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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车祸   雨从傍 ...

  •   雨从傍晚就开始下了,等罗林结束半天的咖啡店工作,准备赶往医院时,已成了倾盆之势。

      医院的走廊比往常更忙碌些,除了熟悉的护士和护工身影,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

      他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的白大褂,胸口别着蓝色的规培生胸牌,三五成群,或跟着神色严肃的上级医师快步穿梭,或聚在护士站旁低声讨论着什么。

      新的轮回开始了。

      罗林漠然地想。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这样一批新鲜的血液注入这个庞大的医疗机器,学习、观摩、实践,最终成为机器里更熟练的齿轮。

      他们带着对医学殿堂的憧憬而来。

      罗林在这里目睹了六年,却只看到疾病如何冷酷地磨损生命,以及家属如何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反复摇摆。

      她低着头,快速穿过这片略显拥挤的走廊,前往母亲的病房。

      探视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耗神。

      林珍今天格外沉默,她不肯吃东西,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眼角渗出泪。

      罗林用温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脸,低声说着毫无意义的安慰话,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钱,永远是不够的。

      张姐隐晦地提了句,楼下收费处又在催某个自费项目的尾款了。

      离开病房时,已是深夜。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猛了。

      罗林疲惫地走向电梯,却在路过医生值班室附近的茶水间时,听到了里面传来抱怨的声音。

      是那些规培生。

      “所以付原又去那个便利店了?”一个男声问,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可不是嘛,宿舍那破暖气,说是修了半个月也没好,屋里跟冰窖似的,书都拿不住,正好撞上期末周,图书馆抢不到位置,自习室又冷,她说那便利店至少灯亮,有暖气,还能买点热饮续命。”

      一个女声接话,语气里满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她也真拼,白天跟手术、写病历、被带教怼,晚上还得通宵啃书,怪不得今天带教提问,她对那个罕见病的病理机制答得那么溜,肯定是又开夜车了。”

      “付原她说过想争取最好的那个专培名额,竞争多激烈啊,不拼不行。”

      另一个声音带着佩服,“不过这么冷的天,天天跑便利店通宵,也真是够受的。”

      “唉,别说她了,我今晚还得把这堆病程录补完,杀了我吧……”

      声音渐低,变成了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罗林站在茶水间外的阴影里,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原来如此。

      那个名叫付原的女生,深夜出现在便利店,并非闲情逸致,也不是特意为了她罗林。

      电梯迟迟不来。

      罗林有些不耐烦地转身,决定从侧门楼梯离开。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映照着潮湿的水泥台阶和斑驳的墙壁。

      刚走出住院部侧门,罗林缓缓撑开伞,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声音,猛地从前方主干道交叉路口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混乱的鸣笛和惊呼,还有痛苦的呻吟。

      罗林的心脏骤停了一瞬,下意识地朝声音方向望去。

      雨幕厚重,视线模糊。

      但路口那一片扭曲的车灯和侧翻的车辆轮廓,以及开始闪烁的红蓝警灯,无不昭示着这是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

      可那个路口……是从医院侧门去往便利店方向的必经之路之一。

      付原。

      她是不是已经去便利店了?

      还是……正在路上?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罗林却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她不假思索地朝着路口快步走去,手里的伞在狂风骤雨中几乎失去作用。

      她很快就被淋得浑身湿透。

      越靠近,血腥味就越清晰。

      现场一片狼藉,交警和赶到的一些医院安保正在试图维持秩序,疏散围观人群。

      几辆撞得变形的轿车挤在一起,一辆出租车冲上了绿化带,司机被卡在车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地上散落着碎片和不明液体,在雨水中肆意横流。

      已经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现场进行初步检伤和急救。

      罗林的心跳得像擂鼓,目光焦急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好似感受不到。

      然后,罗林看到了付原。

      就在那辆侧翻的车辆旁边。

      付原没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深色的抓绒外套,此刻也湿了大半。

      她半跪在湿冷肮脏的地面上,正和一个看起来是路人的中年男人一起,试图稳定一个躺在雨水中的伤员。

      伤员的腿部受伤严重,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渗出。

      付原把外套脱下来,垫在伤员头下,她一手用力按压着伤员腿根上方,另一只手举着自己的手机,用手机电筒的光,仔细查看着伤员的瞳孔和口鼻有无出血。

      同时,她大声对旁边一个试图帮忙却手足无措的年轻男生喊着:

      “别动他脖子!去找干净的布,或者毛巾,快!”

      很快,更多的急诊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和设备冲了过来。

      付原看了他们一眼,自报家门后准确地汇报了观察到的伤员情况:

      “男性,约四十岁,意识模糊,对疼痛刺激有反应,右侧大腿可能开放性骨折伴活动性出血,已进行近端压迫,瞳孔等大,呼吸道通畅……”

      医护人员接手后,她才踉跄着站起来。

      罗林远远望去,她的膝盖和裤腿上全是泥水血污。

      付原退到一边,看着伤员被抬上担架,送向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直到这时,她似乎才感觉到冷,抱着胳膊微微发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深吸了口气。

      罗林就站在不远处的警戒线外,隔着纷乱的雨丝和晃动的人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揪心的恐惧,在看到付原安然无恙并冷静施救的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震动。

      她看着付原在危机中展现出的状态,那与便利店窗前安静看书的侧影,与递来蜂蜜柚子茶时有些腼腆的笑容,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却又奇异地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

