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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替罪羔羊 付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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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原的大白话版报告还没写完,更大的风暴已然席卷而来。
北矿接连出事的消息,终究是捂不住,传到了京城。
皇帝的亲卫队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带队的是皇帝身边以手段强硬著称的鹰犬厉钊。
此人官职未必极高,但代表的是皇权亲临,分量非同小可。
矿监衙门正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景明身着正式官服,端坐主位下首,她的一众下属及阳甲城几位相关官员垂手而立,个个面色紧绷。
厉钊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
他年约四旬,面皮微黄,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扫过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身后站着数名同样气息冷肃的亲卫。
“接连出事,震动京畿,陛下震怒,着咱家前来查明原委,惩处首恶,以安人心。”
厉钊的指尖敲击着椅背,声音尖细,“景明,你是此地监理,说说吧,怎么回事?尤其是这次塌方,因何而起?”
景明起身,行礼,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回厉大人,癸亥之震原因尚未彻底查明,仍在调查,此次北矿第七支脉塌陷,经初步勘察,确系异常能量扰动诱发矿层结构失稳所致,下官已拘押引发扰动之人,正在详加审问,以期查明能量来源及性质,撰写详细案卷……”
“案卷?”厉钊嗤笑一声,打断了景明,“咱家没工夫看那些弯弯绕绕的玩意儿,人抓住了?就是引发塌方的祸首?那便结了。
将此獠明正典刑,公告于众,以儆效尤,给陛下、给朝廷、给那些惶惶不安的矿工百姓一个交代,这才是正理。”
堂下几位阳甲城官员连忙附和:
“厉大人明鉴!正该如此!”
“此等引发矿难、动摇根本的狂徒,罪不容诛!”
“景明大人,既然祸首已明,当速速定罪,以安上意民心啊!”
景明的几名亲信面露焦急,看向景明。
他们知道景明想深挖背后的秘密,但眼下厉钊显然只想快刀斩乱麻,用一颗人头平息事态。
若再坚持,恐引火烧身。
景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些官员的心思,无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撇清责任。
她也明白厉钊的逻辑,对于高高在上的皇权而言,底层的秘密远不如稳定重要。
一个合适的替罪羊,是最便捷的解决方案。
而付原,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厉大人,”景明抬眸,眼神沉静,“此女身上疑点颇多,其所述能量感应之术亦可能与癸亥之震有所关联。
若是仓促处置,恐失查清根源之机,下官已命其撰写所知,或可为彻底解决问题提供线索……”
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将付原那份还没完成的报告呈上。
厉钊看都没看那叠纸,随手拨到一边,脸上满是不耐:
“够了!景明,咱家看你是在这矿洞里待久了,人也呆气了,什么能量感应、根源线索?陛下要的是结果,是安稳!
把这引发矿难的女子推出去斩了,首级悬于矿场示众,谣言自止,人心自安,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三角眼中寒光迸射:
“还是说……你景明监理,有意包庇此人,或是……另有隐情?”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景明身上,压力如山。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通报:“慕容铮将军到!”
慕容铮一身戎装,步履生风地踏入正堂,先向厉钊见了礼,态度不卑不亢:
“厉大人,阳甲城防务攸关,北矿接连出事,亦关乎边防稳定,不知大人处置方案如何?若需军方配合,本将责无旁贷。”
厉钊斜睨了慕容铮一眼,嘴角扯出弧度:
“慕容将军有心了,不过此乃矿务刑案,自有朝廷法度与咱家处置,将军守住边防便是大功,这查案定罪的小事,不劳将军费心。”
他身后一名副手模样的亲卫,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
“慕容将军威名赫赫,自是应在沙场建功,这审讯查案、明正典刑的细致活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为好,免得……沾了血腥,污了将军的英名。”
话语中的轻视之意,显而易见。
慕容铮身后一名年轻亲兵闻言怒目圆睁,手按上了刀柄,可她却抬手,用一个细微的动作制止了他。
慕容铮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对厉钊道:
“既如此,我便不多言,只是提醒大人,行事当有度,莫要激起不必要的波澜。”
付原此时已被带到堂外候着,里面的对话隐约可闻。
她的心不断下沉,听到慕容铮似乎也被怼了回来,更觉不妙。
这姓厉的王八蛋,是真的要拿她的人头去交差。
就在厉钊失去耐心,准备直接下令提付原上来定罪时,堂外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厉大人,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外罩浅青纱氅的身影缓缓步入。
那人黑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部分,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
正是慕容钦。
她的身后,只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灰袍小厮。
堂内许多人露出讶异之色,显然认得她。
厉钊的三角眼眯了眯,原本倨傲的神情收敛了些,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
“原来是慕容先生。”
他的声音客气了不少,虽仍带着官腔,但已无对待慕容铮时的随意。
“不知先生到此,有何见教?”
