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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出逃 ...


  •   绮罗阁内,往日的宁静已被彻底击碎。

      五公主失魂落魄地跌坐榻上,那张往日里虽带几分清冷、却始终维持着天家体面的脸上,此刻惨白得毫无血色。她的目光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关于北狄蛮荒、暴虐的传闻,此刻如同毒蛇般在她脑海里翻涌、撕咬。茹毛饮血,人殉活祭,那弑君篡位的逆贼。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自尽的念头竟如野草般疯长,仿佛那才是唯一的解脱。她身边侍奉的宫女们也个个面无人色,眼神惶惶,欲哭无泪。到了这般境地,谁又能安慰得了谁呢?

      正堂里,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脸上的阴霾。

      皓月、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各自默然独坐,竟无一人言语。里外一丝声响也无,静得可怕,皓月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下沉重又紊乱地撞击着肋骨。

      明知是悬顶之剑,终有落下之日。可当它真的落下,才能真切体会到那份砭入骨髓的恐怖。

      皓月的双手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事已至此,先莫要自己吓自己。”

      众人目光微转,看向她。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今日如此,安知明日不会有转机?”她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那北狄新王乃是篡逆得位,名不正言不顺,内部岂会铁板一块?派系倾轧,旧王势力,也不是能轻易镇住的?”

      她见众人凝神静听,便接着说道:“他得位不正,急于发动外战,不过是想借军功威势,震慑国内反对之声,稳固王座。此番偷袭北境得手,看似占了便宜,捞了些威望,可内里的忧患岂是一场胜仗就能根除的?依我看,仅凭这点战功,想彻底压服内忧,分量还远远不够。只要他内部乱局一日不平,便一日不敢,也不能全力对外征战。久拖不下,他们自己就先耗不起了。”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虽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侥幸,却也不无道理。堂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竟真的松动了几分。众人眼中那死灰般的颜色里,渐渐透出一点渺茫的光。

      许如菱恨声道:“正是!那群无耻嚣张的蛮夷野人,合该内斗起来,自相残杀!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死得差不多了,咱们正好出兵,将那片地方彻底划入版图!到那时,一劳永逸,再无战乱,也再不用送咱们的女儿家去受那等屈辱,来换取和平!”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意,仿佛那些北狄人已经在她眼前自相残杀起来。

      江念巧轻轻叹息,眼中带着一丝向往,低声道:“若真有那一天……便好了。”

      皓月没有接话。她沉默地坐在那里,心中同样闷堵得厉害。何时,才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夜更深了,寒意渐浓。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无边的黑夜,吞噬着微弱的星光。

      绮罗阁上下期盼的反转没有到来。

      钦天监择定吉日,五公主和亲的一应仪仗、车舆、服饰皆按最高规制操办。祭告太庙,谒别先祖,五公主身着繁复沉重的朝服,于香烟缭绕、钟磬齐鸣中行三跪九叩大礼。那祝文冗长而晦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声,沉重地压在她肩上。她每一次俯身叩首,都似将“和亲”二字更深地烙入命运。皓月站在远处,望着那抹被层层叠叠礼服包裹住的纤细身影,只觉得那身凤冠霞帔不是嫁衣,而是枷锁。

      黄道吉日。五公主身着大红蹙金绣鸾凤和鸣的嫁衣,珠翠累累,华贵至极,却也沉重得压弯了她的脖颈。辞陛帝后,一套套繁文缛节行下来,她面上脂粉浓重,却掩不住眼底的空洞与麻木。那精心描绘的妆容,像一张面具,牢牢扣在她脸上,遮住了所有的恐惧。

      宫门缓缓开启,巨大的鸾舆车驾候在门外,如同张口的巨兽。

      她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脚凳,身影没入那一片刺目的红色之中。

      皓月与其他三位媵女同乘一驾青帷马车,紧随其后。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碾在心上。

      车驾出了京城,驶入郊野,道路变得崎岖,颠簸陡然加剧。春末夏初,野花烂漫,草木葱茏,清新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花香涌入车内,稍稍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闷。然而旅途艰辛,远非深闺娇女所能想象。食宿简陋,常常只能以干粮冷肉果腹,更别提沐浴梳洗。唯有在途经驿站时,才得以短暂休整,洗去一身风尘。若在平日,这般苦楚足以令她们叫苦不迭,可如今,对北狄的巨大恐惧如山般压在心头,这路途上的种种不便,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知行了多少时日,车外景致渐荒,风声渐厉,空气中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铁锈与风沙的气息。