      付原似乎感觉到了注视,转过头,目光穿过雨幕,与罗林遥遥对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付原的脸上还带着救援后的紧绷和疲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在看到罗林的瞬间,她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对着罗林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但最终只是抿了抿。

      然后,她便转身,快步走向一个正在询问目击者的警察,开始配合说明情况。

      瘦小的背影很快又融入了混乱的现场光晕中。

      罗林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伞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冒雨跑来,像个可笑的傻瓜。

      付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而自己的担忧,在对方那种沉静而有力的行动面前,显得苍白。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罗林的衣服,寒意刺骨。

      但更冷的,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的认知。

      她们是两条偶然短暂交汇,却注定奔向不同深渊的线。

      付原的深渊里,或许有巨浪和暗礁,但她有桨,有帆,有明确的对岸。

      而自己的深渊,只有不断下坠的黑暗。

      罗林转过身,默默离开了依旧嘈杂的事故现场,走向回出租屋的方向。

      她没再去便利店的方向。

      付原坐在急诊科休息室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换上了备用的衣服,但头发还是半湿的,紧紧贴在脖颈,带来一阵阵寒意。

      警察的问询已经结束,她作为第一目击者和初步施救者,提供了尽可能清晰的信息。

      方才经历的一切还在脑海里无序地冲撞,但更顽固地盘踞着的,是警戒线外的身影。

      她看过她的胸牌,记得那个人叫罗林,是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女人。

      可罗林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个时间,她不是应该在便利店上夜班吗?

      还是……她刚刚从医院出来?

      付原用力闭了闭眼,将凉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点开了相册。

      里面存着一张很模糊的照片。是她在便利店窗边复习时,某个困倦抬头的瞬间,透过玻璃反光,无意中拍下的。

      画面里,是便利店内部货架的倒影,以及收银台后一个低头整理东西的侧影。

      照片很暗,细节不清,只能看到罗林一个轮廓。

      当时为什么会拍下这张照片?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或许只是觉得那个身影在深夜便利店的孤寂光线下,有种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

      付原犹豫了一下,退出相册,打开手机,点开微信。

      “喂?付原?难得啊,这个点打电话,你不是应该在便利店修仙吗?”

      电话那头是同在腾大附一院规培的同学李薇,她轮转到神内病房已经快两个月了。

      “刚从急诊出来,今晚路口有车祸,帮了下忙。”

      付原言简意赅,声音还有些沙哑,“薇薇,你帮我在规培群里问问,我想找一个年轻女孩,叫罗林,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瘦的,不怎么说话,她是因为什么情况来医院的?”

      这行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付原本没抱太大希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的嘈杂声小了些,李薇可能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为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林阿姨的女儿啊。”

      付原:“你认识?”

      “巧了,我还真认识,她妈妈林珍,基底节区脑梗后遗症,偏瘫,反反复复住院好多年了。”

      “她家……情况很不好?”

      付原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何止是不好。”

      李薇叹了口气。

      “得有五六年了吧?我听我们组的老护士说,她妈妈发病那年,她好像刚考上大学,结果就……唉,大学肯定没上成,这些年就靠她一个人撑着,打零工,到处借钱,她爸好像早就不管了。

      她妈情绪很不稳定,有时闹起来挺厉害的,又骂又求死,全靠那姑娘哄着、受着。我们都看在眼里,真的……挺不容易的。”

      付原听着,联想到罗林脖颈的痕迹,喉咙有些发紧。

      五六年前……她那时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正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

      “经济上呢?”

      她追问。

      “长期卧床的病人,又是神经系统后遗症,并发症多,用药、护理、康复……哪样不要钱?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压力还是很大。

      那姑娘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们有时候看她带来的饭,就是馒头就咸菜,她自己在外面打好几份工,白天晚上连轴转,瘦得跟什么似的。”

      李薇感慨道:

      “吴教授查房的时候也提过,说这种病例对家庭是毁灭性的消耗,家属的心理和生活质量往往被严重忽视,罗林就是典型。”

      毁灭性的消耗。

      家属被忽视。

      付原咀嚼着这些词,心里闷闷地不舒服。

      “那……医院或者社工那边,有没有什么援助?”

      她问,尽管心里知道答案可能并不乐观。

      “申请过一些,杯水车薪,而且这种慢性消耗性疾病,很多救助项目都是针对急性期或者特定大病的,她妈妈的情况……说白了,就是需要长期大量的经济和人力的持续投入,看不到明显好转的希望,但又不能放弃。最磨人了。”

      李薇顿了顿,又说,“付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认识罗林?”

      “呃……我就是问问,之前见过几次,说过话。”

      付原没有多说。

      “哦……那你可别在她面前提这些,那姑娘自尊心挺强的,也不爱跟人诉苦,我们平时也就尽量多关照一下她妈妈,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李薇提醒道。

      “我知道了,谢谢。”

      付原挂断了电话。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然浓重。

      付原靠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是为了对抗疾病带来的痛苦。

      但罗林和她母亲所面对的,不仅仅是疾病本身,更是足以压垮人的生存现实。

      这不是手术刀或处方药能够轻易解决的。

      她可以给罗林一杯热饮,一个三明治。

      但这些,在那样庞大而绝望的现实面前,微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雨夜事故现场,罗林远远望过来的那个眼神,此刻在付原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闭上眼,将手机屏幕按灭,罗林模糊的侧影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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