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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尾巴别乱放 二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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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下了登葆山后,在一处河滩边休息。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橘红色的光晕映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随着火苗颤动着。
河水在身侧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祭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火堆出神。
石头是轩辕傲随手劈出来的,断面平整,坐上去倒也稳当。
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闪了几闪,又落回灰烬里。
轩辕傲盘坐在对面,蛇尾安静地盘在头顶,尾尖搭在肩头,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祭知道他没睡,那条尾巴的尾尖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翘一下,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
金色的鳞片在火光映衬下泛着温暖的色泽,不再像角斗场里那般冰冷而危险。
祭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拨火堆。
母巫催她“速归”,归了之后呢?
父王会怎么处置她们?
那些顽固的长老会不会借机发难?
如果他们非要她嫁去丈夫国呢?
她拨火的动作越来越重,树枝戳进炭灰里,溅起一小蓬火星。
“再拨火就灭了。”
轩辕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祭手一顿,连忙把那几根柴火重新架好,凑近吹了两口。
火苗晃了晃,又慢慢烧起来。
“在想什么?”轩辕傲睁开眼睛,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只正在燃烧的树枝上。
“轩辕傲,”祭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里,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认真的?”
轩辕傲望向她,“哪句?”
祭看着火堆,“你说想娶我那句。”
“当然是认真的。”他说,“我轩辕傲说话,从不儿戏。”
“你……”她有些想不通,疑惑道:“你为什么要娶我?因为我能打?”
轩辕傲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头,“这只是一个原因。”
“还有别的原因?”祭道。
“其实我之前没仔细想过……”他说,“是你提起来了,我才发现要是必须联姻,我更希望对象是你。”
祭哭笑不得,这回答忒实诚了些。
“我活了三百多年,打了三百年的架。”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从会走路开始,我就在打架。”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打了多少场吗?”
祭想了想,试探道:“十几万场?”
轩辕傲点头,“三十多万场。”
祭倒吸一口凉气。
轩辕傲:“打到最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祭问:“什么问题?”
轩辕傲抬头看天,“我为什么打架?”
祭愣住了。
这算什么问题?打架还需要理由?
“不是因为你们生性好战吗?”
轩辕傲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让他的脸柔和了几分。
“没错,因为我们生性好战。我们轩辕国人人都打架,从出生打到死,没人问过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人要吃饭睡觉一样。但也不只如此,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轩辕傲握紧了拳头,“为了变得更强,更为了守护轩辕国。”
听到这话,祭很意外,“守护么……”
“轩辕国周围群山中不乏凶兽恶兽,不够强大我们就无法保护国民。”轩辕傲道。
祭点头,“巫咸国也一样,因为我们足够强大,才能在妖兽还有外族的环伺下建立城池,繁衍生息。”
轩辕傲道:“轩辕国曾遭受过一次严重的兽潮攻击,那一次,被围袭的那座城里边的人几乎死绝了……我也在那座城里,最后是父王带人把我从尸体堆里挖了出来。”
“我们守住了城,袭击城池的恶兽死绝了。”
“但是,父王在我醒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愚蠢”!”
祭捡柴火的手一顿,道:“因为你不爱惜自己的命?”
轩辕傲点头,“他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问我为何不退,是想死吗!”
祭默默看着他,听着他道:“退?能退去哪呢?把灾难带去下一座城池?”
“是我不够强,才造成那样的局面。”轩辕傲看着自己双手道。
兽潮……想想就恐怖。
打一只恶兽就很不容易,更何况是源源不断一大群。
祭觉得他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不必如此苛求自己。
“你已经尽力了。”
轩辕傲摇头,“不够。”
“之后,我开始组织山猎,亲自带人去恶兽老巢围剿它们。再后来,就很少有兽潮袭击城池了,山猎也猎不到几只恶兽了。”
祭为他这个举措感到震惊,这,也太猛了吧?为了防患于未然,直接抄了恶兽老巢!
该说不愧是轩辕国人吗!
