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7、第七章

　　花厅内，珍馐佳肴开始一一呈上，几位在家学念书得小姐们也都相继下学。最先跑进来的是张氏的女儿许如蕙，她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娇俏灵动，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如月牙，脸上天生带着三分甜笑，一看就是受尽了父母的疼爱，是蜜罐中娇养出来的花朵。李氏的女儿许如茜跟在后面，相貌只算清秀，一双眼睛格外锐利有神，目光灼灼，进来就把目光定在许如瑛身上。二房的庶女许如萱眉目如画，秀丽可人，看着比许如菱小一点，低眉顺眼的走在最后面。

　　人已经到齐，老太太身边的孙嬷嬷开始为许如瑛，许如菱引荐家人。长辈们都已经见过，孙嬷嬷带她们引见许如茜，姐妹三人互相行礼，许如茜似笑非笑的对许如瑛说道：“瑛姐姐回来得正是时候，若是再晚一些，及笄礼就只能在老家办了。要真是那样，京城的夫人小姐们就不会知道咱们家有一位才貌双全的瑛姐姐，那岂不是会耽误了姐姐的终身大事。”

　　在邱氏归家之前，李氏就没少在女儿面前唠叨，话里话外都是说邱氏掐准时间带着许如瑛回来，就是来抢本该属于许如茜那“头一份”的及笄礼风光。这一见到许如瑛，偏姐妹俩都比她生的好，更加敌视她们，一下子就有些失言。

　　许如瑛立刻端出长姐的架子，略带责备的看了许如茜一眼，用规训的语气说道：“茜妹妹如今也是大姑娘，怎么能把“终身大事”轻易挂在嘴边？女儿家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有长辈们考量安排，闺阁女儿家哪里能随意议论？”不仅把许如茜的话顶了回去，还暗指她有失闺秀体统，不够矜持庄重。

　　许如茜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李氏的眉头微蹙，眼神有些不悦的盯着许如瑛。邱氏则满是得意的瞥了李氏一眼，又慈爱的看向许如瑛。

　　孙嬷嬷又带着她们引见二房庶女许如萱，她规矩礼仪极是周到，许如菱恭敬回礼，许如瑛却只是略略颌首，神色疏远矜持，显然觉得许如萱不过是庶女，不配她回礼。许如萱扫了许如瑛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满。

　　李氏正想讥讽许如瑛自诩身份瞧不起姐妹，门外走进三位年轻公子，是二房三房的少爷们。三人一进来率先向许老太太见礼，才被孙嬷嬷带着引见两位刚刚归家的堂妹。

　　李氏的长子许沅气度沉稳，斯文儒雅，不仅外貌俊秀，还是新科举人；二房的庶子许润举止得体，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和两位堂妹互相见礼时，邱氏在一旁看着两个出色的侄儿，而自己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又一次想起那个不幸夭折的儿子，若是他活下来了，也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年，心中不甘隐隐翻涌，对许如菱的恨意又进了一步。

　　张氏的长子许淙和许如菱同年，只是小了几个月，爽朗的喊着“姐姐”。他和妹妹许如蕙一样，活泼如枝头雀鸟。兄妹俩显然是张氏的心头肉掌中宝，张氏满脸笑意的看着一双儿女。许如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羡慕，被父母毫无保留的爱护着长大，原来会长得这般鲜活明亮。

　　“好了，你们的两位叔父今日在外公干，过两天等他们回来再见吧。”许老太太吩咐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席吧。”

　　面对琳琅满目的珍馐，许如菱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在清江府那几天，她每天都在房中独自用饭，没有人教导过她高门大户里繁复细致的用餐礼仪。

　　皓月站在许如菱身后，见她迟疑着不知道怎么拿汤匙，皓月上前布菜，借着袖子遮挡，在许如菱面前极快得比了一个三指拢托的手势。许如菱心下会意，学着她的样子拿起汤匙，舀起面前的清炖鸡汤，动作生涩了些，总算没有出差错。皓月又对她比了几个手势，许如菱一一默记下来，勉强维持着从容。席间众人各自用餐，并没有人注意到许如菱这边的小举动。

　　直到丫鬟捧上一道玲珑剔透的“蟹酿橙”，小巧的橙盅微微掀起一角，隐约露出里面的蟹肉。许如菱彻底茫然，不知该如何下手。

　　坐在她斜对面的许如茜冷眼瞧着，嘴角挂上一丝讥讽，她用自己的银签细细剔出一瓣蟹肉，装在碟子里，走到许如菱面前，摆在许如菱面前，声音轻柔的说道：“菱妹妹从小在老家长大，怕是头一遭吃这‘蟹酿橙’吧？这是祖母素来喜爱的，品的就是这橙子的清香和蟹肉鲜嫩融合的味道。”她顿了顿，抬高声线：“东坡先生有云‘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说的就是蟹的美味。妹妹尝尝看，若还有不会吃的菜，姐姐给你演示。”

