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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真正活着的时间 “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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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你其实一直不怎么想活对不对?”薎回头看他,眼睛红彤彤的。
姬德深深看着她,摇了摇头,无奈道:“以前无所谓活不活,现在,想要好好活着。”
“我想,礼法第一百零一条也可以撕了。”
姬德一愣,“你怎知……”
“我就是知道啊,”她说,“每触犯一条,你就撕那一条。”
姬德的嘴角微微勾起,见她从袖子里拿出一页纸。
第一百零一条:凡夫妻之间,需相敬如宾,不可过于亲近,不可过于疏远,不可言语轻浮,不可举止狎昵,不可……
“我从你书桌上的礼簿上撕的,一直在等你发现,追查到我这儿。”她鼓了鼓脸,有些郁闷,“可你一直没发现。”
姬德轻笑了一声,注视着她用偷偷撕下来的纸折成一只鹤递给他。
“这回轮到我送给你了。”
姬德接过纸鹤,吹了一口气,纸鹤没动。
“啊,还是不行啊。”他说。
薎拿回来,吹了一口气,黑白色的飞鹤煽动着翅膀飞过了青青草地,飞向灿烂光明之中。
姬德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看着它消失在远处。
“公主,它飞离了那片黑暗,我也离开了,我好像现在才活了过来。”
“人这一生很漫长,可真正活着的时间却很短。”
“在你这里,我是活的,这就够了,够了。”
薎轻轻嗯了一声,用面颊蹭了蹭他的额头。
他是笑着的,可眼底的悲伤却快溢出来了。
薎心头一颤。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剖明心意一般的话,她却觉得心都快要碎了。
姬德握着她的手贴在心口,仿佛这样能治愈心里的痛。
“他们全都死了。我父王不肯把王位交给姬信,于是他杀了他。在他的死后,姬信跑来我的牢房里耀武扬威通知了他的死讯,我竟然回忆起他待我好的点点滴滴……我竟然会因他难过。我其实无数次想要杀死他。我想起母亲,觉得这个结果挺好,那个让她痛苦悲惨之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在九泉之下会因此高兴。我的其他兄弟也死了,公子信继承了王位后,把他们全杀了。他本来也想杀了我,但桑叶想要从我这里逼问出你的下落,留我一命。在刑场上,公子信想看我被折磨至死,我让他陪桑叶一起下了地狱。”
“他们留在了过去,而我会把你带去将来。”薎伸手盖住他疲倦的眼睛,“困了就睡吧,醒来所有噩梦都结束了。”
姬德闻着她身上浅淡药香,感觉伤痛被骤然剥离了躯体,自己的灵魂变得无比轻盈起来,随后限入柔软的沉眠中。
陈礼官最先冲他们跟前,他激动地看着已昏睡过去的姬德,在意识到其他跑过来的人过于吵闹后,便抓着蔺仪和其他礼官去疏散人群维护秩序了。
圣医过来给他把过脉,喂他吃了几粒丹药。
“有我的丹药在,保他小命无逾,就是这个穿透琵琶骨的锁链颇为恶毒,吸人精血毁人根骨,要费些功夫才能除掉。”
“接下来劳烦郝大夫了。”
圣医从她嘴里听到郝大夫三个字,心里有些郁闷。
做他徒弟不好吗?
他抽了抽着鼻子,闻到其中夹杂的迷药气息。
“你把他药晕了?”
薎:“他好几天没睡觉,身上又带着伤根本无法入睡,我只好出此下策。”
薎朝昂着脑袋挤在人群里的青招了手,“青,还得拜托你载我们回去。”
民众们自动分开一条路,青顺利滑了过来。
青变大身形将他们驮去营地,在他们身后,狼藉的废墟离他们越来越远。
陈礼官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走一边抹泪宣告,新王已死,德公子即将继位。
所过之处,民众先是愣住,渐渐反应过来,一传十十传百,周围的民众欢呼起来。
“新王已死,德公子即将继位!”
“新王已死,德公子即将继位!”
大概是憋久了,这欢呼久久不散。
民众簇拥在他们周围,人越来越多,一路护送他们回到营地。
薎只得庆幸自己的药效果好,即便外头再怎么吵也没把他吵醒。
德公子继位……他人还没醒,活就先找了过来。
这王位真是他想要的吗?
