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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霍姝 ...


  •   一路奔逃,许如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马车辘辘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旷野上格外刺耳,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都让她们心惊肉跳,生怕这声响会引来追兵。可这是逃跑最快的方式,若靠双脚行走,等天亮了也走不出多远,很快便会被追兵发现。

      “不好,快下车!”许如菱猛地收住缰绳,将马车急急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急迫,“附近有几个搜查的北狄军,咱们快下车躲一躲!”

      皓月二话不说,一把扯掉身上厚重的礼服外裳,那繁复的刺绣与绫罗平日里是身份的象征,现在却是逃命的累赘。皓月行动利落,毫无迟疑。五公主几人见状,也果断脱下外衣。苏杏儿心细如发,将脱下的衣物悉数塞进座位底下,免得被搜查的北狄军发现这辆马车曾载过她们。

      幸好附近有一片小树林,而北狄士兵又只有零散的几人,大半夜的疲乏得很,都骑着马大致扫了一眼便走了。几人躲在树丛后,屏住呼吸,紧紧攥着彼此的衣袖,连大气都不敢出。待马蹄声渐渐远去,她们才敢稍稍喘气,小心翼翼地钻出来,重新爬回马车上,继续赶路。

      天色渐渐由沉墨转为灰白,旷野上的风带着彻骨的凉意,吹得人脸颊生疼。一路上好几次遇到北狄士兵,都被鹰隼般警觉的许如菱及时发现,及时躲避开。皓月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望出去,看见许如菱依旧挺直着背脊坐在车辕上,双手紧握缰绳,专注地驾着车。那一整夜的奔波劳碌,她定然疲惫不堪,全凭一股意志在硬撑,可她从未回头抱怨过一句。

      晨曦微露,天色阴霾,看不出是晴是雨。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渐渐清晰!

      “到了!我们逃出来了!”皓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车内几近绝望的众人闻言,纷纷挣扎着凑到窗边,争相望向那座出现在晨曦中的城池,眼中泛起了泪光。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高耸的城门之下。此刻天光已大亮,然而城门却依旧紧闭,城楼上守卫的兵士身影隐约可见。许如菱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气,扬首朝着城楼高声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她声音清亮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竟丝毫不像赶了一夜路的人,那语气里有一种经历了生死边缘后的兴奋。

      城楼上兵士探头张望,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皓月立刻取出五公主那份明黄绫缎、绣着龙凤纹样的身份文书,快步下车,来到城楼下,将文书高高举起,迎着晨风朗声道:“和亲的五公主殿下在此!速开城门!”

      那兵士闻言大惊,皆知和亲之事,却万想不到公主会出现在此地。他不敢怠慢,又恐有诈,急忙道:“稍候!容小的禀报上官!”说罢转身疾奔而去,靴子踩在城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敲击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仿佛过了几百年。

      终于,沉重的城门发出一阵闷响,缓缓打开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许如菱眼疾手快,立刻拉着皓月跳回车上,一抖缰绳,驱车迅速驶入城内。

      马车刚完全进入,身后的城门便以最快的速度“轰隆”一声再次紧闭。那沉闷的声响在晨光中回荡,皓月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她透过车窗回望,却见那些兵士面色凝重,动作急促,如临大敌,仿佛不是在迎接公主,而是在防备一场即将到来的劫难。她心头那点刚刚落地的踏实感,瞬间又被不安取代。

      这座城,似乎也并非安全的避风港。

      马车被引着停下。车帘掀开,皓月当先下车,本以为会见到此城守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身着染尘戎甲、英气逼人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如松,满脸俱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重,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几缕乌黑的发丝从额间束着的白色布带旁散落,更添几分憔悴。额头的白布条显示她在服丧。饶是如此哀恸加身,却依旧遮挡不住她惊人的美貌,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瓣因紧抿而显得有些苍白,组合在一起,宛如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傲然绽放的白梅,带着孤高与坚韧。

      她快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皓月递上的文书上。她快速翻阅,确认无误后,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臣妇霍姝,参见五公主殿下。”

      此时,马车门打开,江念巧和苏杏儿搀扶着五公主缓缓下车。五公主虽经历逃亡,发髻微乱,仍努力维持着皇家威仪,抬手道:“免礼。”她打量着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将,疑惑道:“霍……夫人?这里现今是由谁主事镇守?”