慕容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厉钊身上:
“听闻厉大人为北矿之事亲临阳甲,辛苦,此事确实需给朝廷一个交代,以稳人心。”
厉钊点头:“先生说得是,咱家正欲处置祸首,以正视听。”
“祸首自然当惩。”
慕容钦语气依旧平和:
“不过,厉大人方才所言亦有其理,此案需速决以安上意,只是,这引发矿难之人,选谁……或许尚有商榷余地。”
付原在堂外听得一愣。
慕容钦这是……要保她?
但听起来似乎又不是单纯阻止。
厉钊挑眉:“哦?先生有何高见?”
慕容钦不疾不徐地道:
“此女付原,虽被当场拿获,身上亦有异常,但据我所知,她乃一游方医者,偶得些许偏门感应之术,于矿道能量之事所知其实有限,恐非根源。
贸然以其为首恶,虽可暂平物议,但若他日再生类似事端,恐难解释,反损朝廷威信。”
她顿了顿,银眸中光华微敛:
“不如,另择一人,此人须与癸亥之震及此次塌陷皆有直接关联,身份清楚,易于解释,且……其存在本身,便可作为象征,一举了结此案,永绝后患。”
堂内众人屏息,不知慕容钦所指何人。
景明似有所感,猛地看向慕容钦。
只见慕容钦目光转向堂外某个方向,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开:
“将地牢中,编号戊字七号的女犯阿和带上来。”
付原如遭雷击。
阿和?
那个在地牢里提醒过她的阿和?
两名亲卫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桀骜的阿和被押了上来。
她看到堂上阵势,又看到景明和慕容钦,眼神闪了闪,嘴角习惯性想扯出痞笑,却有些僵硬。
厉钊打量了阿和几眼:“此人是?”
慕容钦淡然道:
“此女阿和,乃三月前癸亥之震亲历者,且是少数身染异状而存活之人,经查,她常年混迹矿区,行踪诡秘,对矿洞结构颇为熟悉。
此次塌陷,虽表面由付原引发,但深究其能量源头,与阿和身上所染同出一辙,更有矿工可证,塌陷前,曾见其鬼祟出现在第七支脉附近。”
“以她为祸首,既可解释癸亥之震遗留隐患,亦可说明此次塌陷乃旧患复发,非无端之祸。其身份,处决后更可警示后人,远离禁忌。此乃一劳永逸之法。”
“不!不是她!”
付原再也忍不住,挣扎着想冲进来,却被身旁侍卫死死按住。
她看向景明,急切道:“景大人!阿和她只是……”
“闭嘴!”
厉钊厉声喝道,厌烦地瞥了付原一眼,“押下去!再敢喧哗,立斩!”
付原被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目眦欲裂地看着阿和。
阿和却似乎平静了下来,她没看付原,也没看慕容钦,只是直直地看向景明。
那眼神复杂极了。
景明接触到阿和的目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厉钊冰冷的脸,扫过堂上那些等着她表态的官员,又扫过慕容钦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银眸……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景明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她对着厉钊,躬身,声音干涩却清晰:
“慕容先生……所言有理,下官……附议,阿和,确系重大嫌犯。”
这句话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厉钊满意地点头:
“好!既然景明监理与慕容先生都如此认为,那便定下了!将此女阿和,定为引发癸亥之震及此次矿难之元凶,罪大恶极,明日午时,矿场口,明正典刑!悬首示众!”
他顿了顿,看向付原,“至于这个付原……虽非主犯,亦有扰动之责,念在其有配合勘察之举,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既然慕容先生在此,便交由慕容先生带回严加管束,不得再入矿区半步!”
“厉大人英明!”