薎不清楚,只是她本人觉得姬德对此也许并不在意。
之后几天,薎除了守在姬德身边,就是去王城废墟处净化魔气。丈夫国国民被分批转移到附近几座城池中,薎也跟着姬德住进了最近的一座城中。
解开月魄珠的封印后,她身体遭受重创,她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圣医给她诊治一番却说是好事。
“你熬过冲击不死,最大的难关已度。吃些药稳定根骨,今后有月魄珠滋养身体,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健康。”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怎么样?这药丸是我亲自做的,不苦吧?”薎往姬德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很甜。”姬德顺从地张开嘴,舌尖卷起那枚药,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薎缩回手,面上一片滚烫,她不好意思去看他缱绻的眼神,感觉里面有钩子。
那直直的钩子在她面前晃啊晃,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上钩了。
干脆装作累到了,俯下身体,趴在被子上,枕着他的腿。
姬德无奈一笑,指尖轻抚她眼尾,“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圣医也让我多用用,身体能更快适应月魄珠的力量。”
薎抓住他的手,拨弄着他修长的手指,仰着头看他,见他眉眼弯弯,嘴唇带笑,心里一阵噗通狂跳。
公子德不怎么从这个角度去看,都这么好看,好好一个谦谦公子,如今怎么跟个魅魔似的。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胛骨。
“还疼吗?”
圣医医术高超,已经把穿透他琵琶骨的锁链拆除了,但她至今忘不掉他身上那些血淋淋的口子。
“不疼。”姬德摇摇头,替她顺了顺铺散在被褥上的长发,许久才开口:“我听青说巫咸有急事,需你尽快回去。”
青催她催不动,只能求到他这。可他根本不想她回去,这句话在他这里搁置了好几天,始终煎熬着他。今日一早隔窗见到她欲言又止,纠结难受的模样,他便知道拖不得了。
“明天。”薎沉默了一会儿说。
尘埃落定,心凉了半截。
姬德垂下眼睫,喉结滚动,最后还是咽下那句你可不可以不走,反而道:“好。”
好什么?不知道。他感觉坏透了,一切都糟糕透了。
姬德身上的伤还没好,还得修养一段时间。
新王都选址何处,国民如何安顿等等事务都交由几个靠谱的老臣处理,只偶尔过来请示确认一番。
姬德难得有一段清闲安静的时光,圣医妙手回春,他休息了几日,如今身体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提出要为薎作画,不是画在小册上边,而是打算裱起来。
若她不再回来,那他还能多留下一点念想。之前为她所作的画,实在不够。
“裱起来?”薎眨眨眼,“挂哪儿?”
“挂我书房。”
“那岂不是天天被礼官看见?”
“他们看不见。”姬德铺开画纸,“我会藏起来,那是独属于我的画。”
“独属于你的?”薎眨眨眼,捧着脸看他。
“至少画是我的。”
王城如今已成空地,再找不见当初的竹林。
城主府没有竹林,后花园一簇簇海棠花开得极艳。
院子里,薎倚在美人靠上,面若芙蓉,人比花娇,她用纤细的手指不停拨弄着纸蜻蜓,低垂着眉眼不敢看他。
越看他越不自在,明明他姿态清然端正,可每每对上他的眼,她都觉得被柔软的水波撩过脸颊,一阵脸红。
虽然他说不论她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离开他的视线就好,但薎仍旧忍不住有些不自在,只好想着别的事情。
想着想着,便发起了愁。
“公主即将返回家乡,当是件高兴的事,为何如此忧愁?”姬德一边画一边问。
“我不想走,姬德。”
姬德的手一顿,许久,他才继续下笔,颤着眼睫轻声道,“那便不走。”
“昨夜母巫来讯,天界已知晓我跟妹妹打算换婚的事,派了天使下界监督。母巫唤我速归,接天使旨意。”
“仅是为此事?”姬德不解,“婚约虽有,但婚期未定,婚事未成,只要国主同意,即可更换契约。怎会闹得天使下界?”
说到此处,姬德心中冷笑一声,他传讯上界久久不得回应,魔渊事大无人来管,却管他们几人嫁谁娶谁。
“我与妹妹的婚事已禀告天界记录在册,乃天地姻缘,若结成,不仅三国皆可获得天地祝福,对圣蛇灵恢复也有益处。”薎皱眉,“先前忘了这遭,要改变婚约恐怕不易。大巫师恐怕早有筹谋,故意利用巫师登天之便把婚约定死了。哪怕迎亲路上杀人不成,祭嫁到此处恐怕也呆不住,而我也无法适应轩辕国,所谓天地姻缘最终也成笑话。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更方便他下手。”
“无法更改?”
“难。”
“公主会嫁去轩辕国吗?”
