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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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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的屋子是观雪阁里一间还算宽敞的厢房,虽然和许如菱的闺房没得比,好在干净向阳。皓月一天舟车疲劳,初到新地方又和许如菱一起小心应对,又要带着玉珠绣珠收拾好带来的行李,等服侍许如菱梳洗安寝后,她早就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深夜,皓月躺在木板床上,被褥是新浆洗过的,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她躺在被子里,心里难得松快了不少。许如菱那一声自然的“咱们”,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放下的对自己的心结?皓月躺在被子里放松四肢,琢磨着许如菱的变化。
或许她是被邱氏不加掩饰的偏心冷待寒了心,也或许是想到皓月在邱氏身边也没有得到过疼爱,许如菱心里的不平衡反而找到了支点,加上皓月这几天在她身边的提点和维护,让身处彷徨深感茫然的许如菱有了一丝安全感,她需要有皓月这样的人在身边,所以尽弃前嫌。皓月也奇异的得到一丝依凭。
屋里的炭盆烧得很旺,暖意融融的。皓月迷迷糊糊中,思绪飘散。她如今是奴婢,身家性命被主家掌控,若是不能脱离奴籍,那便只能一生为奴,过几年再配一个粗鄙小厮,将来的儿女也继续为奴为婢。要是只能过这样的人生,那还不如一根白绫一口深井让她来个痛快。可即便是将来侥幸脱离奴籍离了这里,外头天地茫茫,她又该往何处去?
所幸,此处终归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国公府,日常往来的都是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人家。豪门大户中虽暗流涌动,也藏有无数可能的机会。在这里留着心,总能挣出一条生路。
第二日,孙嬷嬷领着三个和她们年纪相仿的丫鬟来到观雪阁,说许家小姐按例身边都要有六个贴身使唤的丫鬟,许如菱身边只有三个,是特意从新买的丫头里挑出来的。许如菱看她们惶惑的模样,略略思索,笑道:“往后你们就跟着我。”又分别给她们取了名字,樱桃,青杏,莓果。
三个丫头没想到会被小姐取这样随意的名字,千金小姐身边的不都是副小姐吗?是代表小姐体面的,可这位似乎不太在意,连取的名字都像是随手拈来的零食一般。不过好在叫起来也不难听,三人忙不迭跪下谢恩。
孙嬷嬷看着皓月玉珠绣珠说道:“按老太太吩咐,菱小姐在家中五位小姐中排行第三,就不要照老家时的称呼,往后称呼她为‘三小姐’。”
皓月几人恭敬道:“奴婢记住了。”
因为是追随多年从老家过来的,皓月和玉珠绣珠被定位二等丫鬟,樱桃三人则是三等。许如菱让皓月取安排樱桃几人的住处,教导基本的规矩。樱桃偷偷看向皓月,她显然是观雪阁丫鬟中的第一人,可是沉静的眉眼和气度,不急不徐的说话语调,哪里像伺候人的奴婢?比许多小门户的闺秀们还端庄几分。
皓月安顿好她们住所后,闻言嘱咐道:“老太太为三小姐聘请的女师,过几天就会到府里来,大家须得谨言慎行,别让人抓到什么错处,给三小姐惹麻烦。”
三人都是贫苦出身,初入侯门正是战战兢兢之时,听到皓月的嘱咐连连点头。
皓月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观雪阁人员简单,三小姐待人宽厚,她那里什么人都容得下,唯独容不下吃里爬外的。”皓月顿了一下,眸光扫过三人:“在这里最需要记住的只有一点,往后不论是哪个院子里的,若是有人跟你们打听观雪阁大小事情,不论是三小姐的事儿,还是丫头婆子之间有什么闲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这是最要紧的,一定要谨记。”语气略严的说道:“要是被人发现在外面乱嚼舌头,乱议论小姐的事儿,这深宅大院里整治人的手段,只怕你们受不起。”
青杏脸色发白,磕磕巴巴的说道:“不敢,我们什么都听小姐的。”
莓果也忙不迭表态道:“是是是,姐姐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就算让我们上树下河,也绝无二话。”
皓月被逗笑,说道:“不会让你们上树下河的,只需要记住‘忠诚’二字即可。”
几人异口同声地答道:“我们记住了。”
几天后,教导许如菱的女师如期而至。许如菱原以为会是个板正严肃的女夫子,没想到这位女师看起来年纪不大,未语先笑,眉眼温婉。老太太的慈安堂里,许如菱在全家的注视下依礼拜见女师,许老太太为表重视,带着三个儿媳陪着女师一起来到观雪阁。来到院门前,女师看到门楣上刚挂的“观雪阁”匾额。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笔力劲健,不由得驻足观赏。
“这几个字写得颇有风骨。”女师赞叹道:“名字取得也好,意境清远,不落俗套。”
李氏抿嘴笑道:“女先生好眼力。这匾额上的字通常是父母长辈所取,可这里的匾额是您这位女学生自己弄来的,是她身边的丫鬟带着写好的字样,自己请工匠制作的。”听着像闲聊,实则在女师面前暗指邱氏偏心。
许老太太问道:“菱丫头,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许如菱下意识看了皓月一眼,皓月微微颌首,许如菱说道:“回祖母,是的。夫人方才归家不久,诸事繁忙,孙女不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相扰,便和丫头们自己办了。”
李氏笑着接话:“大嫂才回来,家中事务尚未接手,不过是些归置随身行李的活计,还有婆子丫鬟帮手,能有多忙?连女儿新居命名这样彰显家风的事都顾及不过来吗?可我怎么听说,瑛侄女小院的牌匾就是大嫂亲笔题的,还找了京里最好的工匠,怎么在大女儿那儿就有空,在小女儿这儿就顾不过来了?”
