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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永远擦不完的台面 便利店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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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白炽灯光惨白,照得所有人都无所遁形。
夜风从自动门开合的缝隙里溜进来,有着城市凌晨特有的清冷。
罗林垂着眼,将过期便当一个个从冷柜里拣出,扫码,扔进身后专门的废弃箱。
她的动作有些迟钝,手肘和侧腰的淤青在弯腰时隐隐作痛,喉咙吞咽时也带着钝痛。
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一股更冷的风卷了进来。
“罗林!”
一声粗嘎的怒吼撕破了便利店的宁静。
值夜班的负责人老陈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泛着的蜡黄,他的眼袋沉重,脸部也因为怒气而显得格外阴沉。
“你昨天死哪儿去了?!”
老陈指着罗林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
“不打招呼就不来!你以为这儿是你家开的?知不知道昨天夜班就小李一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电话也打不通!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后面排队等着这份工的人多了去了!”
他的声音又高又急,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几个零星在货架间徘徊的夜归顾客,或好奇或漠然地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罗林捏着手里的一个饭团,包装纸在她指下微微变形。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喉咙很疼,勒痕火辣辣地提醒着她,昨天发生了什么。
说什么呢?
说自己去上吊了,所以没来上班?
老陈见她沉默,更是火冒三丈,往前逼近一步,快要贴到她面前:
“哑巴了?说话啊!昨天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月全勤奖你别想要了!工资也得扣!……”
“老板,结账。”
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老陈滔滔不绝的责骂。
声音来自收银台前。
罗林和老陈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帽卫衣的女生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几盒牛奶、一个三明治,还有一包软糖。
她鼻梁上架着罗林熟悉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平静地看着老陈,又很快转向罗林,对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是咖啡店的那个女生。
罗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握着饭团的手指收紧了。
老陈被打断,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更加难看。
但面对顾客,尤其是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顾客,他勉强压下了火气,粗声粗气地对罗林道:
“愣着干什么?给客人结账!”
罗林低下头,默默走到收银台后。
扫码枪发出“嘀嘀”的轻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女生把东西一样样放在台上,动作不紧不慢。
“一共四十七块五。”罗林的声音依旧沙哑。
女生拿出手机扫码支付,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那包软糖,拆开,自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又自然地递向罗林:
“吃吗?草莓味的,挺甜。”
罗林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
老陈在一旁看着,脸色变幻,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瞪了罗林一眼,丢下一句“好好干活!再出岔子就滚蛋!”后,重重关上了门。
便利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冷柜运作的嗡嗡声。
女生仿佛没看见老陈的怒气,也没在意刚才的冲突。
她拿着买好的东西,径直走到靠窗的那排长桌边,选了个正对收银台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教材,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又将牛奶盒插上吸管,三明治放在一边。
她真的坐了下来,翻开书,就着便利店的灯光,开始阅读。
女孩偶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喝一口牛奶,仿佛这里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而是深夜自习室。
罗林站在收银台后,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
女生微低着头,圆框眼镜偶尔滑下鼻梁,她又会轻轻推回去。
暖白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周围圈出一小片光晕。
窗外的城市尚未苏醒,只有零星的车灯划过黑暗,成为她身后无声的背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凌晨的顾客极少,偶尔有人进来买烟或应急物品,罗林机械地完成着收银和补货的工作。
但她的注意力,总有一丝系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女生看得很投入,中间只起身过一次,去拿了一瓶水。
其余时间,她都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罗林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的人。
一种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正缓慢地渗入她的心脏。
像寒冷冬夜里,偶然发现远处另一扇窗里,也亮着一盏未熄的灯。
尽管那盏灯并非为她而亮。
但它亮着。
天边泛起一层朦胧的蟹壳青时,女生合上了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她开始收拾东西,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和包装纸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拿着那个几乎没动过的三明治,走到收银台前。
罗林抬起眼。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女生的眼睛因熬夜有些泛红,但眼神清澈。
“这个,”女生把三明治放在台上,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很温和,“买多了,吃不完,保质期到今天的,别浪费。”
她顿了顿,补充道,“加热一下比较好。”
说完,她对罗林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次的笑容很淡,带着倦意,但眼睛依旧弯了弯。
没等罗林回应,女生便背起帆布包,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了渐渐亮起的晨光里。
自动门缓缓合上,隔断了外面逐渐苏醒的世界。
罗林低下头,看着台面上那个用透明薄膜包好的三明治。
火腿蛋沙拉口味。她记得价格。
便利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老陈大概在办公室里打盹。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窗,漫过女生昨夜坐过的位置,将那一片区域照得通透。
罗林伸出手,拿起那个三明治。
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声开始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带着它沉重的循环,再次开启。
她的口袋里,有一张被浸湿又小心展平的便签纸。
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吃不完的三明治。
光还没有照进来。
但风,似乎可以透过来一点了。
罗林将三明治轻轻放在收银台下面干净的角落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挺直了微驼的背脊,开始整理货架,准备交接班后前往医院。
腾大医学部附属第一医院的金字招牌,在全国各地都广为人知。
神经内科的走廊漫长而明亮,罗林早已习惯这里的一切。
她背靠着瓷砖墙壁,手里捏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费用明细和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建议。
母亲的主治医生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眼角已有细纹的女医生。
她说话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冷静。
“你妈妈的情况,稳定,但谈不上好转。”
吴医生用笔尖点着CT影像上某个区域,“梗塞灶在这里,功能区的影响是长期的康复训练不能停,但效果……因人而异,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罗林咀嚼着这四个字。
六年来,她做的心理准备还少吗?
