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假千金统一战线》栖夏樱

55、第五十五章

　　正值秋末，御园中枫叶落了一地，层层叠叠铺成锦绣，踏上去簌簌作响。园中金桂已凋谢，空气中仍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与泥土、落叶的气息混杂一处，酿成深秋特有的清冽萧索的韵味。天高云淡，日光斜斜地照下来，穿过枝桠，在铺着青毡的席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位由太后精挑细选的小姐已先到了，此刻正恭立在御园东侧的敞轩外，等候着后妃们的到来。她们皆是四品以上官员家的闺秀，一个个盛装华服，珠翠满头，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远远望见两位公主的身影出现在园门处，小姐们连忙敛衽行礼，一时间环佩叮咚，裙裾窸窣，倒像是风吹过花丛的声响。

　　三公主笑容满面，脚步轻快；五公主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周身透着身为天家女的矜贵气度。有几个小姐悄悄抬眼打量五公主，眼神里带着好奇，亦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怜悯，这位即将远嫁北狄的公主，往后怕是再难见到这般故国秋景了。

　　五公主恍若未觉，只对她们礼貌的微微颔首，便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皓月与许如菱跟随在后，各自落座。

　　不多时淑妃便到了。今日茶会是她一手操办，一应事务自然要亲自照看。五公主起身行礼，虽不似从前那般亲昵，却也未如中秋家宴时那般冷漠疏离。淑妃眉眼间的紧绷明显松快了些，唇角浮起笑意。中秋家宴后，淑妃将五公主唤去，母女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五公主之后便不再那般冰冷，只是有些伤口，表面上结了痂，内里却已溃烂。

　　没一会儿，贵妃带着七公主来了，身旁跟着莹贵嫔。

　　贵妃本不欲来，她一贯懒得掺和这样的场合，只想在自己的宫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奈何七公主年纪小，最爱热闹，听说今日御园有茶会，便缠着母亲非要来不可。贵妃拗不过她，只得陪着一道来。此刻她神色淡淡的，走在一众妃嫔中，却自有一股旁人难及的气度，在她眼里，这满园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三公主一见贵妃，立即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见礼，又扶着莹贵嫔的手臂，随侍在侧，母女二人有说有笑。

　　皓月环视一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二公主还没来。那日被皇帝当众训斥，颜面尽失，这些日子又与驸马闹得满城风雨，换做旁人，怕是至少一年半载都不好意思进宫了罢。

　　正想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皇后殿下到——二皇子到——二公主到——”

　　皓月只觉一股浊气涌上喉间，险些要骂出那个压在舌尖的、粗鄙的字眼。可她到底是忍住了，只默默垂下眼帘，望着脚下那片泛黄的草地，把那口气连同那个字，一起咽了回去。

　　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想来，谁能拦着？

　　皇后一入场，目光便如利箭般扫向贵妃所在的方向。她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腰背绷得笔直，脸上的倨傲几乎要凝固成一种面具。旁的妃嫔也就罢了，唯独在贵妃面前，她必须摆出这副姿态。哪怕中秋宴上被皇帝和太后当众斥得颜面扫地，此刻她也昂着头，让贵妃看看，谁才是后宫之主。

　　二公主亦然。她高昂着下巴，目光睥睨，一副这满园的人都不配入她眼的模样。至于那日被父皇训斥得几欲昏厥的窘态，她只当作没发生过，连一丝痕迹都不肯露出来。

　　二皇子跟在后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不看任何人，也不与任何人目光相接，只那样阴森森地立着，令人不寒而栗。

　　许如菱悄悄往皓月这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你看看二皇子那个阴森森的样子，四皇子是他亲弟弟，人家瞧着就和善得很。这哪里像是亲兄弟？”

　　皓月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别看他。咱们往后离他远些。”

　　许如菱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太后殿下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定音鼓敲响，全场肃然。所有人都起身恭候，目光齐齐投向园门方向。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御园。她一身绛紫色凤纹吉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过花甲，却仍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她扫了一眼园中那十位精心打扮的小姐，一个个水灵灵的，看着便让人欢喜，不由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都坐罢。”太后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今日是茶会，不必拘礼，自在些便是。”