邱氏很是恼火,当着女师的面又不好发作,冷脸道:“弟妹有着闲心,不如多操心一下自家儿女。别人的事儿,不劳你费心。”
李氏扬起下巴,得意道:“我家茜儿,沅儿,最是省心不过。沅儿新中了举人,此刻正在闭门苦读,预备三年后的春闱;茜儿在家学常常被先生夸赞,他们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
邱氏反唇相讥,冷冷道:“弟妹膝下难道只有这两个儿女?如萱和润儿虽然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可弟妹身为他们的嫡母,也该管教过问才是,四个孩子都不够你忙的,对着别人家事指指点点,未免管得太宽了。”
一想到许润和许如萱这两个庶子女,李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像是被人掐了喉咙。许如萱的才貌不输许如茜,许润也在书院多得夫子夸赞,考取功名只是时间问题。两个姨娘在她面前虽然恭顺,可每每想到她们的儿女,总是让李氏如鲠在喉,她一直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女处处压过庶出的一头,可偏偏不如她的意。
“好了!”许老太太面露不悦,沉声说道:“当着女师的面,吵吵闹闹什么?”
邱氏忙挤出一丝微笑,对女师说道:“我们妯娌向来说笑惯了,您莫要在意。”
女师依旧温婉的笑着,并不多言。她常年出入高门教导闺秀们,这种唇枪舌战的场面见得多了,深知在这种高门大户里就该闭上嘴,什么都当看不到听不到才是最安全的。
许老太太说道:“您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今日先歇息歇息,明日正式开始授课吧。菱丫头,往后好好跟着女师读书,不可懈怠。”
女师在观雪阁住下,吩咐玉珠绣珠准备好文房四宝,明日授课。
第二日,女师先摸了一下许如菱的底子,结果一试才发现,这位国公府的嫡小姐竟然目不识丁,要从《三字经》、《百家姓》这样的孩童启蒙书本开始教导。女师百般不解,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温和道:“小姐启蒙相较旁人晚了许多,若要赶上,需要付出旁人几倍的心力和刻苦。”
许如菱不是畏惧艰难的人,她知道若是处在这个位置却连字都不认识,没有人会瞧得起,她郑重应下。女师便开始从最基础的执笔,坐姿开始,课后留下需要抄写的功课,即是练字,也是认字。
一上午的课结束,许如菱有些累,她没想到坐在书房念书竟然也能疲惫。好在她颇有兴致,下午午休起来后,端坐案前,认真完成女师布置的功课。然而,她执笔还不熟练,不会正确运用手腕的力道,写字更没有章法结构,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纸张上墨迹团团,整张纸鬼画符一般不堪入目。一股强烈的挫败感袭来,她只感到鼻尖发酸。
一旁研墨的皓月轻声道:“三小姐不要心急,习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取过女师给的字帖样本,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人之初”几个笔画简单的字,字体清秀工整,笔锋内敛。她搁下笔说道:“您不妨先临摹这几个简单的,等手腕稳了,再写别的。”
许如菱摒除杂念照着皓月的笔迹,一笔一划地专注描摹。简单的字容易掌控,很快就写出了大致的模样,比刚才自己写看起来好多了。许如菱有了一些自信,这才沉下心,慢慢用心临摹。
皓月见她渐入佳境,便吩咐樱桃去小厨房取来茶水点心,读书习字最是耗费心神,最好在旁边备一些吃的。
室内,许如菱手下宣纸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的轻响。皓月坐在一旁慢慢研墨,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个念头忽然撞进皓月的脑海,如果将来有机会脱离奴籍,凭她自幼苦读积累的诗书,或许也能做一个受人尊敬的闺阁西席。于各家大户教导女童念书,既清净体面,又可得束脩养活自己。将来攒下银钱和名声,没准还能自己开一个女学堂。
这个念头一起,皓月多日来彷徨茫然的心安定了下来,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就像暗夜中看到一点星火,这大概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只是这条路似乎也是阻碍重重,首先脱离奴籍就需要主家开恩,她的身契还在邱氏手里,邱氏岂会放她出去?即使侥幸脱身,哪个书香门第会聘请一个曾经为奴的女子来教导自家千金小姐?
可她无论如何也绝不能接受一世为奴,最后配给小厮或是沦为妾室的命运。前路再难,只要抓住一切有可能的机会,焉知不能翻身。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就像一个月前,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沦为婢女这么天翻地覆的转变。命运每天都在变,每天都藏着不可知的变数,只要不放弃,那一线契机终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