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妆》探骊拾芥

43、第四十三章 “你们或许

　　第四十三章 “你们或许不记得先祖的辉煌，但我记得。”

　　承桑仰头望去，笑得露出了虎牙：“看来三位哥哥也察觉神尊回来了。”

　　话音未落，光芒已至眼前，悬停半空，光华渐敛，露出其中真容——

　　一位鹰首人身，背负灿金羽翼，目光锐利如电，周身散发着神骏凛然之气；

　　一位通体如冰雪凝成，身形剔透，气息纯净而凛冽，所至之处空气都泛起细小的霜花；

　　最后一位蓝发如瀑，下半身是流转着珍珠光泽的优雅鱼尾，周身萦绕着柔和的水色光晕，眼波沉静如深海。

　　迦楼罗，白泽，塞壬。

　　怀素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生灵，此刻竟真切地立于眼前，让他一时忘了反应。

　　只见三者身形一晃，光华流转间化作人形，如同乳燕归巢般朝着禺疆俯冲而下，单膝触地，姿态是毫无保留的虔诚：

　　“神尊，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禺疆含笑抬手，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三人稳稳托起：“有些时日不见了。初来九荒，可还适应？”

　　那金翅鹰首所化的英伟男子——迦楼罗，声音铿锵如金铁交鸣：“神尊哪里的话。若非您当年于绝境中相救，我等早已神魂俱灭，岂能有今日重生之机，更遑论能在九天之上栖身。”

　　“适应就好。”禺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位神裔，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此次唤你们前来，实属仓促。天外天虽经修缮，可堪暂用，却终究不是长久安稳之地。我行走三界，难免力有不逮，恐有疏忽。不如，直接搬来此处。”

　　迦楼罗、白泽，塞壬闻言，皆是浑身一震。

　　自接到神尊那封“速来九荒”的传信起，他们心中便已明了——神尊是将他们真正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待踏入九荒南域，看见那片依照他们各自本源属性精心布置、灵气沛然宛若故土的栖居地时，那份深藏的触动更是难以言表。

　　此刻亲耳听到邀请，迦楼罗喉头竟有些发哽，平素的铿锵之音也变得断续：“神尊……您费心了。我等何德何能，得您如此……”

　　“不必多言。”禺疆打断他，目光陡然变得深远锐利，仿佛穿透了他们，望向了某个更苍茫的时空，“你们或许不记得先祖的辉煌，但我记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沉如亘古星辰：

　　“上古神部，曾掌天地权柄，叱咤风云。如今血脉凋零，沦为逃匿藏身的‘阶下囚’——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望向三位神裔骤然茫然空洞的眼睛：

　　“你们，难道就真的……不想找回曾经属于自己的那份荣光吗？”

　　迦楼罗、白泽，塞壬怔在原地，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灼穿灵魂的目光。

　　上古神部的荣光？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抵御追杀吗？

　　他们整个部族代代相传的“记忆”，只有无穷无尽的逃亡、躲藏、血脉的日渐稀薄与力量的不断衰退。

　　上古神部……先祖荣光……

　　那听起来，美好得像一个与他们全然无关的、冰冷而奢侈的梦。

　　禺疆望着他们眼中那片茫然的空白，并未流露出意外或责备。他似乎早已洞悉这沉默背后的缘由——那不是遗忘，而是被漫长苦难生生碾碎的、连“记忆”本身都成为奢侈的生存疮疤。

　　不等那沉默继续蔓延，他又将目光投向九荒北方那片云雾缭绕、地势略高的地域：

　　“北边那片山麓，灵气清正，地势沉凝。你们着手好生修整一番。”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怀素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缓色：

　　“怀素带回了五万同门的尸骨。便将他们……安葬在那里吧。”

　　五万尸骨！

　　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荡开了先前的沉默。三位生灵的目光，这才真正聚焦到那位一直站在神尊身旁、气息干净却隐约带着风霜痕迹的人族少年身上。

　　鹰首人身、目光最是锐利的迦楼罗，代替同伴问出了口：“神尊，这位是……？”

　　“他叫晏怀素，”承桑在一旁清脆地抢答，带着几分新得玩伴的雀跃，“是神尊自人族带来的小友，以后和我一同在此修炼！”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神尊方才的话，纯真的眼睛里浮上真实的疑惑与关切，转向怀素：“只是……怀素哥哥，你的师门……发生了什么？”