      霍姝站起身,眼神一黯,沉重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回殿下,原本镇守此城的,是先夫。前几日北狄贼子又一次突袭……先夫他……力战殉国了。”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喉头微微滚动,“城中左右副将亦未能幸免……如今,暂由臣妇领着剩余的兵士,勉力支撑残局。”

      皓月的心猛地一沉。

      北狄竟猖獗至此,开始公然涂炭边境城镇。果然,答应提前和亲,就是在告诉北狄——大靖软弱可欺!

      那这里……还能守多久?城中无大将,仅靠一位新丧丈夫的年轻女子和残兵支撑,岂不是岌岌可危?

      “为何不请求支援?”江念巧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霍姝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北狄已经开始四处进犯,北境大营忙着抵抗北狄的主力,无暇顾及我们这个小城镇。”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原以为逃入城镇便是安全,只待被护送回京便可高枕无忧,谁知竟是陷入了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城!若北狄再来……

      霍姝的神色愈发凝重,忧虑道:“臣妇现在最担心的是,北狄已知晓这里防务空虚,会趁我军援兵未至之际,再度发兵来袭。若此城被破……”她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娇贵的皇室女眷,语气沉痛,“按照北狄一贯作风,城中百姓,只怕无一能幸免。”

      苏杏儿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他……他们会……屠城?”

      霍姝沉重地点头,眼中是见过真正残酷后才有的沉痛:“屠城、掠财、占城,对他们而言,军功才是最显赫的奖赏。手段越残忍,在北狄王庭看来便越是功勋卓著。”

      皓月只觉得双腿发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与血腥,这已经不再是纸上的计谋或是远方的传闻,而是近在咫尺、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五公主,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亦是面无人色。

      霍姝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精神:“形势便是如此。总之,在北狄打来之前,诸位先随臣妇去住处安顿,换下这身宫装。”她指了指她们身上虽已蒙尘却依旧华丽显眼的衣裙,“若真有万一……这身衣服,跑起来太碍事了。”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苏杏儿。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江念巧一把扶住。

      众人跟随霍姝,沉默地行走在寂寥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萧条与恐慌气息,两旁屋舍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里透出警惕的目光。

      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中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带菜色的青年妇人正在默默地生火做饭。她们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与疲惫,动作迟缓,仿佛对明天已不抱任何期待。见到霍姝进来,她们才慌忙起身,脸上露出依赖与关切的神色。

      “夫人,您这一大早又去巡城了?您可得保重身子,这些日子劳心费神,要是您再倒下了,我们……我们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一个妇人哽咽着道,眼眶泛红。

      霍姝摆摆手,语气虽疲累却带着安抚:“放心,我撑得住。”她指了指身后的皓月等人,“去找几身干净利落的衣裳来,给这几位姑娘换上。”

      那妇人应声而去,目光好奇地扫过皓月她们虽狼狈却难掩贵气的面容,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小院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危机暂时隔绝。

      那年轻妇人引着她们步入正屋。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粗陋,唯有一张木床还算结实,上面正酣睡着一个约莫两岁左右的男童,小脸圆润,呼吸均匀,对即将来临的风暴一无所知。妇人轻手轻脚地从一口旧木箱里翻出几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分给众人:“几位姑娘先将就换上吧,虽是旧衣,浆洗得还干净。”

      皓月接过一套靛蓝色的衣裤,触手粗糙,确是寻常百姓干活时所穿。她利落地换上,宽衣博带换作窄袖束腰,顿时觉得行动便利了许多。几人互相打量,只见绫罗绸缎换作粗布麻衣,珠翠环佩尽除,从表面看去,确与城中寻常女子无异。

      床上那孩童被屋里的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娘……”

      妇人连忙过去,熟练地将他抱起,轻轻拍抚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充满了怜爱:“你娘忙着正事呢,咱乖乖的,不闹啊,没睡醒就再睡会儿……”那孩子极为乖巧,依偎在妇人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很快又沉甸甸地合上了。

      皓月看着那孩子恬静的睡颜,轻声问道:“这孩子是……”

      妇人叹了口气,低声道:“是霍夫人的独子。唉,前些日子刚没了爹……可怜见的,他还啥都不懂呢。”她目光扫过窗外荒凉的街景,声音里带着更深的悲凉,“这城里头,没了爹的孩子,又何止他一个……”

      换好衣服出来,院中那几个年轻妇人已将早饭准备停当。不过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并几个看着就粗糙拉嗓子的杂粮馒头。五公主何曾见过这等饭食,一时怔在原地。

      霍姝端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送到五公主面前,神色歉然:“殿下,城中粮草紧缺,不知这般境况还要维持多久,一切需得俭省着用。眼下只有这些能果腹,实在委屈您了。”

      五公主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碗中的粥似乎比旁人碗里的要稍稍稠上一些,而那馒头,旁人的碗边却是一个也没有。她不禁问道:“只有……这两个馒头吗?”

