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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崩溃的礼官们 丈夫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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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国王宫,礼部司。
宽敞的大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殿内陈设简朴而规整,靠墙是一排排书架。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砚台。
墙上挂着各种礼法规矩的条幅,都是历代礼官手书的。
上面写着的大都是关于“礼”的。
礼者,天地之序也。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不学礼,无以立。
……
十几个礼官围在一块,皆穿着统一的深色礼官袍,头戴高冠,腰系玉带,个个面色凝重。
陈礼官坐在上首。
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依旧捧着茶杯发呆。
“陈大人,”旁边一个年轻的礼官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倒是说句话啊。”
陈礼官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慢慢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嗒响。
“说什么?”他声音沙哑道。
年轻礼官急道:“说说那位公主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但那股急切还是从每个字里透出来:“这才几天,她,她变得越来越放肆了!再这样下去,待她跟公子成婚那还得了!”
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附和。
一个身材圆润的礼官抢着开口,显然憋很久了。
“让她早起,她说我要养病!让她多吃饭,她说食不过饱!让她走路端庄,她直接坐轿!咱们说什么她都有一套说辞。说她错吧,她说的都有道理,说她对吧,她又完全不守规矩!”
“还有那天!”另一个礼官接话,脸都涨红了,“我给她讲见长辈的规矩,讲到一半她忽然咳嗽,咳完抬头问我:你刚才说到第几条了?我咳得太厉害没听清。我只好从头讲起,讲到一半她又咳。如此反复五次!最后我晕头转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显然是深有同感。
“她还会反问!”又一个礼官加入诉苦行列,这是个中年男子,平时最是稳重,此刻却满脸委屈,“上次我告诉她笑不露齿,她问我:那要是实在忍不住想笑怎么办?硬憋回去?会不会憋出内伤?”
他模仿着薎的语气,还带上了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
“这要我怎么回答?!”
“还有上上次……”
“还有上上上次……”
“够了!”陈礼官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诉苦。
所有人都在他的指示下闭上嘴。
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眉心处已经揉出一道红印,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揉。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每次我同公子上柬,公子都道我已知晓,定会亲自罚她。”
陈礼官顿了顿道,“可每次我想过去监察,总被公子三言两语打发了。”
一个老礼官捋着胡须,慢慢开口:“陈大人,你是说公子在偏袒公主?”
陈礼官矢口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另一个礼官小声道:“公子以前最重规矩,怎么现在……”
“公子重规矩?”老礼官摇摇头,抽出一本关于惩戒量刑的典册,“你们瞧瞧如今对于违背礼法的惩戒……早跟从前大不同了!”
众人一愣。
“只是他每次改动的内容不多,这些年下来你们无从发觉罢了。”老礼官无奈道。
“公子准许公主如此行为,怕是故意的……”陈礼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他不介意我们知道他想要改变礼法的意图,或许正借此敲打你我!”
“这……这……怎会如此?公子最遵礼法不过!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其他礼官不信他们的说法。
“咱们从小看诸位公子长大,没有哪位公子比姬德公子更规矩了!”
“是公主!定是公主煽动了他!”
一个侍从跑进来,在门口停下,满头大汗道:“各位大人,不好了!公主那边出事了!”
陈礼官心头一跳,“出了什么事?她又晕倒了!?”
上次公主在他们的教导下晕了过去,公子大发雷霆把他们罚了一顿,他被罚得最狠,算是怕了她了!
“不,不是她,是其他几位礼官!”
“休要胡说八道!”
“是真的!”侍从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公主说屋里闷,要独自出去透透气。几位礼官坚持要陪同她,结果都累倒了!”
“累倒了?”
侍从解释道:“她坐着轿子,礼官跟随在后步行。”
“她还喜欢问各种问题!问这棵树叫什么名字,这种花几月开,那边的亭子是做什么用的,这石头是哪儿运来的……”
“这……”一个礼官道,“问几个问题不至于晕过去吧?”
侍从哭丧着脸,“他们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几位礼官转得晕头转向的,加上太阳又大身体便支撑不住了……”
众人:“……”
陈礼官头疼得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走。”他说,“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赶往花园。
穿过三道门,绕过两个回廊,远远就听见一阵笑声。
笑声清脆悦耳,透着股说不出的惬意。
正是那位巫祭公主的声音。
陈礼官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花园中央有一座凉亭,红柱青瓦,飞檐翘角。
凉亭里,薎正坐在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系着红色的发带,手里捧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一排人。
七八个礼官在她面前整整齐齐站着,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站姿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标准了。
歪着靠着,直接蹲在地上都有。
个个满头大汗,有的还在喘气,显然是刚被折腾得不轻。
旁边是一位老御医,他正收起给礼官摸脉的手,“公主给你们吃的药顶好,回去休息一阵就没事了。”
薎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各位辛苦了。今日多亏你们陪我,我才知道这花园里还有这么多有趣的地方。”
她微笑道:“明日咱们继续?”
礼官们的脸齐刷刷地白了。
陈礼官快步上前,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都聚在这做甚?”
众人扭头看去,姬德正从不远处的小路上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薎身上,见她发丝都没乱,松了一口气。
没有被为难就好。
薎也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四目相对,姬德跟着弯起嘴角。
调皮!
