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妆》探骊拾芥

68、第六十八章 “空怀颠覆

　　第六十八章 “空怀颠覆天地的大志，若只有匹夫之勇，而无运筹帷幄之谋……恐怕，不能成事吧。”

　　禺疆没理他，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唯一让我想不通的问题是，挐云此番布局，看似在走钢丝，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从整个计划的构架、退路的安排来看……他心里似乎一点都不慌。”

　　他细细拆解：
　　“孤注一掷也好，穷途末路也罢，这个局里，除了他自己有极大的可能会死之外，你们整个灵墟残部，即便计划最终失败，似乎也预留了可以相对‘全身而退’的空间。计划堪称周全，连最坏的退路都提前算好了。”

　　禺疆转向玄夜，抛出了一个直击核心的疑问：
　　“若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殚精竭虑、在绝对劣势下的独自谋划……没有其他任何势力的暗中协助或默许，你信吗？”

　　玄夜哑口无言。经禺疆这么一点，许多先前被忽略的细节和矛盾之处，仿佛突然被串联了起来。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所以……挐云哥哥他，难道……真的找到了先祖遗言中那‘真正的’盟友？但碍于某种无法言说的原因，他无法与那个“假盟友”北海直接翻脸，只能被迫周旋于三方之间？

　　然而，面对禺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不敢将这份猜测完全宣之于口。他只是嗫嚅着，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已知的部分：
　　“这……我确实不知道兄长还有这样的后手安排。” 他避重就轻，“我只知道，兄长他确实……存了死志。我也是关心则乱，感知到他的决绝后，才贸然替换了他。”

　　他顿了顿，描述替换后的观察：
　　“替换之后，我发现事情发展虽然处处不按我们原先设定的牌理出牌，充满了意外和变数，但最终的走向……却出乎意料地顺利，甚至歪打正着地，部分达成了目标。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禺疆身后——那位一直单手撑着脑袋、坐在椅上，看似慵懒、目光却始终如鹰隼般锁定着他的褚珩。褚珩那似笑非笑、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让他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竟没敢继续说下去。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迟疑与退缩，仿佛触动了禺疆的某根神经。

　　一直冷静剖析的禺疆，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问题也更加直接而犀利：
　　“你不知道？”禺疆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你到底是不知道挐云完整的计划，还是……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替换他之后，究竟在做什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几乎要将玄夜的灵魂灼穿：
　　“或者，我换个说法——”

　　“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的兄长既然能谋划到如此地步，将北海、将月川、甚至将神庭可能的反应都算计在内……他会不会，连你——他这位心意相通的弟弟，会在最后关头替换他——也一并算进来了？”

　　“此事处处透着‘不可能’，处处是意外。”禺疆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但你的兄长，为此谋划了何止百年？这几乎是他，也是你们灵墟部，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费尽心机，甘冒奇险，甚至不惜以身赴死……”

　　“你真的相信，他会让这一切，最终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吗？”

　　玄夜被禺疆这连番疾风骤雨般的逼问，冲击得几近心神崩溃。他此刻才骇然发觉，自己所以为的“知晓内情”和“暗中相助”，在对方抽丝剥茧的推理面前，竟显得如此浅薄和被动。许多关窍，他竟是刚刚才顺着禺疆的思路，被迫推导出来的！

　　可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一个谋划了如此大事的核心人物，竟对全局懵懂至此？

　　不待他艰难地组织语言回应，禺疆那不容喘息的声音已然再度响起，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尖锐，更直指核心：

　　“所以，挐云他凭什么如此笃定自己能成功？甚至敢将族群的退路都安排妥当？”禺疆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玄夜，“是因为他知道，褚珩神君与我，最终会介入，并且会‘合力’促成这件事吗？”

　　“那么，是谁告诉他的？谁有这般能耐，能预见到两位神君的行动与立场，并以此作为赌注的基石？”

　　禺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察阴谋的寒意：
　　“这场看似由灵墟部主导、实则迷雾重重的局，背后的推手，究竟还有谁？！”

　　最后，他的话语化作最严厉的审视，落在玄夜身上：
　　“玄夜，到了此刻，你还敢不敢……再坦白一点？”
　　“空怀颠覆天地的大志，若只有匹夫之勇，而无运筹帷幄之谋……恐怕，不能成事吧。”

　　玄夜被这一连串问题轰击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思维直接“死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议事堂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褚珩也被师父这番信息密集、逻辑严密的“夺命连环问”打得有点发懵。他原本以为师父只是知晓部分内情，如今看来，师父所掌握的信息和推断出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直到玄夜沉默，他才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努力跟上节奏。