　　话虽如此，可在太后面前，谁能真正自在？

　　淑妃捧了茶点奉上，笑道：“太后，臣妾想着秋季干燥，特意备了些润燥的点心，配上这新贡的秋茶。这碟子是松仁百合糕，最是润肺；这一碟是桂花藕粉酥，清甜不腻；这茶是今秋新焙的君山银针，性温不寒，最宜秋日饮用。太后尝尝，看合不合心意。”

　　太后拈起一块松仁百合糕，细细尝了，微微点头：“不错，淑妃有心了。”她抬眼扫了一圈，忽然问道：“鸿毅都到了，鸿桢怎么还没来？”又看向贤妃，“还有你家侄儿，不是说今日要他们一道过来么？”

　　贤妃欠身答道：“回太后，陛下昨日交代了些差事，鸿桢说要处置妥当了再过来。”

　　太后微微颔首，笑道：“哀家也听说了，鸿桢近来很是上进，办差勤勉，人也辛苦了。今日叫他过来，正是让他松快松快。”

　　二皇子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那些差事，从前都是他的。

　　如今，却一件件都落到了四皇子头上。他这个嫡出皇子，在朝堂上的分量已经被那庶出的弟弟压了过去。太后这话在他耳中，字字都带着刺。

　　贤妃谢了恩，便坐回原位，转头与贵妃低声说笑。二人也不知在聊些什么，神情甚是轻松，偶尔还逗弄一下七公主，惹得那小姑娘咯咯直笑。

　　皇后的目光落在贵妃和贤妃身上，心里越发恼火。她不甚懂朝堂上的事，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儿子近来很是不顺。而贤妃那个出身低微的女人，此刻还和贵妃有说有笑，明知道她这个皇后忌讳贵妃，她还敢当着自己的面跟贵妃说说笑笑。若不是中秋那日刚丢了那么大的脸，她此刻定要好好发作一番，让贤妃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六宫之主！

　　皓月端坐在五公主身后，一面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二公主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一面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咀嚼着三公主说的那些八卦。一想到二公主曾对贺正麒动过那般心思，还送过什么绣鸳鸯的荷包，她便没来由地一阵恼火。这股恼火，比她知道二公主曾想打杀她时，还要强烈几分。

　　二公主此刻也在盯着皓月。

　　这里是御园，正是那日她被皓月撞破丑事的地方。此刻坐在这里，那日的羞愤与惊恐便又浮上心头。更让她咬牙切齿的是，前几日与李高洁私会时，他竟告诉她，皓月似乎与贺正麒关系匪浅。

　　二公主当时气得指甲都折断了。

　　她中意贺正麒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样一个风姿卓绝的男子，满京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她堂堂嫡公主，屈尊降贵地暗示他，他竟敢毫不留情面地当众回绝！如今，他倒是对一个媵女另眼相看起来？

　　这对狗男女！

　　二公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碍于太后在场，她不敢发作，只能把目光当作毒针，一下一下地扎在皓月身上。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点茶的器具依次呈上。黑釉兔毫盏、茶筅、茶碾、茶罗、汤瓶……样样精巧细致，在秋日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茶粉是新碾的，盛在白瓷小罐里，细腻如尘，泛着淡淡的青碧色。

　　许如菱学过点茶，但也只学了皮毛。她会碾茶、罗茶、温盏这些前头的步骤，可一旦到了注水、击拂这等需要长久练习的技法，便力不从心了。她认认真真地将自己会的几步做好，便停了手，目光悄悄瞟向皓月。

　　皓月正专注于手中的茶盏。她先用沸水将盏温热，又将茶粉细细地筛入盏中，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迟疑。提起汤瓶，细细的水流注入盏中，另一手持茶筅，手腕轻灵地转动起来。

　　那动作极美，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击拂茶汤，而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琴音。不多时，盏中便泛起细密的泡沫，如云雾一般，渐渐聚拢成团，雪白细腻，盈盈地浮在墨色的盏中，煞是好看。

