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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和亲提前 ...


  •   贺正麒终究是没能说动皇帝。临行那日,他站在城门口,回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不甘,有无奈,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忧虑。四皇子站在他身侧,同样面色沉凝。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换来的结果却是皇帝不放心将这两个年轻气盛又极有主意的放在北境前线,唯恐一丝风吹草动,他们便要按捺不住地动手。可又担心北狄真有什么动作,无人能及时应对,便把他们安插在附近不远处的一座小城镇。

      进可援,退可守,恰到好处地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也恰到好处地,将他们摁在了那里。

      接到新的任命文书时,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四皇子将文书拍在案上,声音里压着怒意:“父皇这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紧了拳。贺正麒垂眸看着那份文书,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花朝节这日,皓月起得比平日都早。推开窗,晨光未晞,天边只余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她倚在窗前,望着远处朦胧的宫阙轮廓,这或许,是在中原度过的最后一个花朝节了。

      北狄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呢?她尽量不去想那些风沙苦寒、野蛮粗粝的传闻,只竭力在脑海里勾勒那里或许存在的别样趣味。纵马驰骋的畅快,篝火晚宴的热闹,或许也有他们崇敬自然、与中原迥异的节日?尝试另一种活法,未必就是绝路。她常常这般宽慰自己,说多了,便也信了几分。

      早膳后,众人随着五公主,迤逦行至御园流芳阁。

      今日花朝盛会由秦贵妃主理,流芳阁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洞开,垂着轻纱。春风拂过,纱幔微扬,送入满室花香,夹杂着水面吹来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阁内早已布置得周致雅洁,紫檀长案上陈列着数十只名贵瓷瓶——哥窑的冰裂,汝窑的天青,定窑的白釉,每一只都是难得的珍品,此刻静待佳卉入驻。四周摆满了应季的鲜花,姚黄魏紫,杜鹃山茶,玉兰海棠,绣球含笑,百花争妍,春色如许。角落里的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缕缕幽兰清香,与自然花香交融,馥郁却不甜腻,恰到好处。

      祭花神仪式庄重而繁琐。秦贵妃领着众女眷焚香祝祷,祈愿花木繁盛,人寿年丰。皓月站在人群中,跟着众人行礼如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香炉袅袅的青烟,望向远处天边。那北狄的天,如今也是这样蓝么?

      仪式毕,众人便散了开来,各自持了银剪,去园中挑选心仪的花枝。

      许如瑛一副谁都欠她八百两银子的模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怨怼。她手持银剪,对着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下手又狠又快,“咔嚓”声格外刺耳,仿佛剪的不是花枝,是那让她恨入骨髓的侧妃江氏。那日被皇后训斥的屈辱,二皇子冷淡的眼神,侧妃进门的憋闷,桩桩件件,都化作了此刻手下凌厉的力道。

      皓月远远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自顾自选了几枝素净雅致的玉兰与绣球,回到案前,凝神静气,开始构思手中的插花。

      许如菱面前的青瓷阔口瓶内,几枝雪白的玉兰亭亭而立,旁侧衬着几簇淡紫色的二月兰,下方则以几片墨绿色的龟背竹叶稳住重心,整体清丽脱俗,疏朗有致。她虽于诗词上不开窍,但女师所授的插花、点茶这类雅艺,她倒也认真学了,审美自有一番天然灵秀之气,不落俗套。

      皓月手中是一只素白细颈瓶,里头斜斜插着一枝姿态嶙峋的桃花老枝,花开得正艳,灼灼其华,下方巧妙配了几株茎秆纤长、色泽深紫的鸢尾叶,并非花朵,挺括的线条与浓郁的紫压住了桃花的妖娆,添了几分冷艳孤峭。

      许如菱抬眼看了看皓月的瓶花,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目光扫过案几上缤纷的鲜花,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实的兴致,“这些好看的花,好多都能拿来做花糕、酿花酱。”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北狄那样的地方,大概遍地只有野草吧。

      七公主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苏姐姐的花好漂亮啊!”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在苏杏儿案上。只见一只天青色弦纹瓶内,她竟只用了寥寥数枝粉碧相间的垂丝海棠,搭配几茎翠绿文竹,高低错落,俯仰生姿,勾勒出无限春意与诗意。那意境与技巧,俨然大家风范,毫无争议地拔得头筹。

      贵妃颔笑容温婉:“苏姑娘今日这瓶花,清新雅致,意境高远,当得第一。”

      苏杏儿微微垂首,颊边泛起羞涩红晕,声音柔婉:“贵妃娘娘谬赞了,臣女拙技,还需精进。”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谦辞,偏生有人听不得。

      许如瑛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响起:“还精进什么?精进了给谁看?北狄野人吗?”

      全场寂静。

      皓月和许如菱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在心里冒出同一个念头,她是被人下蛊了吗?抽什么风?

      江侧妃在一旁低垂着眼,唇角却微微翘起,显然暗自欢喜。

      贵妃声音微冷:“上次皇后对你的教训,看来都是白费了。二皇子和皇后如今都不敢冒头,你这个做媳妇的,这是在干什么?”

      七公主也跟着说道:“原本父皇还说,这次花朝节就不要邀请二嫂了,也算是给二哥和母后再一个警告。还是母妃劝说不要这般,请二嫂出席也能给二哥一个宽慰。可二嫂满口说的是什么话?”

      许如瑛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却到底不敢真顶撞贵妃。

      秦贵妃适不紧不慢的说道:“宫里这些时日风波不断,无论有心无心,本宫都不希望再见任何事端。好好的一个花朝节,不是给你用来胡乱发泄的。等回了自家一亩三分地,爱如何便如何。但在本宫眼前,都需谨言慎行,收敛些!”

