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散席后,许如菱跟着引路的婆子来到早已经打扫好的一处院落。这处拨给许如菱的小院,毗邻老太太住的慈安堂,三间正房带着两间耳房,前有庭院后有抱厦回廊,精巧合宜。屋里已经由仆妇收拾妥当,一应摆设雅致周全。许如菱的箱笼行李都堆放在墙角,只等她们自行归拢。
皓月踏入这件弥漫着淡淡楠木清香和尘扫气息的屋子,缓缓扫过四周开始挽起袖子归置物件。衣物收入紫檀柜,书籍文具置于临窗的多宝格中,梳妆镜重新摆放得方便取用而不显凌乱,再将易受潮的绣品香料分门别类用适宜的香囊匣子收起。
许如菱在一旁看着皓月忙碌的身影,这次没有像离开清江府之前那样赌气,也没有茫然无措。她站在烛火前沉默片刻,上前问道:“你方才为何拦着我?”她眼中跳动着红烛火焰:“邱氏那般作践我,我恨不得当场掀了那所谓的团圆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
皓月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许如菱的眼睛说道:“要是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自绝活路。”
“为什么?”许如菱不解,她以往的生存法则简单直接,被人欺负了一定要打回去才行。
“小姐没看明白吗?夫人在这里几乎没有威信可言,连妾室都敢欺到她头上。”皓月说道:“二夫人和她明显有嫌隙,老太太也不怎么喜欢她。方才席间,您的父亲也完全没有给您和夫人半分维护,若是当真当场发作,那不就坐实了夫人给您泼的脏水?‘顽劣不受教’这顶帽子您就再也摆脱不掉了。到时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会护着您,到时候您日子怎么过?”
许如菱的眼神茫然中夹着惊悸:“那样......会如何?”
皓月压低声音,话语字字清晰:“这样的人家最注重脸面和利益,最擅长权衡算计。高门联姻是巩固权势,换取利益最常用的手段。如果将来有一门婚事能给许家带来好处,但是如果对方不堪为夫,也许年迈残疾,也许乖张暴戾,家中别的小姐都有各自的靠山,只您没有,到时候谁会被推出去呢?”
许如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未知的恐惧将她整个盖过。她声音带着不甘,微微颤抖道:“那我就跟这家人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鱼死网破!”
“怎么拼?您一个人拿什么拼?摔盘子砸碗,撒泼打滚吗?只怕没两下就要被婆子们制住。”皓月摇摇头,说道:“这样的公侯府邸,对付人的手段是您想象不到的。要是想让一个十几岁,没有靠山的小姑娘安静下来,不过在片刻之间。那些经验老道,手段狠厉的嬷嬷仆妇,会做得滴水不漏,留不下任何痕迹,您连哭的机会都不会有。”
许如菱浑身发冷,她这才明白“侯门深似海”着五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我就只能一直忍着,由着她们想怎么欺负怎么欺负?”许如菱不甘的问道。
皓月的声音不高,在夜色中显得坚定:“在这里最不应该有的就是意气之争,逞一时口舌之快,您今天若是掀了桌子,坐实了‘顽劣不堪’这个名声,往后她们的打压冷落,随意发配,都是理所当然的。”
许如菱跌坐在榻上,这深宅的生存方式,她全然陌生,如坠迷雾。她看向皓月,皓月和自己的生辰没差几天,却清楚明白的知晓这个阶层的生存法则,许如瑛则是娇气任性的模样,一看就是在母亲的羽翼下被爱护长大,根本不在乎什么规则不规则,反正有母亲照护着。
原来皓月是这样孤身一人,从小在看似锦绣繁华,实则要处处小心的地方靠自己摸索领悟,才让邱氏和许如瑛那么忌讳她又找不到什么把柄的吗?
皓月又说道:“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家中最有话语权的人觉得您并非‘顽石’,至少有一丝立足之地。夫人说过等到了京城,会给您请女师,您一定要用功,这样才能让大家都看到,夫人是在胡说八道污蔑自己的亲女儿。”
许如菱对邱氏的憎恨越来越深,她是大家主母,明知道一个女儿家名声不好会是什么后果,却还是毫不犹豫给她乱扣帽子。许如菱现在一想起邱氏的脸就很是厌恶,想到将来能有机会让邱氏尝到被人指责的滋味,许如菱接受了皓月的意见。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如金石砸地。做一个合格的千金小姐,不为别的,就为了听到旁人指责邱氏一句“做母亲的竟然随意毁掉女儿的名誉,简直不可理喻”。
许如菱看屋子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归置完,上前问道:“这些东西的摆放,想必也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说法吧?你细细说与我听听。”
皓月略感意外,看她神情认真,解答道:“屋里这架苏绣山水屏风,光线从东窗透入时观赏最好,放在这个位置最相宜,这方端砚和青玉笔洗放在这里方便取用。”
玉珠绣珠进来时,见两人之间气氛竟然这么平和。两人上去一起收拾归置,刚刚将一应物件大致整理妥当,门帘外就响起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环佩轻响。
邱氏踏进屋子,室内一切井井有条,摆设合度,环视一周也寻不出半点错漏可供发作。邱氏脸色沉了几分,她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不耐烦的敲了敲桌面。
“皓月!”邱氏用惯常对她说话的冷峭语气说道:“主子说话,你还不退下?做奴才的半点眼色也没有!”