　　许如菱脸上火辣辣的，许如茜看似体贴教导，实则在暗讽她没有见识，连一道菜都不会吃。她下意识看向皓月，可皓月只是个丫鬟，此时此刻根本没有她开口的余地。皓月接收到许如菱的求救，当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都看了过来，她只能轻咳一声，对许如菱做了一个“掰开”的手势。

　　高门大户里的那套往后慢慢来，现在用你自己的方式，不能第一次见面就落了下风。开席前，许如菱那忽然的变化一直记在皓月心里，此刻试一试她是否还在惶恐中？

　　许如菱一看到皓月的暗示，虽心领神会，但还有些不安。但乍一接触到许如茜的目光，眼底的讥讽一下子让她忘了所有的彷徨不安。怎么是个人都要给我脸色看，我大老远来这京城可不是来受气的。

　　她没有像许如茜那样用银签去剔出蟹肉，而是直接拿起整个橙盅，用银签快速在橙盅上扎出一排小洞，双手一掰开，整个橙盅干脆利落的顺着小洞分成两半，里面的蟹肉蟹黄混合着饱满金黄的橙汁橙粒，让人食指大动。许如菱目光清亮的直视脸色微变的许如茜，坦然道：“茜姐姐，我们在老家吃蟹，讲究的是‘尽得其味，不糟蹋分毫’。吃东西说到底不就是图个滋味好，肚子饱吗？怎么吃并不重要。”

　　干脆直接不加修饰的利落，打破了许如茜的繁文缛节，衬得她有些造作。许如茜没想到她会这般，脸上有些挂不住，为了挽回脸面开始口不择言：“妹妹刚从乡下回来，果然还是一身乡土气，好好的一道菜不肯好好吃，糟蹋了菜肴也就罢了，只是不要把那些不上台面的乡下习气带回来，惹人笑话。”

　　邱氏一听，正想训斥许如菱不懂礼仪丢了她的脸。许如菱却笑道：“姐姐这话可说错了，咱们老家那可是文风鼎盛，出过状元阁老的地方，咱们曾祖父便是在那里寒窗苦读，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的，可不是什么轻贱的乡下地方。”随后冷笑道：“姐姐这样的人我从前我见过不少，自以为发达了，见了世面，就瞧不上这瞧不上那，连自己的根脉故土都要踩两脚，这叫什么？‘忘本’！”

　　原来许如菱是这般聪慧之人，皓月心里一个劲儿的叫好，一下子就抓住了许如茜话里的把柄。

　　许如茜小脸被堵得通红，所有人都听出了许如菱话里的反击。一直对许如菱这个女儿视而不见的安国公许桓，抬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茜儿，姐妹之间友爱提点是好，但你更要记得莫要以才学压人。”她看向许如菱，语气缓和道：“你这孩子，方才怯生生的，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直率烈性子。话虽然说得冲了些，但你这颗‘不忘本’的心，才最是要紧。”

　　邱氏见老太太有些回护许如菱的意思，她可不想看到这个“杀子仇人”得到家中最高长辈的庇护。起身说道：“母亲，这孩子向来牙尖嘴利，不懂婉转。茜儿侄女分明是好意教导妹妹，她却恶意曲解。”又转向许如菱，疾言厉色道：“菱儿，这是回家的第一顿团圆饭，长辈们都在，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对堂姐不敬，还不快向堂姐赔不是。”

　　许如菱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邱氏不帮着维护也就罢了，本来她也没指望，可她竟然在祖母有意维护之时，突然跳出来刻意打压指责！许如菱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翻腾叫嚣，她几乎想要把面前的橙盅直接冲邱氏扔过去，让所有人看看她不是好惹的。

　　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在许如菱的手背上，微微一顿。许如菱抬头看去，皓月静如深潭的眼眸仿佛在说：冷静。

　　许如菱沸腾的心胸在那眼神的注视下一点点冷却下来，她环视一圈整个饭桌，没有一个人是会为她说话撑腰的，这可不是能翻脸的时候。

　　安国公许桓终于说话了：“这孩子牙尖嘴利，是不驯，不忘根本，是赤诚。往后家中长辈共同教导看顾，总能把顽劣难驯打造过来。”

　　许如菱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期盼也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