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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我叫付原! 每天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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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晨光总会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罗林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透明小塑料袋,快步走进神经内科的住院部。
一夜未眠和清晨的痛哭让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她不得不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视线接触。
期间甚至不小心撞上了某个人。
经过护士站时,罗林听见几个护士在小声议论:
“10床今早要去做脊柱侧弯矫正手术,麻醉科的人等会儿就来接。”
“唉,那孩子真不容易,SMA合并这么严重的脊柱问题……”
“希望手术顺利吧,黄护士说她昨晚紧张得没怎么睡。”
罗林脚步顿了顿,看了看手机,并没有母亲和张姐的信息。
她加快走向姚豆豆的病房。
还没进门,罗林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妈妈……我害怕……”
“不怕不怕,豆豆最勇敢了,做完手术就能坐得更直了,以后画画也不会累了,对不对?”是姚妈妈温柔但明显哽咽的声音。
罗林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才轻轻敲了敲门。
“豆豆,是我。”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姚妈妈眼睛红红的,勉强对她笑了笑:“小林来了。”
姚豆豆躺在病床上,身上已经换好了手术服。
她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眼睛又大又亮,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衣服里快看不见了。
一看见罗林,姚豆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黯淡下去。
“罗老大……”声音闷在面罩里,带着哭腔。
罗林走到床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豆豆平齐。
“听说今天有个小勇士要去打怪兽了?”
她尽量让语气轻快。
姚豆豆瘪了瘪嘴:“他们说要在我背上开刀……我怕疼……”
“会打麻药的,睡一觉就好了。”罗林轻声说,“而且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塑料袋,在姚豆豆眼前晃了晃。
塑料小狗在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姚豆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是……是小狗?”
“嗯。”罗林打开袋子,取出吊坠,小心地挂在豆豆的输液架挂钩上,“萨摩耶,白色的,毛毛很长,虽然这个是塑料的,但它会在这里陪你,等手术做完,你醒了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小狗吊坠轻轻晃动,憨憨的笑脸对着病床。
姚豆豆盯着它看了很久,眼泪又涌出来。
“罗老大……”她吸了吸鼻子,“如果我……如果我活着出来……”
“瞎说什么。”罗林打断她,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细瘦的腿,“就是个小手术,死什么死,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这是她很多天来第一次微笑。
罗林嘴角扯开的瞬间,脸颊肌肉因为太久没有做这个动作而有一点僵硬。
但笑容是真的。
姚豆豆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咧了咧嘴,虽然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是说如果……”她坚持把话说完,“如果我好好的,等我出院了,我要让妈妈带我去看真正的小狗……罗老大,你也来,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罗林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们一起去看。”
姚豆豆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妈妈说:
“妈妈,把我抽屉里那个蓝色的本子拿出来。”
姚妈妈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那是一个硬壳的素描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这个给你。”姚豆豆把本子推向罗林,声音小小的,“里面是我画的漫画……我住院没事的时候画的,如果……如果我手术时间很长,你可以看看,就不会无聊了。”
罗林接过本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豆豆。”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看的。”
病房门被推开,麻醉科的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
“姚豆豆小朋友,准备去手术室了哦。”
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姚妈妈俯身紧紧抱了抱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
姚豆豆也哭了,但小手一直抓着妈妈的衣服,又看向罗林,眼神里有无助,也有努力装出来的勇敢。
罗林站在床边,看着护士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移动病床,检查管路。
她忽然上前一步,弯下腰,在姚豆豆耳边轻声说:
“小狗在这里等你。你要快点回来,带它去看真正的兄弟姐妹。”
姚豆豆用力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
病床被推出病房,滑轮滚过走廊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姚妈妈跟了出去,罗林留在病房里,手里拿着那本蓝色素描本。
她在空荡荡的病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小狗吊坠挂在输液架上,轻轻晃动。
母亲林珍的病房里,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姐看见罗林进来,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小林,你可来了,你妈今天……不对劲。”
“怎么了?”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张姐眉头紧皱,“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珠都不怎么动,我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似的。”
罗林心里一沉,走到床边。
林珍确实睁着眼,但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上的某处,毫无焦点。
此刻的她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蜡像。
“妈。”罗林轻声唤她。
没有反应。
罗林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那只还能动的手。手冰凉,而且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握她。
“妈,我是林林。”
罗林又说,声音放得更柔。
林珍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看向她,但眼神依旧空洞,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紧接着,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一颗接一颗,很快打湿了枕头。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
罗林的心像是被攥紧了。
她宁愿母亲像往常那样发脾气、骂人、哭喊。
至少那是有情绪的,是活着的。
这种沉默的绝望,更让她害怕。
她抽出纸巾,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出来。
“妈,你别这样……”罗林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好不好?”