薎不答他,只看着他。
姬德提笔在画纸上细细勾勒着,许久未曾言语。
薎换了好些姿势,最后干脆靠在石板上,支着下巴看他。
离别在即,总觉得看一眼少一眼。
“公主,为何不答我。”姬德收了笔,叹息一声,无比落寞。
薎笑他,“你明知故问。”
“公主不答,我心忐忑。”
“让我瞧瞧你画得如何了。”薎起身来到他身旁,看着铺在桌上的画。
画中人眉眼带笑,海棠花艳,不比美人娇。
“公主把我也带回国吧。”姬德抬手抚摸她鬓边海棠花,祈求道:“即便天界来使,也不能拆散你我。”
城外高坡,薎和姬德骑在虎兽上,眺望着人们热火朝天地建造新的王城,新的王城地址已定,距离旧地有段距离。
虽说旧王都上的魔气已完全净化,但那片土地曾受过魔气污染,要恢复需要一段时间。
工地上的氛围并不沉闷,甚至比以往宽松许多,丈夫国的国民正因为他们即将迎来一位值得他们爱戴的王而兴奋,加之最近丈夫国颁布的新礼法,他们一下子没了约束,许多人已经开始释放天性。
“新礼法已准备多年,并非完全定版。如今国民若有想法可以将信件投到礼部投信箱里或者交给巡逻的卫兵。”
姬德笑着看她,“上次送你离开之前,青把你之前写的建议交给了我,我觉得你的提议都很好,根据国情融合了进去。”
薎回手摸他的脸,“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姬德贴着她的手心蹭了蹭,汲取她给予的温柔。
“我当初偷偷改掉那些条目,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因为我想要这么做,且能做到。”
他笑望着这座刚搭建出一点雏形的新都城。
“改动虽小,但时间一长,那些礼官其实早就发现了。但是,你知道吗?所有人都默认了……被蒙在鼓里的,只有父王。”
“所有人其实都知道那些规矩是镣铐,那些附带的法条对他们来说是折磨,可没有人敢带头说个不字。”
“他们习惯了那套规矩,习惯了权衡利弊,恐惧挑战压在头顶的‘权’,而我孑然一身,自然舍得一身剐。况且,我还是他的儿子……我本身也属于压在他们头顶的一部分,由我带头再好不过了。”
“他们其实都清楚怎样对他们来说更好,所以他们推崇我,帮我坐稳位置,他们只是想有朝一日换一座更轻的大山。”
“我,”他无奈地笑了笑,“只是个被推着走罢了。”
薎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可我怎么记得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个眼神过去,吓得陈礼官话都不敢说了。”
“有吗?”
“没有吗?”
“……好吧,这是身份地位使然。”
“我当时就想,丈夫国传闻中最温良恭俭让的公子,积威原来如此之深,想来手段定然不凡。”
姬德轻咳了一声:“公主过誉。”
“你是想上行下效,一点点革除弊端,潜移默化改变丈夫国的吧?”
姬德轻轻嗯了一声,扶着她的胳膊,避免她不小心掉下去。
“从前我以为可以一点一点去改变,直到我坐上那个位置,革除所有陈规烂矩,使得一切焕然一新。可这件事终究纸包不住火,被父王知晓了。”
“其实从我决定更改法条那一天起,我就设想过自己因此而亡的结局,但我不后悔。”
他看着薎,目光温柔,“我想,若是没有遇到你,大概我会从容赴死吧。”
薎指着那些干得热火朝天,满面笑容的国民,笑道:“你看,他们并不麻木,也不习惯那些压迫,只是缺一个带领他们的人。只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看到另外一种轻松活法,他们就会自己选择抛却枷锁,勇敢活一回。”
薎闭上眼,侧耳听着王城那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笑着道,“你听见了吗?他们在说,德公子会是个好国王。你的臣民,都在为此高兴。”
姬德学着她闭上眼睛,风很干净,没把那些鲜活的声音刮走。他拥紧了身前的人,不知不觉间浮出了热泪。
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鲜活,而他也一样。
薎拍了拍虎兽的脑袋,虎兽低吼一声,迈开步子,带着他们遁入林中,往巫咸国的方向而去。
她发愁道:“母巫催得这么急,这次回去恐怕要面对严厉的考验。”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姬德微微侧头,看着她被日光照亮的侧脸。
“不论什么考验,我都将陪在公主身边。”他带着笑意询问道,“公主,你说过要带我走,那么,不论今后去哪儿,请记得不要抛下我。”
“好。”
二人相握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
“你就这么走了,没问题?”
“国中事务有老臣处理,若有要事也有秘术快速通知于我,问题不大。”
“不怕有人造反?”
“我不在几日就有人造反,这国王不如不当。”
薎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傍晚,陈礼官百忙之中回过神,再联系自家公子,才发现他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封信说明去处。
“公子,您倒是走得干脆,这登基大典可怎么办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您批复,您怎么忍心就这样抛下老臣!”陈礼官揪着胡子一顿愁。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
难道是想跟封后大典一块办?
嘶……也不是不可能!
不错不错!想来公子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公子啊,您的心思太难猜啦!也就是我聪明绝顶,才能猜透您的想法了!”
他笑眯眯地命人筹备起来。待新城建好,便万事俱备了。
旁边一个年轻礼官小声问:“陈大人,您确定公子是这个意思?”
陈礼官瞪他一眼:“不然呢?他跟着公主跑了,难不成咱们还能把他抓回来?”
“……不能。”
“那不就结了。准备着吧,等公子回来,一切现成,立马就能成亲,他不得高兴坏了!”
“大人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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