从最初期待母亲能恢复如常,到后来只盼望她能坐起来,再到现在,只求病情不再恶化,不再出现新的并发症。
“医药费方面,”吴医生翻看着费用单,“这次住院主要是针对单侧肢体无力的维持性治疗和预防性用药,医保能覆盖大部分,但自费部分……”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那数字并不惊人,远比不上最初抢救和重症监护时的天文数字。
“我知道了。”
罗林的声音很平静。
她接过单子,“谢谢吴医生。”
“还有,”吴医生叫住转身欲走的她,声音压低了些,“你母亲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护工反映她有时拒绝配合翻身和按摩,你多开导开导她,也……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说完最后一句,吴医生的目光在罗林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罗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准备下楼去缴费。
窗口排着不短的队,空气浑浊。
罗林默默排在队尾,低头看着银行APP所剩无几的余额提示,脑子飞快地计算着这个月的开支:
医院的这笔钱必须今天交上,房租再过五天到期,咖啡店的工资要下周才发,便利店的夜班工资倒是这两天该结了,但扣掉昨天的旷工和可能的罚款……
“听说这次来的规培生素质都不错,好几个是直博的,手里几篇if大于3的sci,带教那边得提前打好招呼,多上点心。”
旁边医护人员通道的门开着半扇,两个穿着刷手服的医生一边洗手,一边闲聊。
水声哗哗,夹杂着他们随意的对话。
“可不是么,腾大医学院自己的苗子,底子好,不过也傲气,得磨一磨。”
“听说有个女生挺特别的,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主任可喜欢了……”
“哪个行业不是这样?能挤到这儿的,谁没两把刷子……”
声音渐渐远去,门也关上了。
罗林听着,嘴角扯了扯。
腾大医学院,规培生,直博……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新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她的战场在这里,在缴费窗口前,在母亲的病床边,在下一份工资到账的倒计时里。
缴完费,罗林又去了一趟母亲的病房。
母亲睡着了,身体在白色的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半边脸因为神经受损而有些松弛,嘴角微微歪斜。
护工张姐正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刻惊醒。
“小林来了。”
张姐站起来,搓了搓脸,压低声音,“刚睡着,折腾了大半夜,说是身上疼,又不让碰。”
罗林走到床边,看了看母亲床头挂着的输液袋,又轻轻摸了摸母亲蜷缩着的手。
手很凉。
“张姐,辛苦你了。”
罗林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护工费,比约定多了两百。
“这钱您收着,我妈……脾气不好,麻烦您多担待,该做的护理一定要做,她喊疼也得稍微按按,不然肌肉萎缩更麻烦。”
张姐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容易,小林,你放心,该做的我肯定做,就是你妈这心情……唉,你得多来看看她,说说话。”
“嗯。”
罗林应了一声,又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探视时间快结束,才轻轻离开。
走出住院大楼,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医院那股沉重的气息暂时压入心底。
该去咖啡店了。
下午的咖啡店依旧忙碌。
罗林换上围裙,戴上帽子,将自己投入熟悉的流程之中。
机械的劳动能暂时让大脑放空。
只是脖颈的勒痕在弯腰和转头时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不久前那个濒临崩溃的瞬间。
窗边的卡座空着。
她不经意间瞥过去,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圆框眼镜女生坐在那里看书的光影,还有桌上那杯早已不存在的蜂蜜柚子茶。
罗林用力眨了下眼,将那抹虚幻的光影从视网膜上抹去。
自嘲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口。
她在想什么?
那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偶然路过,一次或许连对方都没太放在心上的善意。
就像路人随手给流浪猫扔了块面包,过后便忘了。
那杯柚子茶会凉,便签纸会皱,三明治会过期。
别人的生活依然沿着光鲜的轨道向前疾驰。
而她,罗林,还得留在这望不到头的现实里,一遍遍擦拭着永远擦不完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