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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柚子茶与便签   一个年 ...

  •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凳子上。

      粗麻绳已经套上了她的脖颈,绳结抵在耳后,粗纤维扎入皮肉,可她却置若罔闻,闭上了双眼。

      脚尖在向前挪动。

      绳子渐渐勒进皮肤,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女人的耳膜开始鼓胀,嗡鸣。

      就在这时,一串铃声响起,是段幼稚的钢琴旋律。

      女人身体猛地一顿,勒紧的绳子让她喉头发出“嗬”的一声抽气。

      她的脚尖悬在虚空,没再往前。

      女人挣扎着,手指抠着颈边的绳索,勉强偏过头,看向那嘶鸣不休的电话。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名字。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刺耳。

      女人不停喘着,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最终,求死的决绝被这铃声搅得支离破碎。

      她试着往回挪,想从凳子上下来。

      “咔嚓!”

      可凳子一条腿突然断裂。

      女人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尘土扑起。

      脖颈上的绳索也因坠落而变得脆弱,“嘣”地一声,从她头顶上方断裂。

      半截麻绳软软掉在她手边。

      女人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肺像破风箱一样抽动,眼前发黑。

      电话铃声停了片刻,又再次顽强地响起。

      还是那段钢琴旋律。

      女人挣扎着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向矮柜,抓起手机,贴在耳边。

      “喂……”

      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中年女声,虚弱到几乎快要听不清。

      “林林?罗林?你怎么了?怎么……咳咳……怎么不说话?别吓妈啊……”

      背景音里医院仪器的滴答声清晰可辨。

      罗林捏着手机,张了张嘴,喉咙被勒过的地方疼得厉害。

      “……妈。”

      “哎……是妈。”

      母亲应着,声音却更弱了,气若游丝。

      “林林,妈这边……医院又催了,护士刚才来问,我说等你……等你打过来……”

      她停了很久,只剩下艰难的呼吸声在麦克风里回荡。

      “你……还能……挪点吗?医生说,仪器……不能停……”

      最后几个字被一阵仿佛掏空肺腑的咳嗽打断,罗林没听清。

      但她很清楚母亲说的是什么。

      罗林的手指抠进地面,眼泪混着灰尘流进嘴里,又咸又苦,脖子上的勒痕更是火辣辣地疼。

      她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一句: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摧毁一个家庭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对罗林而言,不是火灾,不是车祸,甚至不是父亲的抛妻弃子。

      是病。

      是母亲在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人围着那张薄纸,喜悦还未来得及完全舒展时,毫无预兆的脑梗。

      罗林至今记得那个傍晚的空气,闷热中带着夏末阳光的气味。

      母亲笑着,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她反复抚摸着通知书的纸张,说要去给她买最结实的新行李箱,要买一身像样的新衣服去大学报到。

      然后,她的笑容忽然僵住,手里的通知书飘落在地。

      母亲扶着桌子,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音节,半边身体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取代了家的气息。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

      通知书被匆忙捡起,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留下一个脏污的印子,和原本要给母亲看的大学校园照片混在一起。

      喜悦被瞬间冻结、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巨额缴费单、医生凝重的话语、和母亲醒来后半边身体的无力与口齿不清。

      大学?

      对罗林而言,那成为了最遥远而奢侈的词汇,连同那个充满憧憬的夏末傍晚,一起被封存在了名为从前的盒子里,落满灰尘。

      她擦干眼泪,向学校说明的情况,申请延迟入学。

      可这一延,就是整整六个春夏秋冬。

      从那一天起,罗林的生活变成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的奔波,变成了计算每一分钱用处的精疲力竭……

      变成了名为现实的巨石。

      罗林软塌塌地躺在地上,直到天光从狭窄的窗户上出现,房间里终于出现一点光明。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眼前的地板上投下无法触及的光斑。

      身体的钝痛愈演愈烈,终于让她从麻木的僵直中稍微恢复了些知觉。

      罗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摔到的地方就传来尖锐的抗议。

      她摸索到墙边,按亮了昏黄的灯泡。

      光线下,一切更加清晰,也更加破败。

      断裂的凳子腿歪在一边,断成两截的麻绳像两条扭曲的死虫。

      她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捡起绳子,团了团,扔进角落的垃圾袋。

      然后扶起凳子,看了看那条彻底断掉的腿,沉默地把它也推到墙角。

      做完这些,她走到屋角一个简陋的水龙头下,就着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刺激到脖颈上那圈明显的紫红色勒痕,她皱了下眉,但没停下动作。

      镜子?

      这屋子里没有那东西。

      也好。

      换下沾满灰尘的衣服时,罗林看到手肘和侧腰有几大片青紫。

      不严重,但看着骇人。

      她把长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套上一件高领T恤,刚好把勒痕挡住。

      该去打工了。

      为了方便照顾母亲,白天她在连锁咖啡店做计时工,晚上要去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夜班。

      中间有几个小时的间隙,原本是用来补觉的,

      但她昨天没去便利店工作,也没休息,忙着上吊。

      咖啡店的工作是重复而忙碌的。

      点单、收银、做简单的饮品、打扫、补充物料,同事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或和她一样需要钱的打工者,彼此之间交流不多。

      店长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对效率要求苛刻,但至少薪水按时发放。

      “一杯大杯美式,热的。”

      “请问需要点心吗?”

