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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阿和的嫉妒   地牢深 ...

  •   地牢深处,时间仿佛流逝得更慢。

      与付原那间尚有高窗的静室不同,真正的地牢底层只有昏暗如豆的油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牢房栅栏的阴影。

      常年不散的潮气和隐约的排泄物味道,属于绝望和遗忘的沉闷。

      阿和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付原被带走后,这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不知从哪个缝隙传来的滴水声。

      嗒,嗒,嗒,像是漏刻声,又像是生命在缓慢漏尽。

      她闭着眼,却并未睡着。

      白天官兵的例行检查,让她耗费了些精力,那些人对她可没对付原那么客气。

      阿和照旧用敷衍的态度应对,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凉。

      她还是没认出我。

      这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点刺痛感。

      阿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耳垂下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当年在矿区被碎石划伤留下的。

      现在疤痕还在,只是被蓬乱的头发遮住了。

      而景明……恐怕连她这个人,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十四岁那年,阿和干瘪得像根豆芽菜,在地里被工头找茬,饿得眼前发黑,在废矿坑边缘摇摇欲坠。

      “小心!”

      清冽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

      阿和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绿色的眼眸里。

      那眼睛的主人很年轻,穿着利落的深色劲装,不是粗鄙男人的打扮,眉宇间有种阿和从未见过的明亮和……

      怎么说呢,一种让她自惭形秽的干净。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得知,那是刚刚被工部派到矿区历练的景明。

      再然后,发生的事情简单又迅疾。

      景明雷厉风行地查清了克扣口粮和欺压童工的事,那个总是凶神恶煞的工头在她面前点头哈腰。

      景明甚至没多看那工头几眼,转身,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分出几块饼,连同一些铜钱,塞到阿和手里。

      “离开这里,”她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女孩子,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阿和攥着带着对方体温的饼和钱,呆呆地看着她。

      景明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继续去巡查其他矿道了。

      那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消失在昏暗曲折的坑道深处。

      “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就是这句话,和那双清澈坚定的绿眼睛,支撑着阿和离开了矿区,跌跌撞撞地活了下来。

      她做过学徒,跑过码头,混过三教九流,见识了人心的险恶和世道的艰难,心里却总留着一点关于女官和那句话的念想。

      她听说景明升迁了,调走了,最后又回到了阳甲城,成了手握实权的矿务监理。

      鬼使神差地,阿和也回来了。

      她没有去找景明,只是远远地,在矿区的风沙尘土里,在官道旁看热闹的人群中,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个曾经给予她一线生机的身影。

      景明变了。

      官服取代了劲装,沉稳取代了青涩,眼神里的明亮被深沉所覆盖。

      她变得更像大人了,行走坐卧都带着官威。

      可阿和固执地觉得,那层坚硬的外壳下,应该还有那个会对她说“不该烂在这里”的人。

      直到三个月前,那场将一切都炸得粉碎的癸亥之震。

      她当时就在附近,远远跟着景明的巡查队伍。

      并非有什么预谋,只是……想离那道光近一点。

      然后,毫无预兆地,冰冷刺目的光芒从矿洞深处爆发,地动山摇,巨石崩落。

      她只来得及抱头蜷缩,便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剧痛和耳鸣淹没了一切。

      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医棚脏污的顶棚,然后是周围痛苦的呻吟。

      她挣扎着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听属下汇报的景明。

      那一刻,阿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想喊她,想告诉她自己是当年那个小丫头,想……

      但景明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掠过她,和其他伤者没什么不同,像是在清点损失,计算麻烦。

      然后,因为测异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那目光停在了阿和身上。

      景明走了过来,脚步声沉稳。

      她蹲下身,开口的语气让阿和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当时在什么位置?看到了什么?身体有什么感觉?”

      阿和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记忆中更成熟,也更冷硬。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曾经清澈如泉,如今却像深不见底的幽潭,映不出她卑微的倒影。

      隐秘的多年念想,在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痞气的笑容,用最油滑轻浮的语气开始胡诌。

      “大人,小的当时就路过,被震懵了,啥也没看清啊……感觉?就是疼呗,浑身都疼……”

      景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旁边的医官和侍卫记录。

      之后,测异盘反复确认她身上的异常能量残留。

      再之后,她就和其他几个有类似情况的矿工一起,被请到了这地牢深处,美其名曰观察治疗,实则是隔离审查。

      景明后来又来过两次,问得更细,眼底的怀疑也更深。

      阿和的心也越来越冷,那点残存的温暖回忆,被现实彻底冻结,只剩下尖锐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你救了我,给了我希望,却又亲手把我推进另一个深渊?