      北境,终于到了。

      皓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扒紧车窗缝隙,极力向外望去。目之所及,唯有苍凉的地平线与肃杀的边防关卡。和亲公主的车驾自有其路线与仪程,与镇守边境的将士营地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人也看不见。

      接下来便是沉默而压抑的交接。大靖送亲的仪仗队伍缓缓退后,另一队人马无声地迎了上来。那是北狄来接亲的队伍。他们身着皮毛与皮革制成的衣物,身材大多魁梧彪悍,面容粗犷,眼神锐利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那股原始的、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悸。苏杏儿死死攥住了江念巧的手,两人瑟瑟发抖,互相依偎着寻求一点可怜的慰藉。皓月感到身边的许如菱身体瞬间绷紧,传来阵阵寒意。

      没有言语,没有仪式。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这一次,是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完全陌生的未知与恐惧行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车队终于再次停驻。皓月随着其他媵女踉跄下车,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僵硬,几乎站不稳。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并非预想中的驿站,而是一片连绵的、透着肃杀的军营帐篷!帐顶悬挂着狰狞的狼头图腾,四周有手持弯刀、目光冷冽的北狄士兵巡逻看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革、牲口和某种陌生香料混合的腥膻气息,刺鼻而令人作呕。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们五人被一同驱赶进一顶宽大却极为简陋的帐篷里。帐内空空荡荡,地面仅铺着粗糙的毛毡,连一张像样的床榻也无,角落堆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霉味。这哪里是安置尊贵的和亲公主与媵女?分明如同关押囚犯!

      北狄人将她们安置在这里就离开了,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五公主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岂有此理!”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屈辱与惊疑,“我大靖既已应允和亲,以示诚意,他们竟敢如此怠慢?将本公主安置于此等粗陋之地,与囚徒何异!”

      皓月眉头紧蹙,目光再次扫过帐外那影影绰绰、来回巡视的魁梧身影,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扩大,凝成冰冷的巨石。一个猜测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脊背发凉。她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对五公主说明白。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恐怕并非只是怠慢这般简单。哪有迎亲把人王军营里迎的?咱们随嫁的宫人内侍悉数不见,嫁妆车马也不知所踪。他们将我们单独隔绝于此,重重看守……这绝非迎亲之道。”

      五公主闻言,脸色倏地白了,她猛地抓住皓月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们想做什么?”

      许如菱、苏杏儿与江念巧也凑了过来,几张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惨白得如同鬼魅。

      皓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缓缓道:“大靖与北狄积怨已深,此番和亲,本就源于北狄偷袭得手,迫我朝妥协。他们要求提前送亲,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结什么秦晋之好。恐怕只是缓兵之计,或者说……”她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最坏的设想,“是想兵不血刃,拿到一个更有分量的人质。一旦公主落入他们手中,届时再挥兵南下,以北境将士投鼠忌器之心,他们或可再轻易拿下一城一池,甚至更多。”

      “人质?!”五公主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她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何曾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险恶的军事阴谋之中。那点最后维持的公主骄矜,被巨大的恐惧击得粉碎。

      “这帮无耻野人!心术竟如此歹毒!”她气得嘴唇哆嗦,声音发颤。

      江念巧已是泪光盈盈,声音带上了哭腔:“那……那我们怎么办?岂不是死路一条?”

      “别慌,也别出声!”许如菱相对镇定些,她迅速瞥了眼帐外,压低声音打断江念巧的啜泣,目光灼灼地看向皓月,“你既看出蹊跷,可有法子?”

      皓月眸光一闪,勾了勾手指。四个脑袋立刻凑得更近,几乎抵在一起。帐内气息凝滞,只听她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清晰无比:“坐以待毙,唯有死路。我们必须逃出去。”

      “逃?如何逃?”五公主绝望地看着外面林立的守卫,那些魁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狰狞的影子,“我们手无寸铁,如何敌得过那些虎狼之兵?”