      “不用。”

      “好的,请稍等。”

      罗林熟练地操作着机器。

      蒸汽喷出的嘶嘶声,咖啡豆研磨的噪音,收银机的叮咚声,顾客模糊的交谈声……

      这些声音填充着罗林的耳朵,也暂时挤走了她脑海里沉重的思绪。

      当下午的暖光透过咖啡店的大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深色木地板上便被投出明亮的光斑。

      高峰期已过,罗林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靠窗的一排卡座桌面。

      门被推开时,总有风铃叮咚。

      那群医学院的学生又来了,带着惯常的喧闹。

      罗林手上的动作没停,头埋得更低了些。

      点单,制作,取餐。

      流程重复。

      一群人中有一个稍微矮一点的女人,她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似乎特别开朗。

      她拿到自己的柠檬茶后,没有立刻回到同伴那边,而是凑到了正在清理隔壁空桌的罗林身边。

      “同学,”女生声音清脆,友好地试探着,“看你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哎,你也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吗?来这里兼职?时薪多少呀?”

      罗林擦拭桌面的手猛地顿住。

      抹布停在半空。

      大学……学生……这两个词对罗林而言,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风景,模糊而刺痛。

      她没抬头,只是极快地摇了下头,声音又干又涩:

      “不是。”

      眼镜女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触到了别人的隐私或痛处。

      她手足无措地“啊”了一声,脸微微涨红,连忙摆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介意啊!”

      罗林没再回应,只是继续用力擦着桌子,仿佛要把那光洁的桌面擦穿。

      眼镜女生尴尬地站在原地几秒,看着罗林紧绷的侧脸,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转身快步走回点单台,对还在收银台后的另一个店员快速说道:

      “麻烦再要一杯……嗯,就那个,热的蜂蜜柚子茶,大杯,谢谢。”

      付了钱,她拿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柚子茶,又走回罗林身边。

      这次,女生没靠太近,声音放轻了许多,明显有歉意:

      “那个……这个,请你喝,刚才……真的很抱歉。”

      她把那杯温热的饮料轻轻放在罗林刚刚擦干净的桌角,然后不等罗林有任何反应,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转身跑回正在说笑的同伴中去。

      罗林终于停下了机械的擦拭动作。

      她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桌角那杯蜂蜜柚子茶上。

      透明的塑料杯里,一片柚子果肉贴在杯壁上。

      热气袅袅上升,是柚子特有的微苦清香和蜂蜜的甜润气味,一点点飘散过来。

      罗林盯着那杯饮料,看了很久。

      眼镜女生和同伴们说笑着离开了,风铃轻响,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杯蜂蜜柚子茶一直放在那里,直到热气渐渐消散,杯壁上的水珠凝结。

      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晚班的同事在做最后的清点。

      罗林走到卡座前,看着那杯饮料,又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的街灯。

      她的胃里空得发疼,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几口水,她什么都没吃。

      喉咙被勒过的地方依然不适,吞咽时有痛感。

      犹豫了几秒,罗林伸出手,拿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蜂蜜柚子茶。

      她没有立刻喝,而是拿着它,走向后门。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外面是狭窄的后巷,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

      这里很少有人来。

      罗林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揭开杯盖。

      凉了的柚子茶香气淡了很多,蜂蜜的甜腻似乎沉淀了下去,多了些柚皮的清苦。

      她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疼痛的喉咙,带来微苦的润泽。

      一杯快见底时,她的指尖忽然碰到了杯底略硬的触感。

      不是柚子果肉。

      罗林愣了一下,放下杯子,就着后巷深处某扇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看向杯底。

      杯底内侧,贴着一张被水汽浸得濡湿发软的便签纸。

      浅黄色的纸,边缘已经微微晕开。

      罗林伸出手指,小心地将那张湿漉漉的纸片从杯底揭了下来。

      纸很薄,浸了水,上面的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洇开,笔画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杯甜的给你,希望没冒犯到你,生活有时候很苦,但喝点甜的或许会好一点点?祝你生活愉快!^_^ ”

      落款是一个圆圈。

      最后那个笑脸画得有点歪扭,但努力想表达善意。

      罗林捏着那张湿透的纸片,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后巷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屑。

      头顶小窗透出的光,正好落在她手上,照亮了几行洇开的蓝色字迹和笨拙的笑脸。

      喉咙里蜂蜜柚子茶残留的那点甜,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苦涩,纠缠在一起,堵在胸口。

      尽管便签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她还是慢慢地把它展平。

      然后,罗林将它对折,再对折,放进牛仔裤口袋里最深的角落。

      该去便利店了。

      罗林拉紧外套拉链,背好背包,离开了后巷,汇入外面城市夜晚的人流中,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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