众官员连忙称颂。
慕容钦微微欠身:“谢厉大人,人,我便带走了。”
事情就此定局。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付原被松开束缚,扯掉嘴里的布团,她想冲向阿和,想大声揭穿这一切的荒谬和不公,想告诉所有人阿和是无辜的……
但她再次被慕容钦带来的灰袍小厮轻轻按住肩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和被如狼似虎的亲卫拖走。
阿和自始至终没再挣扎,只是在被拖出堂外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依旧是景明。
然后,她便被拖入了黑暗的甬道。
景明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慕容铮眉头紧锁,看着慕容钦,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慕容钦走到付原身边,银眸淡淡扫过她愤怒、不甘、绝望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想活命,就别再做蠢事,跟我走。”
付原那句“蠢事”刺得浑身发颤。
她想反抗,想质问,但小厮的手像铁钳一样,半扶半押地带着她,跟在慕容钦身后,离开了这个决定了他人生死的正堂。
夕阳如血,将矿监衙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已深。
厢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付原背对门口坐在床边,肩膀紧绷。
门被推开时,她甚至懒得回头。
慕容钦的腿已好了,独自走进来,月白长衫在月色下像蒙着一层冷霜。
她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界。
“还在为阿和的事愤懑?”
慕容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走到桌边,并未坐下。
付原猛地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不只是愤怒,更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憋屈:
“那是活生生一条命!她只是……只是倒霉被卷进来的!你们凭什么……”
“凭她是在场最合适的人选。”
慕容钦打断她,银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癸亥之震亲历者,身染异状,背景不明,行踪有疑点,厉钊要一个能同时解释两件事,阿和符合所有条件,景明……”
她顿了顿,“景明也认可了这个结论。”
“那是景明为了自保。”付原脱口而出。
“或许。”
慕容钦不置可否。
“但这就是现实,皇权压境,需要鲜血平息。不是阿和,就是你,或者是其他几个被关着的矿工,你觉得,谁更合适?”
付原语塞。
她想起地牢里其他那些沉默惊恐的面孔。
谁的命不是命?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把我摘出来,把阿和推上去?”
付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一丝讥讽。
“真是好算计,我该谢谢你吗,慕容先生?”
慕容钦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讽刺。
“你不必谢我,保下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记住我们的约定。”
“那阿和呢?她就没价值了?只能当弃子?”付原追问。
慕容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阿和的路,或许从她三年前决定回到阳甲城,远远看着景明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付原一愣。
阿和回到阳甲城是因为景明?
她之前只隐约觉得阿和对景明态度奇怪,有怨气,却不知还有这层缘故。
“她们……认识?”付原试探着问。
“旧识。”
慕容钦言简意赅,显然不打算细说,“有些纠葛,有些亏欠,所以今日景明点头时,才会那般神色。”
“所以你是利用她们之间的旧怨?”
付原觉得思路清晰了一些,但更觉寒意刺骨,“让阿和当这个祸首,既能满足厉钊,又能……惩罚景明?或者说,试探景明?”
慕容钦转过身,银眸中光华流转。
“局已布下,棋子已落,明日刑场,自见分晓,有些事,逼到绝处,才能看见真心,也才能……打破僵局。”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付原的猜测,只是给出了一个充满暗示的回答。
“打破僵局?”
付原咀嚼着这个词。
“你是说……癸亥之震的秘密?”
“不仅仅是那些。”
慕容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更遥远的地方,“阳甲城,北矿,景明,阿和,还有你……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厉钊的到来,像一把刀,斩断了表面平静,现在,水浑了,有些一直沉在水底的东西,或许会被搅动上来。”
她看向付原:
“而你,付原,你是这条线上最特别的一个点,你是触摸到某些真相的可能。所以,活下去,看清楚,愤怒和冲动救不了阿和,也救不了你自己,只有看清棋局,找到那条真正的线,你才能知道该往哪里落子。”
说完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慕容钦不再停留。
“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或许不会太平静。”
房门重新关上。
付原独自坐在灯下,心绪比之前更加纷乱。
她想起阿和在地牢里那些看似油滑却偶尔透出锐利的话语,想起她提到景明时那种复杂的语气。
阿和知道自己被选中当祸首时,是什么心情?
是绝望,是怨恨,还是……另有所图?
慕容钦说“局已布下,棋子已落”,阿和在这局里,是纯粹的受害者,还是……也有她自己的打算?
付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安心休息。
她既为阿和揪心,又对明日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好奇。
慕容钦保下她,真的只是为了她所谓的价值吗?
还是说,自己只是尚未到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深夜的慕容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巡夜护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
远处,矿场的方向一片漆黑。
阿和……景明……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