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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姚豆豆   神经内 ...

  •   神经内科的住院部在三层,除了上次没遇上,罗林好几次都瞧见躺在隔壁床的小姑娘。

      她叫姚豆豆,得的是脊髓性肌萎缩症,近半年来一直住院,和罗林混熟了。

      一见到罗林,姚豆豆的眼睛便睁的老大,因反复的肺部感染,姚豆豆说起话来总是一喘一喘。

      “罗老大!你终于来了!”

      自某次罗林偷偷送给姚豆豆一个小护身符,小孩便老大老大地喊着她。

      “嗯,我来啦。”

      罗林朝姚豆豆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但看着脑袋上密密麻麻的仪器,还是放弃了。

      “豆豆有没有听护士阿姨的话,乖乖吃药治疗?”

      姚豆豆:“当然有啦,只是那药好苦,打针也疼,但妈妈说,我要是乖乖的,她就给我买小狗。”

      这当然是安慰孩子的话,动物毛发对于现在的姚豆豆而言,会随时夺走她脆弱的生命。

      但罗林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是吗,你想要什么样的小狗?”

      “我要白色的大狗狗,毛毛很长的那种。”

      萨摩耶

      罗林在心中悄悄记下了。

      负责姚豆豆的黄护士这时也过来了,半哄半骗地推着姚豆豆去治疗。

      罗林今天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所以哪怕是和姚豆豆聊了一会天,时间仍和平时差不多。

      还没走到母亲的病房门口,罗林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尖利、含糊,像生了锈的钝器在刮擦铁板。

      “不……不……拿走!滚……开!”

      护工张姐压低声音,焦躁的劝慰:

      “阿姨,您别动,这是消炎的,不擦会感染……”

      “骗……子!你们……都骗我!没用!让我……死……”

      罗林的脚步在病房门外顿住了,无意识将口袋里的素包子捏实了。

      那是她的晚餐。

      罗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嘶喊声压下后,推门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原本是姚豆豆的,后来医院新划分了区域,她换了间房,现在这里空着。

      罗林的母亲林珍睡在中间那张床上,唯一能动的右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打掉张姐手里拿着的棉签。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涨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点涎水。

      罗林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本想上去给她擦一擦,却正对上她浑浊的眼神。

      里面燃烧着狂躁的怒火和绝望。

      张姐五十来岁,身材敦实,此刻也折腾得满头是汗,一手试图按住林珍挥舞的手臂,一手还要稳住棉签,颇为狼狈。

      “妈。”

      罗林喊了她,声音不高,却让林珍挥舞的手臂僵了一下。

      罗林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对张姐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接过了张姐手里的棉签。

      她的动作看起来比张姐更稳,也更习惯。

      “张姐,你先休息一下,我来。”

      张姐如蒙大赦,擦了把汗,走到窗边的小凳子坐下,背过身去,尽量不去看这边。

      罗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动作。

      她看着母亲,没有说“别闹了”,也没有说“这是为你好”。

      这些话,六年间早已说尽,也早已失效。

      罗林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母亲右手手背上的瘀青和针孔。

      林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女儿,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也来……逼我……让我死……都轻松……”

      罗林的手没有停,一边擦一遍吹气:

      “炎症消下去,身上就没那么疼了。”

      “疼……死……了好!”

      林珍猛地挣扎了一下,但虚弱的身体并没多大力量,“六年……六年了!……废物……拖累……你恨我……”

      “不恨。”

      罗林打断她,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忍一下,很快。”

      可林珍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但她没再剧烈挣扎,只是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罗林换了根棉签,神情专注在母亲的手背上,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全都擦完后,罗林才抬起头,再次对上母亲复杂的目光。

      林珍不再叫喊,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歪斜的脸颊流进鬓角,渗入枕头。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抖和喉咙里压抑的哽咽。

      罗林默默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和口水。

      “饿不饿?晚上食堂有粥,我买了点,要不要喝两口?”她问。

      林珍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另一边。

      张姐吃了点东西,走过来,叹了口气,低声对罗林说:

      “今天下午一直这样,按摩也不让碰,药也不肯吃,非得闹这么一通……小林,你也别往心里去,病人心里苦。”

      “我知道,辛苦张姐了。”

      罗林把废弃的棉签处理好,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苹果我削好了,切成小块放这,她要是愿意,您喂她吃点,我出去一下。”

      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走廊里,呼吸一口不那么浑浊的空气。

      走廊明亮得近乎惨白,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罗林靠在母亲病房门外的墙上,瓷砖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寒意。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睛被刺得有些发花。

      罗林理解母亲的痛苦。

      身体被禁锢,尊严被剥夺,未来只剩下无望的维持。

      那种绝望足以逼疯任何人。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承受起来不痛。

      那是一种钝痛,日积月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浸入骨髓。

      母亲骂她是拖累,可真正被拖入深渊,却无法挣脱的感觉,罗林体会得同样深刻。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罗林重新走进病房。

      林珍似乎睡着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罗林替她掖了掖被角,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

      林珍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虽然依旧含糊,却没了之前的狂躁,“钱……是不是又快没了?”

      罗林整理床单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够用,你别操心这个。”

      “别骗我……”林珍看着她,眼神像枯井,“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这身子,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把你也吃了……”

      “妈。”罗林打断她,声音有些硬,“别说这些。你好好配合治疗,比什么都强。”

      林珍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最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喧嚣而富有生机。

      这生机与医院里那种与死亡贴身肉搏的凝滞感,格格不入。

      罗林走在去便利店上班的路上,脖颈的勒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口袋里,那张便签纸安静地躺着。

      便利店的白光就在前方。

      另一个不需要情感,只需要机械劳作的世界。

      她加快了脚步,仿佛要逃离身后那片永无休止的潮声。

      戴眼镜的女生再次出现在便利店,是三天后的凌晨。

      她依旧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拿着本砖头似的《神经病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罗林从书本页脚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付原

      付原也看到了罗林,眼睛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向靠窗的老位置,摊开书和笔记本。

      罗林低下头,整理着刚到货的香烟,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付原。

      感激?疏离?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终,她选择了沉默,像对待任何一个深夜顾客一样。

      付原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和写写画画。

      只是中途,她起身拿饮料时,在冷柜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贴满打折标签的临期饭团和三明治。

      罗林的心莫名一紧。

      付原最终只拿了一瓶矿泉水。

      走回收银台结账时,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罗林:

      “那个……你脖子,还好吗?”

      罗林猛地僵住。

      高领T恤明明遮得很严实。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领口,触碰到的是粗糙布料下的肿痛。

      “不小心……撞了一下。”

      罗林的声音干巴巴的,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付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镜片后的眼神里,有些东西沉了下去,像是在冷静的观察。

      “你要注意休息。”

      她付了钱,轻声说,然后回到了她的灯光下。

      那晚之后,付原来便利店的频率似乎高了些。

      有时隔天,有时隔两三天,总是在罗林值夜班的时候。

      她不再试图搭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盏固定亮起的灯。

      罗林逐渐习惯了这盏灯的存在,甚至会在整理货架的间隙,不自觉地确认那束光是否还在。

      直到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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