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6、第六章

　　花厅内烛火照的满室暖融融的，安国公许桓端坐在上首左侧，面容沉肃，目光掠过许如菱时就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祝姨娘换了一身水红云锦袄，衬托得她面若桃花。祝姨娘一左一右依偎着两个玉团似的小男孩。那稚子承欢的画面，让邱氏眼角隐隐发红。

　　二房夫人李氏笑意浮在脸上，眼神却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怀好意，来回打量许如菱。三房夫人张氏眉目和煦，说话温和柔软，看起来是一个好相处的恬静之人。两位叔父则因公差在外没有回来。

　　等邱氏带着许如瑛踏入花厅，全家已经基本到齐了。邱氏一看自己竟然是最后到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又一眼看到许如菱竟然已经在此，眼神骤然一紧，随即将许如瑛轻轻推到老太太面前：“瑛儿，快给祖母磕头请安。”转而对老太太笑道：“母亲快瞧瞧，这是瑛儿，我们走的时候她才五岁，如今都快要及笄了，真是光阴似箭呐。”

　　许老太太略略抬起眼睛，看了许如瑛一眼，淡淡道：“瑛儿的生辰好像在春日吧？及笄礼是女孩家的头等大事，瑛儿是咱们家这辈女孩里第一个行及笄礼的，一定要操办得风光，不要失了咱们家的体面。”

　　李氏的脸几乎不可觉察的僵了一下，她的女儿许如茜只比许如瑛小几个月，她原本暗自盘算，想让邱氏晚半年再回来，好让这头一份的体面风光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钱妈妈已经放好蒲团，许如瑛走上前对着老太太行礼，提裙，下跪，磕头，优雅得无可指摘。许如菱在一旁默默看着，心口堵得难受。

　　许老太太见她礼仪周全，仪态端雅，这才转向邱氏：“这一路舟车劳顿，可还顺利？”

　　邱氏忙上前行礼，刻意松快的说道：“劳母亲记挂，我们走的是水路，沿途江河浩渺，山色空濛，我们一路赏景，不知不觉就到了。”她绝不能让人以为这十年是被放逐的，这不过是一段悠闲自在地远行。

　　许老太太立刻捕捉到她话中隐隐地示威，她语气转厉：“你是会享福，只是我看你这做娘的一颗心，不知偏到哪里去了。瞧瞧咱们家几个女孩的名字，如瑛，如茜，如萱，如蕙。都是香草美玉，寓意清华，只有如菱！竟然以浮萍杂草为名，做娘的这么轻贱亲生女儿，这是咱们家嫡小姐该叫的名字吗？”

　　家族体面许老太太眼里的头等大事，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许家的门楣颜面是顶顶要紧的，她容不得许家有半点被人指摘的地方。

　　“方才回院子歇息，只带着瑛丫头，把菱丫头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外，不然她会自己先跑到花厅来吗？”老太太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看看菱丫头这副瑟缩模样，规矩生疏，行止怯懦，你是怎么教养地？是不是所有心思全在瑛儿身上？对小女儿不管不问？这副难等大雅之堂地样子将来怎么说亲见人？难道要让别人说我们家不会教养女儿吗？”

　　原来邱氏在京城许家竟然是这般光景，皓月冷眼看着邱氏刚回来就当着全家的面领受婆婆疾风骤雨的斥责，心下了然，她若是在京城得脸有依仗，又怎么会被放逐到老家整整十年都无人问津，她可是国公夫人。

　　许老太太一番话让邱氏脸色青白，几乎快要站不稳了。不仅邱氏被训斥得颜面尽失，更把许如菱的难堪赤裸裸摊开。虽然尽数归咎于邱氏教养不善，偏心失职，许如菱依旧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原来祖母也不疼她，提起名字取得不好，也只是借此敲打邱氏。

　　是了，连亲娘都弃若敝履的人，隔着一层的祖母能待她有几分亲情？许如菱眼神放空，低头盯着蒲团上缠枝莲的纹路，浑身发冷。

　　许如瑛看着许如菱的神情，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扬。

　　张氏见许如菱窘迫的快要钻进地缝里了，忍不住开口道：“母亲快别如此严厉，孩子刚回来，还不知道您老人家一贯治家严谨，处处以晚辈脸面前程为重，您这样，可要吓坏小孙女了。您瞧瞧，才刚回来，处处陌生，胆怯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可别真吓着她。”

　　许老太太瞥了许如菱一眼，看她低着头像鹌鹑一般，语气稍缓：“你这孩子也是让你娘给耽误了。幼时在京城，她对你就疏于管教，只是碍着全家人都瞧着，不敢太过。这一离了京，便越发没了顾及！你看看你姐姐，那才是费了心思，精心教养，细心雕琢的，把你们姐妹俩放到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这做娘的有多偏心。”