“我也就没事干了,开始去挑战国中高手。”轩辕傲无奈摊手,“可是有一天,我没有对手了,大家都恐惧我,没人敢挑战我了。”
祭:“……”无敌的寂寞。
“他是在跟我炫耀吗?我也打遍巫咸无敌手好嘛!”她悄悄对红传音道。
红打了个哈欠,“炫耀?你觉得是,那就是咯。”
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能不是炫耀?
有够臭屁的!啧!
祭暗暗哼了一声,就听轩辕傲道,“直到你来了。”
祭在他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可我从没赢过你。”
“但你也从没放弃挑战我,而且每一次都在进步。”
这下把祭说得更不好意思了,她不得不承认道,“是你指点得好。”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有想过到上天去。”
轩辕傲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天界通道。
“上天去挑战那些天神?”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里是同样的憧憬,“我也想过!小时候我就想偷偷跑上登葆山,从天地通道去天界看了看,挑战那里的人!”
轩辕傲浑身战意沸腾着,“迟早有一天,我会上去挑战他们!将他们统统变成手下败将!”
祭从来没想过,竟然有人和她是一样的想法。
每次她跟陪练的长老们提起来,他们总会笑她不自量力。
过了一会儿,祭想起来一件事。
刚刚轩辕傲说他三百多岁……在巫咸国……她摇了摇头,不能按照巫咸的算法。
听说在轩辕国八百岁成年……
这……岂不是没成年?
她瞅了瞅轩辕傲,瞧着也是个青年模样了呀……
“你成年了吗?”她赶紧问道。
轩辕傲虽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还是回答道:“我们百岁成年。”
他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这不是外面都说你们轩辕人长寿,八百多才成年嘛。”祭挠了挠脸,“看来传信不可信啊。”
她抬头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轩辕国太子,你要到天上去,能走吗?我记得天界通道,只有我们巫师能走。”
“我有一半血脉来自巫咸。”轩辕傲道。
祭吃惊地看着他。
轩辕傲抱着手臂看她,“我不是说过吗,轩辕国王族和巫咸国王族世代联姻。”
祭结巴道:“那你,你岂不是我祖宗!?”
她抱住脑袋,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可怕!
这跟嫁给自己的爷爷有什么区别?
呵呵,这么一比,丈夫国的礼法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了。
轩辕傲点了点头,道:“你喊一声祖宗我听听。”
“休想!”祭瞪着他道。
轩辕傲大笑起来,尾巴甩得噗噗响。
祭捋起袖子,当即就要揍他,被轩辕傲挡住了。
两人比划了几招,祭都没打到他,却被他擒住双手锁进了怀里。
祭把自己气到了,对着他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轩辕傲“嘶”一声,“公主殿下,松口吧,我皮糙肉厚的,小心把你牙齿崩了。”
祭还是不松口。
轩辕傲只得松开她,服气道:“好了,公主殿下,这回算你赢了。”
祭松开嘴,看着他眼睛发亮,“算我赢了?”
“嗯嗯,你赢了。”轩辕傲摸着刺疼的脖子无奈道。
“算了,”她摇摇头,“这种赢法胜之不武,我才不要咧!”
她下巴微扬,“下次我定要堂堂正正赢你一回!”
轩辕傲看着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起来,他拍打着尾巴尖,应诺道:“好!我等着!”
祭看着他脖子上渗血的牙印,难得愧疚起来。
如果是在角斗场上,伤了就伤了,可刚才……是她太激动了。
“那个……你疼吗?”她指了指他脖子上的伤口。
“不疼。”轩辕傲摇头,“这点小伤在轩辕国算不得什么。”
“哦……”祭默默把手里的药瓶又藏回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轩辕傲开口道,“我们轩辕国人寿数漫长,上一次联姻对巫咸来说是很久的事情了,期间巫咸不知换过几个国王。”
“我记得我母亲从巫咸嫁到轩辕已有五百年之久,之后巫咸不再提起联姻之事。直到最近,才突然派了使者过来,我父王竟然也同意了。”
祭想了想,确实如此,前几代的公主并未与外族联姻。
“这么久……”祭想起姐姐的那些怀疑,默默道,“这次联姻很奇怪,仓促,且毫无根据。”
她疑惑地皱起眉头,“历史上,除非因为打仗打不过,公主不得不与外族联姻为质,少有这样的情况。我巫咸,怎么说也是一等一的大国,为何突然就要把我们嫁出去?”
