽管破旧,尽管狭小,但她不想让王叔进去。
“王叔,真的不是我……”
“不开是吧?”王叔眯起眼,忽然伸手去抢她挂在腰间的钥匙串。
罗林下意识后退,但男人力气大,一把扯断了钥匙扣。
钥匙叮当落地。
“你干什么!”罗林终于怒了,声音拔高。
王叔不理她,弯腰捡起钥匙,很快找到了房门钥匙,插进锁孔一转。
门开了。
“你不能随便进我家!”罗林想拦住他,但王叔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她只好跟着冲进屋里。
王叔目标明确,直奔狭小的厨房。
老房子的厨房是后来隔出来的,不到三平米,水管线路老化严重。
罗林确实很久没用了。
她没时间做饭,也没钱买食材,三餐要么是便利店临期食品,要么是医院食堂的馒头。
“你看!就是这里!”王叔打开厨房顶上的柜子,指着里面锈迹斑斑的水管,“肯定是你的水管漏了!”
“我都没用……”罗林话没说完,王叔已经伸手去拧水管接口。
“你等等!别乱动!”罗林急了。
老房子管道脆弱,乱动只会更糟。
但王叔不听。
他用力拧着生锈的接口,嘴里骂骂咧咧:“肯定是松了……妈的,外地人就是没素质,租个房子也不爱惜……”
“咔嚓。”
一声脆响。
接口处真的裂了。
浑浊的锈水瞬间喷涌而出,溅了王叔一脸。
他惊叫一声跳开,但水已经哗哗流下,很快漫湿了厨房地板,流向客厅。
“你……”罗林看着那不断喷涌的水柱,脑子嗡的一声。
“你看!就是你家漏的!”王叔抹了把脸,反而更理直气壮了,“我就说!赔钱!我家天花板的损失你得赔!”
罗林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快要抑制不住将要炸开的愤怒了。
水还在流,已经漫到罗林的脚边。
她的小单间,她仅有的容身之处,正在被脏水淹没。
“出去。”罗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王叔没听清。
“我说,出去!”罗林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这是我家!你弄坏了我的水管!滚出去!”
王叔被她的眼神慑住了一瞬,但立刻恼羞成怒: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小贱人,要不是你家漏水我能进来?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赔钱!不然我就……”
“报警。”罗林打断他,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你报啊!”王叔反而上前一步,身高优势让他可以俯视罗林,“你看警察来了信谁的!一个外地来的打工妹,还是个伺候病妈的拖油瓶,谁他妈会信你?”
听到这句话的罗林浑身颤抖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而且我告诉你,”王叔看她不说话,更加得意,嘴里的脏话越来越难听,“你妈那样,瘫在床上这么多年,就是报应!谁知道你们家造了什么孽?活该!你就该跟着一起……”
“闭嘴。”
罗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放下手机,转身走向厨房。
王叔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要干什么。
罗林走到水池边。
那里插着几把旧刀,是她刚搬来时买的,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她快速抽出最长的那把菜刀。
刀身蒙着一层薄灰,刃口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罗林握着刀柄,转过身,看向王叔。
男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然后是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他后退一步,声音开始发抖,“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罗林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水漫过她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水声。
罗林的眼睛很亮,亮得瘆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不是说……活该吗?”罗林轻声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那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疯子!你他妈疯了!”王叔转身想跑,但厨房门口狭窄,他又慌不择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罗林已经逼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惊呼:
“怎么了?怎么这么多水?!”
是对门的李阿姨,刚跳完广场舞回来。
她看见屋里的景象,吓得大叫:“哎呀!罗林!你拿刀干什么?!快放下!”
罗林动作一顿。
这一顿的间隙,李阿姨已经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别做傻事!别做傻事啊孩子!”
王叔趁机连滚爬爬冲出屋子,在楼道里大喊:
“杀人了!杀人了!报警!快报警!”
罗林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挣扎,任由李阿姨抱着,身体却一点点软下去,最后跪坐在冰冷肮脏的水里。
水还在流。
警笛声由远及近。
派出所的灯光白得刺眼。
罗林坐在硬塑料椅子上,衣服半湿,头发黏在额前。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透明塑料袋,萨摩耶吊坠在里面模糊成一团。
王叔坐在对面,正唾沫横飞地向警察控诉:
“她就拿着那么长一把刀!要砍我!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管管!这种危险分子不能留在小区里!”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眉头紧皱:“你说她家漏水,你就自己闯进去了?”
“我那不是着急吗!我家天花板……”
“不管多着急,私闯民宅都是违法的。”警察打断他,“而且你把人家水管弄坏了,这属于故意损坏他人财物。”
王叔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梗着脖子:“那她拿刀要杀我呢!这怎么说?”
警察转向罗林,语气缓和了些:“你为什么拿刀?”
罗林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骂我妈。”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骂她生病活该,是报应。”
警察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持刀威胁他人。”警察严肃地说,“这是很严重的行为,如果真伤了人,就是刑事案件了。”
罗林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警察又教育了王叔一番,最后说:
“今天这事,你们双方都有责任。王建国,你私闯民宅、损坏他人财物,要赔偿维修费用。罗林,你持刀威胁,行为危险,这次是警告,如果再有下次,就要依法处理了。”
王叔不服:“警察同志,她……”
“行了!”警察加重语气,“要不你们就协商,要不就走法律程序,你自己选。”
王叔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闭上了。
警察又看向罗林:“你有什么要求?”
罗林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让他修好水管,赔我地板清洁的钱。”
“可以。”警察点头,对王叔说,“听见了?明天找人来修,费用你出,赔偿金额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不成再来派出所。”
事情算是暂时解决了。
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后半夜。
街道空荡,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驶过。
王叔走在前面,快到路口时,他忽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罗林一眼,压低声音说: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我明天就去找你房东,告诉他你持刀闹事,看他还会不会把房子租给你!”
说完,他快步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罗林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但她感觉不到冷。
房东……如果房东知道了,会不会真的不租给她了?
这间房子虽然破旧,但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如果被赶出去,她去哪里住?医院陪护床要钱,最便宜的旅馆她也住不起。
还有妈妈。
如果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怎么照顾妈妈?
罗林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路边花圃旁。
花圃里种着冬青,叶片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无力地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一开始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渐渐的,破碎的哽咽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哭。
罗林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很快就哑了,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她哭这些年的委屈,哭母亲的病,哭被踩脏的录取通知书,哭永远不够的钱,哭今天漫进家里的脏水,哭王叔那些恶毒的话,哭自己竟然真的拿起过刀。
哭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
哭到后来,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身体一阵阵的痉挛。
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痛得像被火燎过。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止歇。
罗林抬起头,脸上一片狼藉。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撑着花圃边缘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
街道依旧空荡。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快要天亮了。
她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手机也在。
塑料袋里的萨摩耶吊坠已经被她捏得温热。
罗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她还得去医院。
今天要送豆豆这个吊坠。
罗林把塑料袋小心地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挺直背脊,朝着第一缕晨光即将升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