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妆》探骊拾芥

44、第四十四章 “鲲鹏，海

　　第四十四章

　　迦楼罗忆起往事，心头酸热翻涌。

　　其实最初相遇时，禺疆神尊便有让他们迁离天外天之意。可那时的他们，在域外尚且如履薄冰，又能迁往何处？

　　过往并非没有势力伸出援手，却无一例外被那些如影随形的仇家寻衅清除，连带援助者也遭池鱼之殃。他们实在怕了，更怕连累这位偶然施以援手的神尊，因此忍痛拒绝。

　　后来数次濒临灭族的围剿，若非禺疆当年暗中留下的那座可跨域传送的保命法阵，他们一族，恐怕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

　　也正是那几次绝处逢生，让他们真正看清——禺疆神尊欲庇护他们，绝非一时意气。

　　他是真的，有这个实力。

　　更深的耻辱在于——他们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那些侵略者，通体覆着幽暗无光的黑甲，面上刺青诡异，手持魔气森然的夺命弯刀。为首者眼神漠然，视他们如蝼蚁。

　　这伙人仿佛自幽冥而生，来去无痕，在三界表面“四海清平”的假象下，如同专为他们一族而存在的索命幽灵。

　　他们封锁了所有对外联络的渠道，将迦楼罗一族围困在一个无形的屠宰场中，缓慢、精准地“杀一个，少一个”。

　　迦楼罗一族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祖辈结下的血仇。他们用了几百万年去偿还，一代代人倒在弯刀之下，却仿佛永远填不满那深渊般的恨意，敌人似乎只有一个目的：灭族。

　　然而，连敌人是谁，来自何方，因何灭他们全族，他们都一无所知。

　　迦楼罗耗尽心力也无法推算，究竟是谁与他们有如此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们的“天外天”本是依照星辰运转的八卦方位不断位移的隐匿结界，精妙无比。可无论移动到何处，敌人总能如影随形地追来，展开新一轮的猎杀。逃亡、喘息、再被找到、再厮杀……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迦楼罗、白泽、塞壬，本是三个不同的部族，在各自先祖无尽的逃亡路上偶然相遇，于绝望中选择了联合。

　　三族合一，却没有一族之力。

　　先辈早已全部战死，他们这一代三个“小辈”，被迫扛起了这个没有历史、没有文化传承、只有血腥追杀的“破落族群”。但某种近乎本能的、不屈的基因，仿佛刻进了骨髓，他们从未放弃抵抗，誓要战斗到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禺疆神尊当年从那匪首弯刀下将他们救出时，对他们说：“鲲鹏，海姣，瑞兽……皆是上古神族。”

　　上古神族？

　　哪个上古神族，会如他们这般，活得如同阴沟里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迦楼罗早已不做那种辉煌先祖的“美梦”。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保护好身后这些残存的族人，让他们免受战乱，有一口安稳饭吃。

　　野心？那太奢侈了，他想象不出。

　　只是……偶尔，在不得不展开战斗，那双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完全伸展开来时，苍穹之下，流风之上，一种陌生而古老的豪情会不受控制地冲荡胸腔。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凌驾万人之上，自由翱翔于九重天际，睥睨山河。

　　然而，当双翅收回，回到那个需要时刻警惕、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天外天”时，那点豪气便被现实的粗粝磨得粉碎。

　　生存已是不易，翱翔天际？不过是痴人说梦。

　　直到禺疆神尊再次看向他们，又说：

　　“你们……就不想知道，是谁，折断了你们的羽翼吗？”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世代逃亡累积的麻木。

　　是啊……我们生来拥有这双足以遨游太虚的翅膀，是从何时起，再也飞不起来了呢？

　　我们竟将“逃命”这件事，当成了如吃饭穿衣般天经地义的“正常”生活。

　　一个部族，究竟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才会被世世代代清洗追杀，甚至被扣上“异族”的污名，为整个三界所不容、所遗忘？

　　禺疆神尊，在他们被追杀与求生磨砺得近乎冰冷的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想知道”的种子。

　　他们开始渴望知道：他们的族群，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拨开这笼罩了数百万年的血雾，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们是否也曾有过……不必疲于奔命的安宁岁月？

　　那对巨大的翅膀，本该在怎样的天空下，真正自由地飞翔？

　　迦楼罗兀自陷在那血色弥漫的回忆中，最先醒过神来的，是一旁通体如冰雪凝成的白泽。他天生灵觉超凡，能通万物之情，晓鬼神之事。天外天能在一次次暴力围剿下残存，白泽那近乎预知的感知与缜密推算，居功至伟。