      凭什么你认不出我?

      还是说,对你而言,当年那个小丫头,根本就无足轻重,随手施舍的一点善意,转身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阿和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有些吓人,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点委屈。

      她狠狠地捶了一下身下冰冷的稻草垫,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付原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囚禁生活。

      那个看起来有点愣的女人,身上带着和那场爆炸同源却又不完全一样的气息。

      阿和本能地察觉到她的不同,也敏锐地感觉到,景明对付原的态度,似乎比对其他人更特别一些。

      不是更温和,而是更重视,更像是在对待一个需要仔细研究的样本,而非单纯的嫌疑犯或病人。

      这让她对付原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有同病相怜,又有一种隐约的嫉妒。

      凭什么你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即使是这种冰冷的审视?

      所以那天晚上,她才会忍不住出声,半是无聊,半是试探,也半是……想从这个新来的同类身上,找到一点打破这潭死水的可能。

      “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小鸡仔。”

      阿和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对着漆黑的牢房无声地说。

      “也让我看看,景明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翻腾的思绪强压下去,只剩下那规律到令人发疯的滴水声。

      嗒……嗒……嗒……

      接下来的几天,付原过上了某种奇特的规律生活。

      清晨在透过高窗的微弱天光中醒来,她对着墙壁做一套广播体操,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早饭后,开始对着纸笔创作,继续完善胡编乱造的异常能量研究报告。

      但她其实写得极其认真,甚至开始画一些抽象的示意图,用墨点表示稳定灵能,用扭曲的线条表示冲突能量场,旁边做上标注,力求看起来高深莫测煞有介事。

      偶尔写累了,付原就托着下巴望着高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角天空发呆。

      虽然系统是稳定了,也不知道阿炭这只在这个时代看起来很奇怪的猫,在外头会不会出什么事。

      系统似乎感应到了付原的召唤,跳出来:

      “放心宿主,阿炭在慕容钦处饮食规律,根据测量,体重增加了1公斤。”

      付原:“……”

      午饭和晚饭是难得的慰藉。

      伙食标准在慕容铮打过招呼后,稳定维持在不错的水准。

      付原甚至开始期待饭点,并将此视为一天中最重要的战略补给时刻。

      那位脸色总是很臭的景明副官每隔一两天会来一次,付原喜欢称他为黑脸门神。

      黑脸门神例行公事地检查进度,收取写好的部分,再丢下几句硬邦邦的催促或挑剔。

      付原逐渐摸清了这位的脾气,典型的刀子嘴,或许豆腐心谈不上,但至少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她对付他的策略就是态度极好,认错飞快,但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能顶着对方杀人的目光,真诚地不怕死地问一句大人今天厨子是不是换人了,这腌菜疙瘩味儿挺正。

      黑脸门神通常的反应是狠狠瞪她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更重的哼,然后拂袖而去。

      付原觉得这位副官对自己的嫌弃大概已经突破天际了。

      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

      付原刚写完一段关于能量相位冲突可能导致区域性生物神经敏感化的论述,正咬着笔杆琢磨下一个词儿,静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黑脸门神不耐烦的推敲,而是有节奏的叩叩声。

      “进。”

      付原有些意外。

      门开了,探进来一张陌生的带着点讨好笑容的年轻面孔,看穿着是矿监衙门里低等文吏的服色。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碟点心。

      “付……付姑娘?”

      小吏语气有些不确定,脸上堆着笑。

      “小的奉命,给姑娘送些茶点。”

      付原更意外了。

      茶点?

      这待遇升级得有点突然。

      她警惕地看了看那碟点心,是几块样子普通的桂花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奉命?奉谁的命?”

      付原没接。

      “这个……是上头的意思,说姑娘写东西辛苦,让……让犒劳一下。”

      小吏含糊其辞,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付原桌上摊开的纸张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付原心中了然。

      怕是有些人坐不住了,想看看她到底在写什么,或者想借机试探拉拢。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

      “哦?那替我谢过上头,东西放这儿吧,我正好饿了。”

      小吏连忙把托盘放在桌角,又磨蹭着不想走,眼睛继续在桌面上逡巡。

      “姑娘写得真是……高深,小的都看不太懂,这画的是……阵法?”