      “硬碰自然是以卵击石。”皓月眼神锐利,思路出奇地清晰,“方才进来时,我留意到南边似有粮草车辆进出,管理似乎并非滴水不漏。他们必是轻视我们乃深宫弱质女流,疏于防范。这便是我们的机会。”她急速地将心中盘算的低声道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杏儿怯怯道:“可是……万一猜错了,咱们出逃会不会影响战事,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

      “十有八九不会有错。”皓月斩钉截铁,“如果是正常迎亲,绝不会把人关在军营里。他们一定另有目的。咱们现在险象环生,若不抓紧机会逃走,后悔就来不及了。”

      五公主沉默片刻,终于拍板定论,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决断:“四哥无数次劝解父皇出兵,父皇都不肯。北狄这般猖獗,父皇反而还让和亲继续,北狄新王自然不把咱们看在眼里。就算不是为了抓我作人质,也一定会对大靖不利。我们这番逃走,若有个什么,四哥知道了,不会坐视不理。”

      皓月点头:“那就不要耽误了,尽早离开。”

      夜深人静,营中守卫虽未松懈,却也带上了几分夜值的困怠。许如菱率先走出帐篷,捂着肚子,面露难色,对守门的士兵比划着要如厕。那士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持刀跟在她身后。

      不久,江念巧也走出来比划着要如厕。另一个士兵皱眉,探头往帐内望了一眼,只见剩下的三人似乎都蜷在粗糙的毛毡上睡着了,毫无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没人看守应该也没事,便也只得领着江念巧往另一个方向去。

      两人故意在茅厕磨蹭了许久,久到外面的守卫开始不耐地踱步催促。

      就在这时,南边粮草堆放处骤然爆出一片惊呼骚乱!

      “走水了!粮库走水了!”

      火光在黑夜里骤然窜起,映红了半边天!

      守卫脸色大变——粮草重于一切!两人拔腿便朝着起火处狂奔而去。

      待他们与其他闻讯赶来的士兵手忙脚乱地将那并不算大的火势扑灭,气喘吁吁地回来寻人时,茅厕早已空空如也。再冲回那顶帐篷,只见里面更是人去帐空,只剩下凌乱的毛毡!

      “妈的!被耍了!”一个士兵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铁青,“竟小看了这几个娘们!”

      她们竟能看破处境,还敢声东击西,点火制造混乱,趁机跑了!

      消息立刻上报,一队骑兵即刻被派出,开始四处搜查。

      而此刻,皓月等人正屏息躲在营地边缘一处堆放废弃辎重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队追兵呼啸着远去,心几乎跳出嗓子眼。那铁蹄踏地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她们心尖上。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几人才敢稍稍喘气。

      “走。”皓月低声说。

      她们朝着与追兵相反的西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漆黑的荒野。

      夜风凛冽,如刀子般割在脸上。远处不知名的野兽嚎叫此起彼伏,骇得苏杏儿和江念巧腿软,几乎不敢前行。

      许如菱忽然指着前方一片更深的黑影,压低声音道:“你们看!那是不是……我们那些被拉走的嫁妆车?”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几辆熟悉的、却已变得空空荡荡的马车被随意丢弃在一个浅洼地里。

      绝处逢生!

      几人几乎是扑了过去。车厢里果然已被洗劫一空,值钱物件荡然无存,但这反而正好!

      “快上去!”五公主率先反应过来,催促着大家。

      可当她们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厢,却骤然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谁来赶车?

      “上去坐好!”许如菱已然捡起掉落在车旁的马鞭,语气果断,不容置疑。她把几人一一推上马车车厢,自己旋即利落地翻身坐上驭者的位置,一抖缰绳,轻斥一声:“驾!”

      马车竟真的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虽然颠簸,却确实在向前行驶。

      车厢内,江念巧捂着狂跳的心口,难以置信地小声喃喃:“许姐姐……居然会驾马车?”

      皓月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许如菱绷紧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与庆幸。

      那段被偷换的、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岁月,赋予她的绝不仅仅是怨恨。还有这些在绝境中能活下去的无比实用的技能。

      马车在漆黑的荒野上颠簸前行,车后扬起的尘土很快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迹。

      皓月紧紧攥着车栏,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她发丝凌乱。她望着许如菱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清江府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黑,这样冷,这样看不见前路。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坠入深渊,现在回头看,那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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