　　三道形态各异、却同样蕴涵着古老神性与力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怀素身上。

　　白泽、迦楼罗与塞壬出眼中都掠过一丝疑惑。五万尸骨？一个人族少年为何会背负如此沉重的使命？

　　白泽，也就是那位雪精，似有所悟，他向前一步，轻轻牵起怀素的手。怀素虽有些不解，但并未抗拒。只见白泽闭上双眼，指尖有柔和的白光流转，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再次看向怀素时，神色已变得无比郑重，竟后退半步，对着这位尚显稚嫩的人族少年郑重地拱了拱手，眼中再无丝毫疑虑，唯有深深的敬佩与赞赏。

　　“小友，我是白泽。”

　　迦楼罗与塞壬见白泽神色骤变，心知他必是凭借天赋神通感知到了什么。两人好奇不已，连连以眼神询问。

　　白泽无奈，抬手于虚空中轻轻一挥，一幅清晰的画面便显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在一片荒凉的古战场上，年轻的怀素正无比郑重地收敛着一具具同门亡魂的遗骨。随后，画面一转，只见他独自一人，以单薄的身躯奋力拉动着两具棺木，在苍茫大地上留下了一道沉重而执着的足迹。

　　景象至此，迦楼罗与塞壬瞬间沉默了下来，再看向怀素时，目光中已充满了与白泽如出一辙的敬重。

　　“迦楼罗。”鹰首人身的金翅大鸟言简意赅，感同身受的痛苦如有实质，他像是透过怀素看到了自己与灭族没什么两样的部族。

　　“塞壬。”那蓝发鲛人微微颔首，神态略显清冷，但非常友好。

　　一行人随着禺疆来到九荒北境的平原。无需多言，众人默契地开始协助怀素。

　　迦楼罗以利爪为笔，在巨大的石碑上精心刻下每一个名字；白泽与塞壬联手施法，大地随之平稳地裂开一个巨大的墓穴；禺疆广袖一挥，那承载着青梧门与滟澜山五万英灵的水晶棺椁凭空显现，其规模之巨，几乎遮蔽天光。

　　他们一同将这沉重的寄托缓缓沉入地底，覆上净土，立好碑石。

　　怀素独自跪在巨大的墓碑前，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
　　“各位同门，恶首已诛。今日，怀素将诸位安顿于九重天之上的净土……望你们得以安息。”

　　他俯身，深深叩首。

　　白泽、迦楼罗与塞壬静默地立于他身后，耐心等待。自目睹那少年拉棺前行的一幕起，他们便已从心底，真正接纳了这位来自人间、却背负着山岳般重量的朋友。

　　待怀素在北域山麓祭拜完毕，禺疆在远处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过来。

　　众人聚于城堡前的星辉树下，禺疆目光扫过三位神裔与承桑、怀素，声音沉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今三界，表面和平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失衡之象渐显，动荡不过是迟早之事。你们部族栖身的南荒外域‘天外天’，首当其冲，危如累卵。”

　　他顿了顿，看向迦楼罗三人：

　　“此次未及事先征询，便传书急召你们前来，实因情势紧迫。九荒南域，承桑应已带你们看过。我已依照天外天旧制，重新修整布置。日后，你们全族便定居于此。”

　　他的语气并无商讨之意，而是沉静的定论：

　　“有我在此坐镇，你们一族，可安心休养生息，不必再日夜悬心，颠沛流离。”

　　承桑一听，眼睛顿时亮若星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他自幼在天外天与几位哥哥一同长大，因化形需引，才被禺疆带回九荒。此后与兄长们见面，总要跨越千山万水。此刻听闻他们能长留九荒，心中欢喜几乎满溢。

　　迦楼罗、白泽、塞壬三人，却是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神尊大恩……没齿难忘。”迦楼罗声音微哽，连同身后两位同伴，深深拜下。

　　他们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当年禺疆游历至此，恰逢他们一族被宿仇围剿，死伤惨重。他们深知己族恩怨复杂，不欲牵连旁人，几番推拒。可那位看似冷峻的神尊，最终还是出手了。不仅击退强敌，更将他们残破不堪的“天外天”结界修缮加固，布下防御阵法，让他们得以残喘。

　　“天外天”乃族中老祖所创，本是一方自给自足的小世界。然而经年累月，灵源枯竭，结界日渐脆弱，早已不复当年光景。加之仇家寻衅不断，战火连年，天灾人祸轮番肆虐，纵有禺疆当年布下的阵法，也早已被冲击得“八面漏风”，摇摇欲坠。

　　禺疆神尊此刻将他们全族接纳入九荒，等于是将他们的血海深仇、无尽追杀，一肩承担了下来。

　　这意味著，他们这个在风霜刀剑中挣扎求生、几乎被时代遗忘的“悲催小族”，终于被人看见了。

　　更意味着，终于有人，愿意且有能力，站在他们前方，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