      “随便瞎画的,帮着理理思路。”

      付原随口敷衍,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用料实在。

      她一边嚼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在衙门里负责哪块?我看你面生,以前不是黑……咳,不是那位副官大人手下吧?”

      小吏眼神闪烁了一下。

      “小的姓胡,刚调来不久,在书办房跑腿打杂,副官大人事务繁忙,这些小事……就由小的代劳了。”

      “哦——”

      付原拉长了声音,又拿起一块糕点,“胡书办是吧?辛苦了,这点心不错,就是有点干,要是有壶茶就更好了。”

      胡书办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是是是,小的疏忽,这就去给姑娘沏茶!”

      说着他就要转身。

      “哎,不急。”

      付原叫住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走到门边,看似随意地倚着门框,正好挡住了大半去路。

      “茶什么时候都能喝。我看胡书办好像对我写的东西挺感兴趣?要不……我给你讲讲?”

      胡书办脸色微变连连摆手,“不不不,小的不敢打扰姑娘正事!姑娘写的都是机密要务,小的哪敢窥探!就是……就是好奇,纯粹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我为什么没被关在地牢还能在这儿写写画画?好奇景明大人到底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还是好奇……别的什么人想知道我这儿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付原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闲聊的笑意,但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

      胡书办额头上渗出了细汗,笑容几乎挂不住,“姑娘……说笑了,小的就是跑腿送东西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想……”

      “不知道最好。”

      付原点点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看在你送我点心的份上,给你透个底,我这儿写的东西水深着呢,牵扯到三个月前那场大动静,还有这阳甲城底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景明大人盯着,慕容将军也看着,连京城那边……说不定都有人留意。”

      她看着胡书办瞬间煞白的脸,满意地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还顺手又拿了块糕点。

      “所以啊胡书办,跑腿送东西是好事安安稳稳,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传的……更别传,不然这阳甲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天走夜路掉进废弃矿坑里可就没人送点心了,你说是不是?”

      胡书办被她这番连敲带打半真半假的恐吓吓得腿肚子都软了,连声道:

      “是是是姑娘教训的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走绝不多嘴!”

      说完,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静室,连托盘都忘了拿。

      付原看着那碟还剩一半的桂花糕,又看看胡书办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吓唬老实人虽然有点不厚道,但效果拔群。

      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嗯,甜食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

      只是这份愉悦没持续多久。

      傍晚时分,黑脸门神再次出现,脸色比平时更黑,手里还拿着她下午刚交上去的那几页纸。

      “你写的这是什么鬼画符?”

      副官把纸张拍在桌上,指着那些抽象示意图和自创术语,“能量相位冲突?生物神经敏感化?还有这个……这个扭曲的线团是什么意思!景明大人让你写清楚感知和祖传记载,不是让你在这儿故弄玄虚!”

      付原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无辜又诚恳:

      “大人息怒,这……这小人也没办法啊,那种感觉它……它就那么来的,玄之又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小人已经尽力把它画出来写明白了,您看这墨点,代表稳定的地脉灵能,就像河水……这扭曲的线,就是那股异种能量冲进来,跟河水打架,搅得一团糟……旁边的人啊动物啊,离得近的,可不就容易被误伤,变得神经兮兮的嘛……”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力求生动形象。

      副官看着她那副努力解释又似乎越描越黑的样子,额角青筋跳了跳,最终忍住了把纸糊在她脸上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重写!用大白话!再让我看到这些鬼画符,你就等着饿肚子吧!”

      “是是是,小人重写,一定用大白话!”

      付原立刻保证,心里却想,大白话怎么写?

      难道写“我身上有个系统,还感觉地下有东西在吵架,吵得石头都碎了,还让人发疯”?

      那可能更要挨骂。

      副官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狠狠剜了一眼桌上那碟碍眼的桂花糕。

      付原叹了口气,认命地铺开新纸。

      看来胡编乱造也得讲究基本法,太超前太抽象容易挨批。

      她提起笔,开始思索如何把“高深理论”翻译成景明可能觉得靠谱的感知记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付原在摇曳的烛光下,一边绞尽脑汁地编写着安全版报告,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门外的动静,颇有读书时期熬夜肝论文的风采。

      胡书办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提醒着她这间静室并非与世隔绝,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她得更加小心,但也得想办法,从这看似被动的局面里,找到一点主动权。

      或许……下次黑脸门神再来时,可以不经意地透露点胡书办送点心的小插曲?

      付原笔下不停,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这静室里的日子,似乎也不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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