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43、第四十三章 媵女新政策

　　安阳郡王府晋升亲王的旨意轰然砸落，震得阖府上下，连带着整个京城都晃了几晃。安阳郡王接到圣旨时，几乎以为身在梦中。多年汲汲营营、暗中筹谋却始终难以企及的尊荣，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到了头上。

　　璎珞居内堆满了王妃吩咐送来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整个屋子都流光溢彩。晚上，王妃来到璎珞居，眉梢眼角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好孩子，快起来。”王妃扶起欲行大礼的皓月，声音温软，“此番王爷能得陛下如此隆恩，晋升亲王之爵，说起来……可都是多亏了你啊。”她执起皓月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无比慈爱。

　　皓月垂眸，心下只觉好笑。王妃当真是驭人有术，深谙怀柔之道。这般厚赏，这般温言软语，无非是想消弭她心中的怨怼。只有她这个“媵女”心甘情愿、安安分分等着进宫，王府才能少些意外。硬压逼迫是下策，逼急眼了可能生出祸端。用怀柔政策去收买安抚，才是上策。

　　“王妃言重了。”皓月带着合乎身份的恭谨，“此乃王爷多年为国尽忠、兢兢业业，陛下圣心明鉴，方得此殊荣。与小女微末之身，实无半分干系。”

　　王妃笑意未减，眸光却更深了些，“自然与你有关。”她缓缓道，“选媵女之事，拖延日久，朝野上下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皆是人心惶惶，唯恐祸及己身。陛下仁厚，又不愿强令臣子骨肉分离，正是两难。”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听闻最近有人向陛下进言：凡主动献女者，其家男丁，可优先录为官员，或得晋升之机。”

　　原来如此。皓月心中了然。这么大的诱饵，简直就是当着恶狼的面扔出一块闪着油光的肥肉。那些曾经紧闭的门户，会争先恐后地打开。用女儿的血肉之躯，为儿子、为家族铺就青云之路。她心底莫名地为许如菱生出一丝庆幸——祝姨娘那两个儿子尚且年幼，许桓若此时想卖女求荣，怕是还太早。

　　“这样一来，”皓月声音微涩，“往后遴选媵女，只怕不再是难事，各家反倒要争破头了。”

　　王妃点头标识赞同，目光落在皓月身上，“王爷此番晋升，便是陛下向天下人昭示：为国解忧者，朝廷绝不亏待。等另外三位媵女人选定下，你便需正式入宫，在出发北狄前，陪伴五公主左右。陛下之意，是让你们彼此早些熟稔，将来到了异邦，也好有个照应。”

　　皓月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最后这点时间，也不让媵女们再自己家里多停留。她忽然觉得自己无牵无挂也挺好的。

　　安国公府内，邱氏得了王妃传回的准信，告诉她皇后已然心动，不日便要召见许如瑛，登时喜得心花怒放。她拉着许如瑛的手，一遍遍地叮嘱，生怕她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的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定要牢牢抓住了，一丝一毫也松懈不得！”邱氏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儿的肉里。

　　许如瑛纵然心高气傲，此刻面对那巍峨皇宫与莫测的皇家婆母，也不由生出几分怯意与紧张，声音有些发虚：“母亲，万一……万一女儿不合皇后的眼缘，该如何是好？”即便皇后出身寒微，可那是实实在在的中宫之主，二皇子的生母，对这桩婚事有绝对的话语权。

　　邱氏的心也是悬在半空中，她下了多少血本才换来这次机会？她深知女儿脾性，压力给得太过，反易激起逆反，撂挑子不干。只得强按下焦虑，安抚道：“我儿莫怕。你忘了那术士的批语了？‘凤命贵女’，天定的富贵！皇后正是看中了这点，才对你另眼相待。届时你只需稳稳当当，拿出咱们安国公府嫡长女的大家风范来，让皇后瞧瞧，你担得起‘凤凰’二字，配得上她的皇子，便是水到渠成。”

　　许如瑛听母亲这般说，心下稍安，又被邱氏柔声哄劝着回房歇息，务必养足精神。

　　邱氏在屋里点了一炷香祈求神佛保佑，许桓进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邱氏见了他，忍不住抱怨道：“女儿的终身大事，关乎家族兴衰，你倒好，整日像个没事人一般，半点也不过问！”

　　“你不是操持得极好么？”许桓语气不阴不阳，“连皇后跟前都能托人说上话，还有什么可愁的？嫁入天家自然是泼天的荣耀，只是瑛儿这性子，骄纵任性，还需好生打磨一番再嫁。否则，以这般心性入那等深不见底的地方，怕是福祸难料。”

　　“你胡说些什么！”邱氏立时竖起眉毛，“女儿还未出阁，你这做父亲的便先咒她？哪有不盼着女儿好的道理！再说这不是你的主意吗？现在好不容易有眉目了，你又说这些泼什么冷水？”

　　许桓不耐地挥了挥手，与邱氏说话，总如鸡同鸭讲，回回让他生出无力之感。许桓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一心扑在瑛儿的婚事上，旁的事，怕是半点也未留心吧。”

　　邱氏面露不解看着他，许桓解释道：“朝廷出了新政，凡自愿献女为媵者，其家儿子可不经科考，直授官职；已有官身者，可擢升一级。安阳郡王爷……不，如今是亲王了，不过是送了个庶女，便换来亲王之尊！”他眼中光芒闪烁，“我一直苦于手中无权，空有国公虚衔。眼下盐铁转运使一职出缺，若能借此良机……或许便能填补此位，真正握有实权！”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了窗外某个方向。