不过,瞧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几分。
随后他转向那些礼官,“诸位辛苦了。今日就先到这里,都回去歇着吧。”
那七八个礼官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走路的步伐都快了几分,生怕晚一步会被留下。
陈礼官站在原地踌躇着,姬德淡淡看他一眼,“陈礼官来此,是有要事找公主?”
“臣,无事。”陈礼官叹了口气,也跟着退下。
御医从薎那里拿了一瓶丹药后,如获至宝地走了,凉亭里只剩下姬德和薎两个人。
“公子又来解围?”薎问。
姬德走到她对面,在石凳上坐下。
“公主今日兴致不错。”他说。
薎点点头,“花园逛了,礼官逗了,茶也喝了……确实不错。”
姬德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公主,”他问,“你是故意的吧?”
薎挑眉,“什么故意的?”
姬德道:“故意折腾礼官们。”
薎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怎么折腾他们了?我只是让他们陪我逛逛花园,问问花草树木的名字,这也有错?”
“没错。”他说,“他们正是太闲了,才整日盯着别人挑错,是该锻炼锻炼身体了。”
薎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看着姬德。
“你怎来得这么巧?”
“这好歹是我的地盘。”他甩了甩袖子,“这里的风吹草动可都瞒不住我。”
“你每次都这样包庇我,不怕被人说闲话或者说引起他们不满吗?”
“包庇?”姬德摇头道,“公主说得不对,你又没做错什么,何来包庇?”
薎道:“我坏了这里的规矩也无错吗?”
姬德看着她,目光温柔,“公主心中自有丘壑,若是坏了规矩,定是这规矩有问题。”
薎被他逗笑了。
姬德就这样看着她笑,只觉内心一片酥软。
“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薎问他。
“公主笑起来很好看。”他自然而然回道。
薎愣住了,这话来得太突然,她只觉得面颊瞬间烫了起来。
说完才觉唐突,姬德难得慌张起来,“我,我是说我甚少在宫中见到这样开怀的笑颜。”
薎瞥见他通红的耳垂,抬起手,用帕子掩住控制不住弯起的嘴角,“公子,日后见得多了,便不如此想了。”
“不,今日如此想,来日如此,往后每一日都如此。”姬德定下心神,温声道:“吾不曾与天祈愿,如今唯愿公主岁岁无忧,日日展颜。”
薎睫毛颤动着,怔怔地看着他,“你……”
姬德却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本画册,跟上次的一样。
薎打开一看,见到了上次他们坐在竹林里闲谈的画面。
画面里,她伸手去捉他头顶的蚱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瞧着活泼生动极了。
原来那会儿,她笑得这般开心,快活吗?
心里某个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
他摸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支精致的画笔。
“这笔是特制的法器,落笔画成,画像中的事物会随画师心意而动。册子还余下半数空白页,公主可随意挥笔添补。”
薎接过盒子,拿出那支笔,在一页空白画纸上勾勒起来。
竹林潇潇,公子端坐石上折蚱蜢,手下一顿,侧身回头,倏忽间浅然一笑。
陌上公子人如玉,浅然一笑有风来。
薎在他周身补上几片随风飞舞的竹叶,看着他一次次回过头,忍不住弯起嘴角。
果真会动呐。
不知道做一支这样的笔难不难,让他帮忙再弄一支来麻不麻烦。
要是可以送一支给祭就好了……算了,祭不爱画画,过了兴头就扔一边去了。
估计只会央求她,让她帮忙画下她习武的英姿。
姬德怔怔看着,竟不知自己那时笑得如此温柔。
那天他听到脚步声时其实很惊讶,心里还有些被打扰清静的恼怒。
回过头,见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遥望着竹林,身影单薄白衣飘摇仿佛要随风而去,只觉得心里一软,不曾多想,便将她请了过来。
“献丑了,”她放下笔,赧然道,“我虽习过画,却不曾精研,画技着实一般。”
“画中人形神兼备,各处细节清晰可见……”姬德道,“你观察得很仔细,画得也很好。”
“比起你,差远了。”
姬德摇摇头,“我之画匠气有余,生硬死板,比不得公主。”
薎翻开其他画纸,左看右看,上面的“自己”都活灵活现的,看不出哪里“匠气”。
这大概是他在谦虚?
侍从匆匆而来,有事禀告,他只得无奈同薎告别。
临走前,他道:“书房有许多这样的空白画册,公主若是用完可自去拿取。”
“好。”薎点头笑应道。
月白色的袍角在阳光下轻轻摆动,左一下,右一下,最后消失在花园的小路尽头。
薎坐在凉亭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一条小青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薎低头看着它,轻声道:“青花,你说,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青花吐了吐信子。
青“嘻嘻”笑了两声,感叹道:“啊,年轻真好。”
这跟年轻有什么关系?
薎摇摇头,把那本新收到的画册收进袖中。
姬德处理好事情后,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
他没有久久没有拿起笔,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墙上的一张画。
画中人穿着素白的衣裙,发间系着红色的发带,闭着眼睛靠在榻上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昨天,她趁礼官不注意偷偷打盹。
他过去找她碰见这一幕,阻止了礼官叫醒她。
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是薎送他的“安神丸”。
小小的白瓷瓶,圆肚细颈,塞着红布塞子。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看。
药丸小小一粒,棕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去,塞好瓶塞,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只有一瓶,用完就没了啊。”
屏风后的竹帘摇晃着,隐约可见另一头挂着一幅画,画中人微笑地看着他。
他收敛了笑意,握紧了手里的瓶子。
“我不会让她重蹈你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