林珍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气若游丝:
“……累了。”
只有两个字。
罗林用力握紧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很累,妈,我也累。但我们不能停,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珍闭上眼,眼泪还是止不住。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罗林都陪在病房里。
她给母亲喂了几口粥,虽然大部分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她帮母亲翻了身,做了简单的按摩,尽管林珍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不停地说话,说天气,说医院里听到的琐事,说豆豆今天做手术,说她买了一个小狗吊坠……
林珍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偶尔睁眼,眼神依旧空洞。
做完所有的治疗和护理,张姐劝罗林去休息一会儿。
罗林也确实需要喘口气,昨晚的混乱和今晨的痛哭耗尽了她的精力,眼睛肿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拿出手机,和咖啡店的老板请了假,之后没有选择回出租屋。
罗林现在不想还面对一片狼藉的小房间。
她决定去找一趟吴医生,问问母亲最近的情绪问题和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神经内科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
罗林走过去时,路过几间诊室,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医生和患者的交谈声。
就在她快要走到吴医生办公室时,旁边一间诊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医生探出头,脸色铁青,对着里面吼道:
“付原!你给我过来!”
罗林脚步一顿。
付原?
她下意识地往诊室里瞥了一眼。
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付原今天套着不合身的白大褂。
她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圆框眼镜后的脸上挂着笑容。
一种特别阳光开朗,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
“刘老师,您说,我听着呢!”
付原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秃头医生应该是她的带教老师,听到这话后更气了,指着桌上的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看!这个病历你怎么写的?主诉和现病史对不上!检查结果也没贴全!你这是写病历还是写小说?!”
“对不起对不起!”付原立刻鞠躬,态度诚恳,“是我的错!我昨晚复习到太晚,今天早上脑子不清醒,写糊涂了!刘老师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我这就改!马上改!”
“马上改?病人等着呢!你知不知道时间多宝贵?!”
“知道知道!”付原连连点头,笑容不减,“所以我这就去重新问诊,重新写,保证十分钟……不,五分钟!五分钟就弄好!绝对不影响您接下来的门诊!”
她这一连串认错加保证,语气又那么阳光开朗,带教老师的一肚子火气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瞪了付原几秒,最终烦躁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去!还有,你这白大褂哪来的?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去更衣室换件合身的!”
“得咧!”付原像接到圣旨一样,又是一个夸张的鞠躬,“谢谢刘老师!刘老师您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去换衣服,然后去看今天那台手术,好好学习!”
她边说边往外退,转身时动作太快,没注意门口还有人。
“砰”地一声,付原结结实实撞进了正准备悄悄离开的罗林怀里。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付原连忙后退,扶了扶撞歪的眼镜,抬头看见是罗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是你呀!”
罗林的脸“刷”地红了。她没想到自己偷看会被撞个正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只是路过……我……”
“没事没事!”付原笑容灿烂,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我还得谢谢你呢。”
“谢……谢我什么?”罗林更懵了。
“要不是你站在门口,刘老师估计还得骂我十分钟。”
付原眨眨眼,表情生动,“你一出现,他大概觉得在外人面前骂学生不太好,就放过我了。你这是救了我的小命。”
罗林哪听过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脸更红了,最后只憋出一句:
“没……没有的事……”
“真的!”付原很认真地说,然后看了看手表,“哎呀不行了,我得赶紧去换衣服,手术要开始了,下次见啊!”
她说着就要跑,但刚跑两步又回头,对罗林挥挥手:
“对了,我叫付原!付款的付,原来的原!”
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走廊尽头。
罗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她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付原的名字。
脸上发烫的感觉还没退去,罗林摇摇头,准备继续去找吴医生。
刚迈出一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
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徽记,罗林不认识品牌,但能看出来这支笔不便宜,至少不是便利店十块钱三支的那种。
是付原刚才撞到她时掉的吗?
罗林弯腰捡起笔。
笔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间诊室的门牌号:307。
记住了。
她把钢笔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下次见到付原时,还给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