      方才领她们换衣的妇人接口道:“馒头还有些,但得紧着孩子们吃。娃儿们年纪小,不经饿,咱们大人咬咬牙还能扛过去,谁能忍心饿着孩子呢?”

      五公主抬眼望去,只见许如菱早已端起粥碗,就着咸菜,吃得飞快。虽只是清粥小菜,却也看得出是在努力补充体力。她赶了一整夜的车,耗费心力最大,却不似她们在车厢内可以歇息,此刻肩背依旧挺直,丝毫不觉得这些东西粗糙,呼呼下咽。皓月也安静地吃着,姿态动作并无迟疑。反观她自己、苏杏儿和江念巧,却像是骤然被抛离温室的娇花,对着这生存的第一课,显得格格不入,手足无措。

      霍姝显然心事重重,只勉强喝了几口稀粥,便起身欲走,甚至连进屋看一眼熟睡孩子的工夫都没有。皓月见状,立刻放下碗跟了上去:“霍夫人,您要去哪儿?”

      霍姝脚步不停,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急:“城中能御敌的兵士不足百人,北境援军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另想他法。”

      “您有何打算?”皓月追问道,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霍姝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城外远山的轮廓:“城外……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城外还有援军?”皓月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声音里带上了急切。

      “不是援军。”霍姝摇头,好一阵子才说道,“是东面黑风岭上盘踞的一伙山贼。他们有人有马,也有兵器。”

      “山贼?!”皓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您想去找山贼求助?这……这太危险了!他们岂是能轻易说动的?与虎谋皮啊!”

      “我知道!”霍姝猛地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芒,“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若是什么都不做,等北狄铁蹄一到,满城百姓,包括你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去试一试,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那群山贼虽劫掠为生,却也多是活不下去才被迫走上这条路的,其中未必没有血性未泯之辈!”她用力握住皓月的手,那手心冰冷而潮湿,“皓月姑娘,你和那位许姑娘看起来比旁人更坚韧些。苏姑娘说,是你看破险境带大家逃出来的,你是有急智的。我这一去,城中诸事,只能请你务必多看顾几分!”

      皓月一时间六神无主。守城?打死她也没料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要承担这样的重任。她只觉得肩上压下来的分量重逾千钧,几乎要将她压垮。她用力咬了咬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道:“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请求支援!”

      她把贺正麒和四皇子所在的地点告知霍姝。霍姝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怀疑:“北境大营都顾不上支援,那里顾得上旁人吗?”

      皓月急道:“四皇子在那里驻扎,他和五公主是亲兄妹,要是知道妹妹身处险境,不会坐视不理的!”

      霍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皓月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回到院中,从一只旧木笼里取出一只灰羽信鸽。那鸽子在她掌心里咕咕低鸣,翅膀微微扑腾。霍姝取来纸笔,就着石桌匆匆写下几行字——告知五公主在此处,恳请速援。她将信笺卷成细筒,系在信鸽腿上,双手一扬,那鸽子便振翅飞起,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转眼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放飞信鸽后,霍姝望着那鸽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却并未因此而放松分毫。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断:“那边过不过来,是未知之数。我不能把所有人的性命压在一个‘或许’上。”她重新跨上战马,勒紧缰绳,“我还是要去黑风岭。所有的可能,都要试一试。”

      皓月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恐惧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稳:“夫人放心前去,务必小心。五公主逃脱,北狄眼下首要必是搜寻她的下落,或许一时还无暇顾及此处。我们会尽量守好这里,等你回来。”

      霍姝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此时,一名兵士已牵来一匹略显瘦削却眼神矍铄的战马。霍姝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扬起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城门,很快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东面荒凉的山道之上。

      尘土缓缓落下,在晨光中飘散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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