“有何奇怪?公主来我轩辕,日后定为一国之后,地位尊贵,并非联姻为质可以比拟的。”轩辕傲道。
“虽说未来必定是一国王后,但远离故土,亲人,孤独无依是事实。”祭摇了摇头。
“有我在,不会让你孤独无依。”轩辕傲看着她认真道。
祭被他这么看着,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给火堆添了几根树枝。
他对自己的伤口毫不在乎,任由血珠渗出来顺着胸膛滚落,祭的眼睛却忍不住时不时看他脖子一眼。
二人聊了一会儿,轩辕傲重新闭上眼睛休息了,祭也躺在平滑的石头上合上了眼睛。
不久后,她又睁开了眼睛。
她侧过头看去,轩辕傲的尾巴已经不动了。
他侧卧在盘着的尾巴上,睡得很安详,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了。
祭死死地盯着那个牙印,觉得它无比刺眼。
她偷偷摸摸起了身,蹑手蹑脚来到他旁边,俯下身,开始往伤处洒药粉。
洒完见他没动静,她松了一口气,伸出手贴进伤口,用巫力催化药效治疗伤口。
眼看着伤口逐渐愈合,快要消失了,她的手被轩辕傲一把抓住了。
“公主殿下,你在干什么?”轩辕傲单手撑着脑袋,眼里满是笑意地看着她。
“我,我在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她别开脸,“你好心好意陪我回家,我不该把你弄伤了。”
轩辕傲轻笑了一声,“这真是太稀罕了……”
一点小伤也被人惦记着……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很多次他被打得奄奄一息,父王也只是吩咐侍从把他扔进药池里。母后……不喜父王,也不喜他,连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心突然很痒很痒,说不出来的痒,好想……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什么?想……让她把手伸进心里,帮他挠一挠。
他默默想着,那样血腥的画面,却让他无比心动起来。
或许,真的像他母后所说,他就是个怪物吧。
祭用力去抽自己的手,却没能挣脱,于是有些恼怒地看着轩辕傲,“你放开!”
“不放!”轩辕傲把她压进怀里,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仍由她锤着后背。
被锤得砰砰响他也毫不在乎,反而笑着说,“公主殿下,没吃饭吗?就这点力气。”
不够,这点力道完全不够。
“轩辕傲,你发什么疯!放开我!”祭恼羞成怒,威胁道:“你再不放开我,休怪我不客气了!”
“公主殿下,你要怎么不客气呢?”他闷闷地笑了起来,祭能听到他胸腔在跟着震动。
“不要心疼路边受伤的野兽,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祭一个发狠,对着他脖子又咬了下去,轩辕傲一个闷哼放开了她。
真狠心啊……
祭猛地推开他,捏紧拳头对着他那张脸就是一拳。
砰地一声后,轩辕傲仰面倒在地上。
祭看着他脖子上又多出来了一个牙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这次有了分寸,没咬出血。
她恨恨地想,是他自找的,这次休想她再治了!
过了许久轩辕傲还是没动,那双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的月亮,祭皱起眉头。
不会把他打傻了吧?
糟糕,刚才那一拳好像忘记收力了!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轩辕傲,你没事吧?”
他眼皮还是一下没动,祭急了,握住他肩膀猛晃。
“你别吓我啊!轩辕傲!”
“轩辕傲!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会被一拳打傻呢!”
“轩辕傲!快给个反应啊!”
见她快急哭了,轩辕傲开口道:“公主殿下再摇下去,我可真要傻了。”
祭一呆,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拳,“混蛋!你骗我!”
轩辕傲坐起来,捂着胸口无辜道:“冤枉,我可什么也没说!”