      许如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闷得几乎窒息。她本只是看不得别人拔头筹,从前在清江府处处被皓月比过,已是憋屈;如今做了皇子妃,竟还被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女比过,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原想刺苏杏儿一句叫她难堪,却没想又惹得自己没脸。许如瑛不敢去惹许如菱和五公主,在皓月那儿也从没占过便宜,江念巧她更是看不上。原以为插花这等风雅事必是自己的强项,谁知竟被个名不见经传的苏杏儿压了过去,这口气如何能平?

      她只觉这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憋屈,与婚前幻想的王妃尊荣、风光无限相差何止千里!王府里诸事不顺,出来赴宴也无人将她放在眼里,还不能轻易回娘家。这日子可怎么往下过啊?

      她愤懑的目光扫过场中,见许如菱和皓月挨在一处低声交谈,神色间不见丝毫芥蒂,反倒有几分投契之感。许如瑛怎么也想不通,若换做是她被人调换人生,受了十几年的苦楚,对那占了她位置的冒牌货,必是恨不能食肉寝皮,至死方休!这许如菱竟然没几天就皓月站在一条线上,她到底是缺心眼还是什么?

      午膳时分,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精心烹制的花馔。玫瑰凝露糕、酥炸玉兰片、茉莉清鸡汤、桂花糖藕等,一道道菜肴点心皆以鲜花入馔,色泽雅致,香气清幽,本是极风雅应景的盛宴。

      众人刚落座,忽闻外间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阁内众人起身接驾。只见皇帝身着常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沉郁与疲惫,步伐沉重地走了进来。

      “都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贵妃细心,见他神色不对,柔声问道:“臣妾看您眉宇不展,似有烦忧?”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五公主身上。

      五公主一接触到父亲的目光,心下一沉,似乎猜到了什么。

      皓月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淋下。

      “北狄……传来新消息。”皇帝的声音沉重,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众人心口,“其国内权臣篡位成功,新旧交替,政局动荡。那篡位的新王,为稳固权位,急欲立威,竟将我大靖视作砧板上的鱼肉,公然撕毁了才签订不久的和平协议,发兵偷袭了我北境军营!”

      “什么?!”

      “北狄偷袭?!”

      惊呼声几乎同时从几个方向响起。贤妃脸色变了变,心中庆幸,幸好四皇子和贺正麒没有被派去北境。

      皇帝面色沉痛,继续道:“北境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幸得将士死战不退,最终守住了防线,北狄暂且退兵了。然则,北狄狼子野心,竟趁机要求我大靖提前送出和亲公主,以示‘诚意’,否则便要再度挥师南下!”

      皓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透不过气来。

      原以为还有半年时间筹谋缓冲,可看皇帝这神情语气,恐怕……出发在即了。

      秦贵妃柳眉紧蹙,语气凝重又愤慨:“北狄怎敢嚣张至此!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且不说五公主金枝玉叶,此刻北狄内乱方酣,形势诡谲,五公主此时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凶多吉少!更何况,若就此应下他们这般无理要求,岂非示弱于人?往后我大靖颜面何存,岂非任其拿捏?”

      皇帝重重叹息:“朕又何尝不知!若是霍卿仍在世……区区北狄,何敢猖獗至此!”一想起早逝的霍琮,满心都是痛惜与无奈。

      贵妃亦是感慨:“霍将军当年几乎将北狄主力尽数歼灭,逼得他们王庭远迁。若天不妒英才,霍将军仍在,恐怕北狄早已划入我大靖版图,何来今日之忧患!”

      五公主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父皇……是何决议?”

      皇帝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窒息。

      最终,他沉重地开口:“今日前朝为此争论不休。多数臣工认为……眼下国库不堪开战,民生也才将将修养了半年,多年战事的疲惫并没有修复元气,此时开战风险太大。唯有先行应下北狄要求,将和亲日期提前,送出公主,暂缓兵锋,才是上策。”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五公主心头。她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后瘫软下去。

      皓月与许如菱也是脸色煞白,双手在案几下紧紧交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她们万万没想到,局势竟会急转直下至此!北狄内部的混乱远超想象,五公主原本要嫁的是北狄王,如今要嫁的,却是弑君篡位、凶残暴戾的新主!此去前途,已非吉凶未卜,简直是九死一生!

      皇帝看着五公主的眼神充满了愧疚与悲悯,那目光里,有父亲的疼惜,更有帝王的无奈:“静儿,为江山社稷,为边境安宁,只能……委屈你了。”

      流芳阁内一片死寂。满桌精致的百花肴馔,再无半分滋味。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悲凉的气息,连那缭绕的幽兰香,也仿佛凝滞了。

      唯有许如瑛。

      她低垂着眼睑,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隐秘而畅快的弧度。一直以来都是她倒霉透顶,看尽了别人的风光,受尽了窝囊气。如今,终于轮到她最厌恶、最嫉恨的许如菱和皓月倒大霉了!看着她们即将坠入那北狄地狱,她心里简直像三伏天喝下冰湃的蜜水一般痛快!

      这真是……太好了!

      五公主和亲日期提前的消息,如同乍起的秋风,瞬间吹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宫墙之内,窃窃私语声不绝。有人忧心北狄铁蹄若真突破边境,京城是否还能安享太平;有人唏嘘感叹五公主命运多舛,和亲对象从名正言顺的北狄王变成了弑君篡位的逆臣;亦有人牵挂北境将士安危,祈祷他们能守住国门。

      绮罗阁五位姑娘的恐惧与绝望,在巨大的政治风波前显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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