　　邱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几乎不假思索便道：“那便将许如菱送去！你若能再进一步，手握实权，于咱们瑛儿在皇家的地位，亦是莫大的助力！”她早就视许如菱为眼中钉肉中刺，苦于没有由头打发。眼下这机会，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许桓有意，老太太对那丫头也不怎么疼爱，用她为家族换取实实在在的好处，还能博一个“献女为国”的美名，岂非一举数得？邱氏越想越觉心头畅快，只觉得笼罩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开——女儿有望凤栖梧桐，讨厌鬼能扫地出门换夫婿前程，还有比这更如意的算盘么？

　　新政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京城的权贵圈激起巨浪。选媵女一事，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祸，陡然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奇货”。宗正寺门前车水马龙，递帖子、送礼物者络绎不绝。前些日子还是门可罗雀，人人哀求莫要选中自家；转眼间，便是各色珍宝与恳切言辞，只求能将自家女儿的名字添上那份名单。甚至有人胆大包天，在朝堂上公然奏请，将媵女数目自四人增至八人。甚至还有贪心不足的人家打算一气送出三个女儿，想着连跳三级。

　　见此乱想，皇帝再下一道禁令：同姓宗族，只许出一女。此令一出，原本暗流汹涌的争夺，瞬间演变成几户大家族内部叔伯兄弟之间的撕扯与角力，甚而有那等不顾体面的人家，竟为此动起手来。

　　安国公府内也为争着送女气氛紧张，邱氏一心要送许如菱，李氏则把许如萱视为儿子许沅青云直上的垫脚石。唯有三房许杉与张氏置身事外，张氏终于松了一口气，已经与纪家商定，将女儿许如蕙的婚期延至及笄之后，全然不趟这浑水。

　　二房柳姨娘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唯恐许桐也点头，把她唯一的女儿许如萱送出去。她日夜在许桐跟前哀哭恳求，涕泪涟涟。在许桐眼中，能用一个庶女去换嫡长子仕途顺畅，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许老太太，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权衡。她所犹豫的，并非送或不送，而是送哪一个，才最划算。送出许如菱，得益的是长子许桓，国公府的当家人；送出许如萱，得益的是长孙许沅。长子是顶梁柱，他若手握盐铁转运使这样的实权要职，整个家族都能跟着水涨船高，子侄皆得荫蔽。而长孙虽好，终究年轻，资历浅薄，即便得些好处，也有限得紧，且将来只是家族一支，难惠全族。

　　思虑再三，权衡利弊，老太太心中那杆秤，终究偏向了长子。

　　这日，她唤来许桓与许桐，缓缓道出自己的决定。许桐听罢，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当着母亲和兄长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回到自己房中，对着李氏愤懑不甘的说道：“母亲眼里终究只有大哥！往日里对沅儿的疼爱都是假的！这等关乎子孙前程的大事，竟也如此偏心！沅儿真是可怜，摊上这般只顾长子、不顾长孙的祖母！”

　　李氏本就为儿子前途焦心，听了丈夫这般挑拨，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许多，径直闯到许老太太的慈安堂。

　　“母亲！”李氏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又急又冲，“听说您已决定，要将那媵女的‘好机会’，让给大哥大嫂了？”她不等老太太回应，连珠炮似的说道，“沅儿可是咱们许家的长孙！他的前程，才是家族未来的指望！大哥身为长辈，怎能与侄儿争利？孙儿有了好前程，许家门楣才能更加光耀，这道理难道母亲不明白吗？”

　　她兀自说了半晌，却见上首的许老太太一言不发，只抬起眼皮，发现老太太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李氏心头猛地一悸，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素日仗着生了长孙，在妯娌间隐隐有些傲慢，可在婆婆面前，向来是守着规矩的。今日为儿心切昏了头，这么失礼数的冲撞婆婆！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李氏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僵硬。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许老太太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你是仗着生了长孙，便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李氏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儿媳不敢！儿媳一时糊涂，口不择言，求母亲恕罪！”

　　许老太太并未叫她起身：“此事关乎家族兴衰前程，我深思熟虑方做决断，岂容你一个无知妇人跑来指手画脚？难道这阖府上下，都要围着你二房转，事事以你儿子为先，才合了你的心意？！”

　　李氏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能不住磕头：“儿媳不敢……儿媳知错……”

　　“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三寸之地，半点长远都看不到！”许老太太的斥责毫不留情，“在你心里，怕是只认你二房的好便是了，旁的都与你不相干？幸而你不是这国公府的主母，否则，这个家早就败在你手里，半点指望也无了！”

　　“若不是看在你已为人母、孙辈尚需看顾的份上，今日非让你去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好生清醒清醒不可！”

　　“整日正事不理，管家理事一窍不通！只知道在后宅耍你那点婆婆威风，刁难儿媳！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

　　一番疾言厉色的痛骂，劈头盖脸的将李氏砸得晕头转向。她心中一百个不服，邱氏难道就比她强了？这般天大的好处，不留给她正值壮年、需要建功立业的儿子，反倒给那已近不惑、仕途基本定型的大伯子？婆婆当真是老糊涂了！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能顶着满头的冷汗，踉踉跄跄地退出颐福堂。在自己屋子里坐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许桐自己不敢为儿子去争，不敢违逆母亲，便将她推出去做这个出头鸟！成了，得益的是他们二房；不成，与老太太、与大房结下怨怼的，也只是她李氏一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口。李氏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偏心的婆婆，自私的大伯子，讨嫌的妯娌，拿她当刀子的丈夫，整个家除了自己的一儿一女，没有一个让人看得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