皓月并没有抬眼看向邱氏,她平静的行礼离开。掀开门帘,准备去到外间。
“果然是个奴才种子,当奴才倒是上手极快!说变就变,可见是骨子里带来的低贱本性。”邱氏尖利的声音响起。
皓月缓缓回身,姿态恭顺:“夫人息怒,奴婢出身卑微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只是想必夫人也不愿意让外人知晓,您多年锦衣玉食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竟是个厨娘的女儿吧?”她不用看也知道邱氏此刻的脸色,低着头继续说道:“这事若是人尽皆知,奴婢是没什么,只是将来大小姐在外若是和别家小姐不对付,旁人只需要一句‘你母亲连亲女儿都让人给换了,保不齐你也是哪个奴婢换来的’,大小姐的千金体面又当如何?”
好半晌,邱氏才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你竟敢顶撞我?你以为你还是千金小姐吗?”
皓月再次屈膝行礼,继续恭敬地说道:“奴婢不敢,奴婢时刻铭记夫人十多年地养育之恩,一刻不敢忘。方才所言,句句是出于对夫人的赤诚之心,唯恐夫人不慎,因不值得的旧事授人与柄,届时颜面扫地。”邱氏刚回来就被小妾挑衅,还在婆婆面前被指责,在妯娌面前丢了颜面。此刻无非是想把受到的冷眼和轻蔑转嫁出去,仿佛这样就能让自身的难堪消减些许。
邱氏咬牙切齿,眼神狠厉,这个女孩从没跟她低过头,除了身份被揭穿,关进柴房的那一刻,她都没有在邱氏的苛刻下吃过亏。皓月从小到大,温顺表象下的城府和清醒,多次让邱氏感到莫名的挫败,眼下她成了奴婢也依旧是这样。
皓月的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砖地上,上面倒映着邱氏的身影。皓月曾经喊了多年“母亲”的女人,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温情。早在身世真相之前,她对母爱的期待就已经冷却成灰。
许如菱在一旁盯着她,脸上尽是沉思,还有一丝解气的光亮。原来还可以这样?面对居高临下的羞辱,未必要声嘶力竭大吵大嚷。皓月这样直指要害,就能让对方哑口无言。许如菱心口处一直积压的抑郁,消散了不少。
邱氏转向许如菱,提高声音说道:“我已经请你祖母去请了京城有名的女师,大概过几天就会来。你胸无点墨,目不识丁,规矩礼仪一窍不通。京城闺秀们个个才华横溢,饱读诗书,你往后也少不得要出去参加诗会茶会什么的。要是以现在这个模样出去,怕是要丢尽全家的脸面。等女师来了,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求教,我会不时查问你的功课,不得懈怠半点,记住没有?”
许如菱的声音随即响起,口齿清晰的答道:“女儿谨记教诲,待女师入府,自当潜心学习,不敢懈怠。”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和一路上面对邱氏时的胆怯截然不同:“只是女儿有几句话不得不讲,夫人与我的血脉亲缘是斩不断的,夫人今日当着全家的面贬低我的行为未必能给夫人增光添彩,只会让人觉得您这个做母亲的太过分。若是换作别家母亲,就算对自己的女儿不多加回护,至少也不会踩上一脚,只是为了圆自己的脸面,这不是一个母亲应有的行径。”
皓月没想到许如菱竟然能这么快就学到“绵里藏针”法,还用得这么自然,这番话,比起顶撞和哭诉,要有用得多。
“你!”邱氏显然没想到许如菱会突然大变样,她已经习惯了许如菱一直以来小心谨慎讨好她的模样,忽然这么冷淡疏远,气结道:“你一个做奴才长大的,还怪我不给你留脸面?你本就没有什么脸面可言。何况脸面是自己挣的,有能耐,将来靠自己让我对你礼敬有加,而不是靠我来给你贴金。”
许如菱冷淡道:“女儿从未指望依靠夫人增光,只希望夫人往后不要再随意给女儿安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便感激不尽了。”
邱氏再也坐不住,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身后传来许如菱恭敬的声音:“恭送夫人。”邱氏脚步忽然停住,背影僵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许如菱自从恢复身份后一直是唤她“母亲”的,方才竟然口口声声“夫人”。邱氏回头看了许如菱一眼,她的面庞与自己年轻时如此相似,曾经一贯出现在皓月脸上的淡漠神情,此刻完整的出现在许如菱脸上。邱氏又看了皓月一眼,这个自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女孩,好像也在几年前,就不再唤她“母亲”了。
哼!两个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邱氏拂袖而去,我还有瑛儿,那才是她贴心贴肺的心肝宝贝。这两个,谁稀罕?
“夫人!”绣珠忽然追了出来,扬声提醒道:“这座新居还没有命名呢!”按照惯例,未出阁的小姐有了自己的院落,需要由长辈赐名,方显重视。邱氏方才已经为许如瑛的住处命名“紫微苑”,为紫微星高照,尊贵之意。
邱氏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她方才不是说不指望我吗?这居所的名字,让她自己取去吧!”话音还在耳边,人影已经消失在月洞门。
许如菱站在窗边,看着沉沉夜色,回头看着皓月,苦笑道:“你听见了,往后这里的一切都得咱们自己来了。”
咱们?皓月心中微微一动,许如菱说咱们?
“二小姐想取什么名字?”皓月压下心中激动,微笑的问道。
许如菱摇摇头,自嘲道:“我哪会取名?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她环顾这间锦绣铺陈却让她感到寒意刺骨的屋子,说道:“这满屋子精致,看着暖和,住着却冷。你心思巧,看着取一个吧。”
皓月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外面唯有廊下灯笼在积雪上投出昏黄的光。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在窗户格子上,无声无息。
“观雪阁。”皓月忽然说道:“纵然周遭严寒,只要处置坦然,就有心情静观雪景。于阁中观其变,总有冰雪消融之日。”
“好!”许如菱脱口而出,语气肯定道:“就叫这个,静静的看雪花落下,看着它们堆积,看着它们融化,很好,就叫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