　　这还不是她的最高水平。皓月随意做了一盏，便搁在一旁，伸手拿过许如菱面前那盏尚未完成的茶，继续击打起来。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做茶，无人注意到，四皇子和贺正麒已悄然来到御园。

　　四皇子见在场众人皆是凝神贯注，便示意欲通报的内侍噤声，只与贺正麒立在一旁，静静观看。

　　贺正麒一入御园，目光便开始在场中逡巡。很快，他寻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皓月正垂眸专注于手中的茶盏，神情恬静，仿佛这满园的喧哗都与她无关。她面前已摆好了一盏点好的茶，手里还在做着另一盏。

　　四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皓月身边那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面前空空如也，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他不禁低声笑道：“你看看那位小姐，长得倒是不错，怎么连点茶都不会，还要假手于人？”

　　贺正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许如菱，不由微微挑眉，低声道：“那位小姐可不是一般人，轻易莫要去招惹。”他一看见许如菱，便想起赏春宴上她那不管不顾、火力全开的模样，心有余悸。

　　四皇子来了兴致，玩味道：“我甚少听你这般评价旁人。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多厉害？”

　　贺正麒道：“殿下可曾听说过，春初安国公府那桩事？”

　　四皇子想了想，道：“安国公府？就是未来二嫂的娘家？”他略一回忆，“似乎隐约听说过，好像是她们家哪位小姐性情泼辣，当众闹了一场。具体如何，我也懒得打听这些。”他看了许如菱一眼，“就是她？”

　　贺正麒点点头，轻叹一声：“大约就是因为那天不管不顾地闹了一场，才被家里推出来做了媵女。”他语气带了几分不平，“那天分明是她被人欺负算计，她母亲却不分青红皂白，当着满京贵眷的面指责她。换做是谁，也忍不得。若不脾气厉害些，当真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四皇子微感惊讶：“她是庶出的？被嫡母刁难？”

　　贺正麒摇头：“她是安国公夫人亲生的。只是不知为何，夫人似乎对自己的亲女儿，有分量不轻的仇视。”

　　四皇子望向许如菱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同情。

　　御园中，十位闺秀的点茶已渐入尾声。她们虽有些紧张，手里的动作却丝毫不乱，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显是下了苦功的。待最后一盏茶点成，她们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抬眼间，却忽然发现四皇子和贺正麒不知何时已到了。

　　淑妃笑道：“鸿桢来了？怎的内侍也不通报一声？”

　　四皇子笑道：“淑母妃见谅，是儿臣见在场的小姐们正聚精会神做茶，怕扰了她们的兴致，便让内侍不必通报了。”说着，与贺正麒一同上前，向太后行礼。太后笑着摆摆手，赐了座。

　　十位闺秀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贺正麒身上。那张俊朗的面容，那挺拔的身姿，在秋日的阳光下，当真是如玉山照人，令人心折。好几个小姐的脸颊，都微微泛起了红晕。

　　四皇子看了一眼二皇子面前的茶盏，笑道：“二哥也亲自参与斗茶了？可惜臣弟来晚了，这一轮便不参与了。”

　　二皇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一轮点茶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二公主接口道：“四弟如今可是大忙人，哪里看得上区区斗茶？”

　　四皇子依旧笑容满面，目光在他们兄妹面前的茶盏上扫过，不疾不徐道：“不知二哥和二姐这盏茶，在皇祖母眼里，能排第几呢？”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贤妃适时开口，笑道：“光顾着说话了。淑妃姐姐，再不用点评，这茶便要散了。白白可惜了诸位小姐一番功夫。”

　　淑妃笑道：“贤妃妹妹说的是。”她转向太后，恭声道，“臣妾恭请太后钦点头三名。”

　　太后点点头，让宫女把大家的茶盏呈上。

　　皓月手中最后一盏茶，赶着时间点成了。那雪白的沫饽如云雾般浮在盏中，细腻绵密，堪堪赶在点评开始前完成。她轻轻将那盏茶放在许如菱面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