　　邱氏心里又冤又怒，几乎要呕血了。她分明对两个女儿都是一样的聘请女师，锦衣玉食。谁知当作千金闺秀养大的竟然是个奴才的女儿，亲生女儿流落在外，错失了教养的年纪，如今几乎目不识丁。可这内情她一个字也不能吐露，要是让别人知道她堂堂国公夫人被贱奴偷换了女儿，替一个死奴才养孩子养了十四年，她立即就会沦为整个贵妇圈的笑柄。许老太太更是要大发雷霆，斥骂她连女儿都看不好被人调包。与其自己颜面扫地，不如让许如菱去担下“天生顽劣，无法教化”的名声。

　　李氏在一旁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模样让邱氏更加恼火，十年前她们妯娌之间就剑拔弩张，这刚回来就被她看好戏了。邱氏压下火气，万般无奈地委屈道：“母亲这话真是冤死媳妇了，都是亲生女儿，媳妇哪里会厚此薄彼？实在是菱儿自小不服教化，性情乖僻，不知气走了多少女师，琴棋书画，她样样不喜，怎么都不肯学。媳妇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可她野性难驯，我说一句她顶十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媳妇心力交瘁，实在无计可施，才只能任由她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媳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如菱浑身剧烈颤抖，她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清江府许宅的厨房，在滴水成冰的寒冬里，因撒了食材被厨娘打骂，当时那一句句恶毒的咒骂和打在身上的巴掌，好像又重新出现了，还是来自怀她生她的亲娘！许如菱痛彻肺腑，邱氏的脸在她眼中和王四娘重合，她分不清谁更可恶！

　　皓月更是心惊，邱氏竟然凉薄自私到这个地步，对亲女儿没有半点骨肉怜惜，丝毫不体恤她自幼受苦，错失教养的可怜之处，反倒把所有脏水尽数泼在她身上，亲手给她扣上“顽劣不堪”的帽子。皓月想为她说几句，可满厅主子在座，她一个奴婢，纵有口齿机锋，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只能眼看着许如菱被亲娘泼尽脏水。

　　许如菱忽然尝到一丝淡淡的甜腥，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原来是下唇被自己咬破了。她心中对邱氏祈求母爱的渴望，本就所剩不多，当下最后一点也卑微渴望也已经灰飞烟灭。邱氏在她眼中，已经从一个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的“母亲”，缓缓变成了面目可憎，凶神恶煞的王四娘，那个她最恨的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几乎要冲到喉咙口的怒骂咽了回去。既然邱氏丝毫不拿自己当作女儿，那就顺了她的意思，许如菱狠狠的告诉自己，你还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不要再期盼什么了。

　　皓月发现许如菱的眼神忽然变了，胆怯懦弱幽幽转成了冷漠不屑，皓月忽然觉得许如菱整个人不一样了，身上莫名出现了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看花眼了吧？这是同一个人吗？皓月眨了眨眼睛。

　　祝姨娘忽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的开口道：“表姑母，夫人对女儿的教育方式，可是和别人不同呢。今天下午，大小姐一进门就训斥了妾身，那嫡长女架子摆得十足呢。”她刻意将“表姑母”喊得清脆响亮，提醒邱氏自己和老太太的亲戚关系。

　　邱氏脸色一变，喝道：“你一个贱妾，竟敢当着老太太的面，公然编排嫡长女的不是？”她急忙转向老太太，恳切的说道：“母亲，瑛儿最是懂事知礼，她是见到祝姨娘对媳妇言语不敬，举止猖狂，才出言维护媳妇，这何错之有？”

　　李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唆：“也不知道大嫂这是教女有方呢还是无方，养出来的女儿不是野性难驯，就是可以不顾体面跟父亲的妾室吵嚷。”

　　邱氏怒瞪李氏，李氏丝毫不惧，含笑看了回去。张氏见气氛紧张，忙岔开话头：“这做女儿的，自然和母亲亲厚，我家蕙儿也是，整个他像个小尾巴似的粘着我。跟祖母也是，时时在嘴上念叨祖母这祖母那。”张氏对老太太笑道：“母亲，孩子们都快要从家学出来了，咱们快些开席吧。不然等她到了，还没见到她喜爱的蟹酿橙、樱桃肉在桌上，又要缠着您撒娇了。”

　　许老太太显然非常疼爱许如蕙，一听到她的名字，脸上的寒霜尽数褪去，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就你贯会打圆场，罢了，开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