“你什么也没说,比说了还可恶!”祭控诉道。
她气愤地坐回石头上,背对着他,彻底不搭理他了。
轩辕傲搓了搓脖子。
发现多了一个牙印,他手一顿,垂眸笑了一声,老实道:“对不起,公主殿下,我不该吓你。”
祭双手撑着脸,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要如何你才肯原谅我呢?”轩辕傲问道。
见祭依旧不吭声。
他挠了挠头,挪近她一些,对着她道:“我唱歌给你赔罪吧。”
哈,这个家伙还会唱歌?
祭偷偷瞥了他硬朗的面容一眼,实在难以想象他唱歌的模样。
轩辕傲假装没发现她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但是唱得内容一听就是现编的。
还非要绕到她面前来,追着她问是否肯原谅他。
祭转了几下身,没躲开,见他唱得挺开怀,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这次就原谅你了。”她忍笑道,“下次再这么耍我,我要你好看!”
轩辕傲大大松了一口气,道:“谁敢耍公主殿下啊!我刚才真是被公主的神拳打懵了。”
祭瞪了他一眼,“你还提!”
轩辕傲被瞪了反而高兴得不得了,尾巴晃得更起劲儿了。
祭看着天上的缺了小半的月亮道,“再过几天就是月圆夜,你要上去看看吗?”
轩辕傲摇头,“就算现在能走,我也不能去,再过不久我就要继承轩辕国了,要等下一代继位后才能离开。”
祭算了算:“轩辕国人能活几千岁,你父王……”
“一千九百九十九了。”轩辕傲道,“明年就满两千岁。”
祭愣住,“那他……”
轩辕傲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他还死不了,明年他就去天界了,到时候我会接手他的位置。”
“你之前说,是因为你们两个不适应各自要嫁去的国家,才想互换的。”轩辕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你现在呢?”
“现在……”祭迷茫地重复着,心里乱糟糟的。
轩辕傲没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坐。
谁也没有说话,河水在身侧流淌,虫鸣声断断续续。
过了许久,轩辕傲开口道:“你觉得轩辕国怎么样?”
“肆意,自由。”祭道,她握紧拳头往前一挥,“我可以畅快地出拳,不会吓到别人,也不会被责罚或者被人用怪异的眼神打量。挑战的对手越来越强,我的拳头也越来越快,未来我还会更强!”
“你很有潜力,迟早有一天,你会强到找不到任何一个对手。”
“包括你吗?”
“包括我。”
祭哑然,万万没想到他对自己的战力这么信任。
“你不是说你也想打到天上去吗?”轩辕傲道,“我期待着有人能跟我并肩战斗,一同打穿这天。”
祭被他的话鼓动了,看着这暗色的天空,有些热血沸腾。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他,“所以你想我嫁给你,其实是想找个人跟你一起去天界吗?”
轩辕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许。”
祭的心跳快了几拍,“轩辕傲,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轩辕傲点头,“想多久都行。”
祭看着他,篝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流转着璀璨的光。
“如果我想的结果,是不嫁呢?”
轩辕傲尾巴尖微微翘起,伸出手攥紧拳头,“那就抢回来!”
祭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他的作风!强横霸道!
她心里那些犹豫和纠结,被这不讲理的话冲散了大半。
“行,”她说,“那你等着吧!”
轩辕傲的尾巴尖翘得更高了。
在他们身后,天界通道缓缓旋转,金光闪烁。
月光下,两人并肩坐在河滩边。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蛇。
三条红蛇盘成一团,六只小小的眼睛正看着她。
祭小声问:“红,你说,我要不要嫁给他?”
红:“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吗?”
祭的脸又红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它们,嘟囔了一句:“我能有什么想法!”
轩辕傲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尾尖轻轻搭在她脚踝上。
祭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条尾巴。
“尾巴别乱放!”
轩辕傲面不改色,“怕你冷。”
“大夏天的,冷什么冷?”
“山里夜凉。”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确实带着一丝凉意。那条尾巴搭在脚踝上,温温的,倒也挺舒服。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好像是有点凉。”
轩辕傲的尾巴尖翘了翘,缠得更紧了一点。
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一簇小火苗还在跳动,身后的岩壁上影子越靠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