　　终于，在仿佛凝固的时光流逝后，玄夜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九重天上……”
　　“平江。”

　　“平江？！卫道历劫成功前来接引的那个平江？”褚珩眼神一凛，这个名字立刻与另一桩悬案联系起来，“朔川的事，果然还没完！”卫道元君在朔川历劫，并与林溪产生纠葛，这本就是疑点重重，最后功成身退，平江亲自来接。

　　褚珩此时有些惊疑不定，他与平江天君点头之交，了解不深，而平江现身朔川，到底是来接人？还是拿人？？

　　禺疆似乎耗神颇多，见玄夜终于吐露关键，略显疲惫地坐回褚珩身侧的椅子。他听到褚珩的话，微微颔首，声音放轻，却清晰地继续点拨：

　　“想想看，卫道为何偏偏选在朔川历劫？又为何‘恰好’遇上身负朔川灵脉本源的林溪？”

　　褚珩本就是极聪慧之人，被这一点拨，立刻贯通了线索，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朔川灵脉在林溪的消极抵抗下慢慢转移，安排迟晚也就是卫道绊住林溪的脚步，即便如此，朔川灵脉也已经被转移的七七八八。而玄夜在帮‘北海’完成朔川布局后，本想借‘北海’之势，行自己那‘毁天灭地’的激进之事，结果……被我们中途介入，给搅黄了，没能成功。”

　　听着褚珩清晰无误地将朔川阴谋的碎片拼合完整，禺疆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与赞赏。得此称心之人，聪慧如斯，并肩同行，夫复何求？

　　见褚珩似乎还沉浸在朔川事件的细节推演中，禺疆轻轻捏了捏他温热的手掌，既是安抚，也是引导，低声补充了另一个更为精妙的关节：

　　“此事更妙的一步棋在于……事发之后，神庭非但没有深究朔川灵脉异动的深层根源，反而擢升了‘有功’的卫道元君，还破格敕封了林溪。”

　　褚珩闻言，脑中又是灵光一闪，瞬间贯通了另一条线索：“我明白了！”他回想起当时细节，“我当时就察觉卫道历劫的时机和方式有些蹊跷，曾私下询问过司命星君。司命的回复是‘一切并无异常’，并且，很快便带来了神庭对卫道和林溪的擢升敕封旨意。并且……平江同行！”

　　他当时虽觉顺利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圆满完成、功劳得到认可”的满足感，并未深究这旨意来得为何如此“及时”且“恰到好处”，更未对卫道旧友的平江起疑。

　　此刻被师父点醒，他立刻看穿了其中的关窍：“我以为是我的功劳。但其实，我只是将其中的关键信息第一时间传回了九重天，从而让神庭降下了一道及时的旨意。”

　　禺疆点了点头，肯定了褚珩的推断，“不错，北海在整个朔川落幕前都算是略胜一筹，因为你，他倒棋差一着。”

　　褚珩咬牙，“所以林溪并不是特地送进去的钉子，而是借敕封之名行牵制之实。平江的目的是这个！”

　　禺疆挑眉暗暗赞叹褚珩的洞察力，不置可否。

　　褚珩越想越是气闷，一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憋屈与怒火直冲头顶。他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衣袍都带起了风。他堂堂北辰仙师，三界敬仰的战神，居然从头到尾，都成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各大棋手精心算计中的“一环”！而且还是在他毫无自觉、甚至自以为主导的情况下！

　　可真是一手好算计！！！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禺疆在一旁，看着自家十一这副气鼓鼓、又无处发泄的模样，像只被踩了尾巴又找不到对手的猛兽，不禁失笑，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生动的神色。

　　褚珩转了几圈，怒火无处倾泻，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向自家师父，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控诉与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连你也瞒着我？！”

　　禺疆收敛了笑意，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而平静地解释道：“也是不久前，确认了一些关键事情之后……才逐渐猜出来的。”

　　“青梧事毕分开之后？”

　　“嗯。”禺疆点头承认。

　　褚珩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更核心的问题：“能说吗？”

　　“能。”禺疆的回答很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只是……现在还有些‘麻烦’，尚未解决干净。”

　　“嗯？什么麻烦？”

　　禺疆抬眼望向议事堂外的虚空，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你的……哥哥，在天外虚空，已经等候多时了。”他顿了顿，看向褚珩，“要不，你去……见见？”

　　褚珩，“哥哥？”

　　“老七厉焱。”

　　“呵……” 褚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中的怒意被一种更为凛冽的寒光取代，“果然是‘闻着味儿’就来了，行动够快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