　　他上前一步，冰晶般的眼眸清澈见底，声音清冷：“神尊大恩，没齿难忘。感激之言多说无益，且看日后我等如何投桃报李。只是……神尊此番布置，绝非仅仅安置我等这般简单。可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我等，能做些什么？”

　　禺疆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不错。四方牛鬼蛇神，都已开始露头。这潭水，表面平静太久了。”

　　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位神裔，字句清晰，落地有声，“咱们，也不好落于人后。我欲将这潭水，彻底搅浑。让那些藏在最深处的魑魅魍魉，自己……显出行迹来。”

　　三位历经沧桑的神裔，连同旁边的小萝卜头承桑，闻言皆是一怔。

　　随即，某种沉寂了太久、几乎被遗忘的东西，在他们眼底倏然点亮。

　　那不是恐惧，不是茫然，而是——跃跃欲试的火光。

　　迦楼罗猛地从回忆的泥沼中挣脱，金瞳灼灼，单膝触地，声音铿锵如金铁交击：“但凭神尊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不，”禺疆抬手，虚虚一扶，“咱们不会死。只会赢。”

　　“迦楼罗。”

　　“在！”

　　“神庭里，那位历劫归来的‘卫道元君’，你且替我盯紧。特别是……他身边来往的朋友。都属何人，是何来历，有何渊源？”

　　迦楼罗金翅微振：“是，神尊！”

　　“还有，”禺疆目光微沉，“留心九重天上那些老家伙，对朔川与青梧两桩事，究竟谁……更‘上心’一些。”

　　提及这两处，迦楼罗神色一凛，已然明白其中分量，郑重领命：“遵命！”

　　禺疆转向另外两位：“塞壬，白泽。”

　　蓝发鲛人与雪魄精灵同时躬身：“神尊。”

　　“可愿随我下界，去打一场硬仗？”

　　两人毫无犹豫，齐齐拱手，声音里压抑着久违的激荡：
　　“能为神尊分忧，求之不得！”

　　一直旁听的承桑，先是听说三位哥哥不走了，喜上眉梢。没高兴多久，又听他们要各自执行任务，甚至要随神尊下界涉险，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失落还未蔓延，他猛地想起——神尊好像还没点他的名？

　　眼见着似乎要被“落下”，小家伙急了，挺起胸膛往前一步，声音又亮又急：
　　“神尊！我、我也可盯梢！我也能打仗的！”

　　禺疆闻言，目光落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你留下。”他语气不容商量，却放缓了些，“与怀素一同在此修炼。怀素尚是凡人之躯，未曾‘问道’。九荒灵气沛然，正是淬炼体魄、潜心修行的绝佳之地。”

　　他看向不远处静静站立、眉眼间已有超越年龄沉静的怀素，又转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承桑：
　　“你需从旁协助，护他周全，引他适应此间法则。待他成功‘问道’，根基稳固之后……方可随你一同，外出行走。”

　　承桑眨了眨眼，虽然不能立刻跟随哥哥们出去“搅浑水”，但“带领怀素哥哥修炼、以后一起出去”这个任务，似乎……也很有趣，且责任重大！

　　他看了看怀素，又看了看禺疆，终于重重一点头，小酒窝又漾了出来：
　　“是！神尊！我一定保护好怀素哥哥，帮他快快变强！”

　　怀素望向禺疆，唇瓣微动，似乎还有许多疑问萦绕心头，“神尊……”

　　禺疆看出他的踌躇，最后提点道：“我直接带你上九荒，本不合天道规矩。不过九重天那群老东西，还不敢为此惹怒我。”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怀素身上，“你便安心留在九荒，淬体炼心，早日问道。至于我与你师门的渊源，待你实力足够之时，我自会向你说明。”

　　怀素将所有疑问按下，恭敬垂首：“是，弟子明白。多谢神尊，神尊珍重。”

　　禺疆不再多言，向众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化作一道璀璨流星，转瞬刺破苍穹，消失在九荒的天际。

　　他所奔赴的方向，正是此前离开之处的青梧山黄金树。

　　不出他所料，黄金树有东西在等他。

　　若褚珩此刻身在青梧山，目睹黄金树下的异象，定会惊骇万分。

　　昔日他亲自探查时已生机断绝的古树，此刻竟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那雾气在虬结的树根前不断汇聚，最终凝成了一道边缘不断扭曲、通往未知之地的虚幻大门。

　　诡异的门，无声地悠悠洞开，宛如一张沉默邀请的巨口。

　　与此同时，一道诡异阴森、仿佛由无数杂音糅合而成的声响，自四面八方幽幽传来：

　　“小九，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