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42、第四十二章 都是坑

　　东仪宫内，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皇后歪在铺着杏黄引枕的紫檀木榻上，听着王妃把许如瑛夸得天花乱坠。从品貌才情到家世教养，最让皇后心痒难耐的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凤命贵女”之说。

　　娶妻娶贤，更要娶势。若能寻一门既有清贵名声，又暗合“天命”的亲事，于二皇子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是雪中送炭。王妃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好击在皇后的心尖上。

　　王妃舌灿莲花，说的皇后有些坐不住，急切的问道：“这姑娘多大了？可曾及笄？”

　　王妃心知鱼儿已然上钩，微笑道：“她今年春日刚行过及笄礼，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听说及笄第二天，提亲的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只是安国公夫妇舍不得女儿早嫁，想着多留两年，细细挑个十全十美的好人家。”

　　凤命贵女岂能落入寻常门户？皇后轻轻抚着榻沿，说道：“大嫂，过两日你寻个由头，带她进宫来给我瞧瞧。若真是个齐全孩子，我就去陛下跟前说说。”

　　王妃狂喜，这几乎就成了一半，她脸上并不做任何体现，闲话家常的说道：“娘娘慈心，那是那孩子的造化。妾身定当安排妥当。”

　　皓月神魂未定地回到东仪宫外。里面似乎还没谈完，她便没有进去，乖觉地候在殿外廊下候着。透过半开的菱花隔扇，她看见王妃异常兴奋，心中不由得疑惑。王妃怎么这么高兴？邱氏高嫁女儿与她有什么干系？

　　目的已达，王妃起身告退：“时辰不早，叨扰殿下许久，臣妾告退。”

　　皇后心情不错，终于挑到有一个能对儿子有助益的姑娘，吩咐身旁侍立的大宫女：“去御园瞧瞧，把郡王府那位小姐接回来，莫要让小姑娘久等了。”

　　宫女躬身禀道：“回殿下，皓月姑娘已经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王妃顺势道：“既如此，臣妾便带她一同回去了。殿下好生歇息。”

　　回程的马车行驶在宫道青石板上，皓月脸色有些发白，王妃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皓月只觉得背上被汗浸透了，想了半天还是没把二公主的事说出来，只说道：“没什么，休息一下就好了。”她想起王妃在东仪宫那句“皇后母家对陛下有恩”，忍不住问道：“王妃方才在皇后宫中，说皇后母家于陛下有恩，所以才能稳居中宫？

　　王妃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也觉得，皇后德不配位？”

　　皓月低下头：“小女不敢妄议。”

　　“心里想什么，搁在心里便是。在这宫里，该知道的要知道，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能吐露。”王妃语气平静，“何况，这般想的人，宫里宫外，何止你一个？你才见一面，便瞧出她言行配不上那凤座？”她冷哼一声，“她那位置，是用她父母兄弟一家子的性命换来的。”

　　皓月惊诧的瞪大眼睛。

　　王妃见她神色讶异，缓缓道：“也罢，你既要在宫中陪伴五公主一段时日，这些旧事，也该知晓一二。”她细细说道：“那是二十多年前，先皇病重，逆王趁势谋反。陛下当时尚是太子，遭逆王追杀，躲藏在京郊一农户家中。陛下与那家人相处甚笃，他见识广博又没有架子，那家人也都视他为亲人。皇后便是那家的小女儿，最是黏着陛下。”她话音一转，“没过多久，陛下被叛徒出卖，逆王派人刺杀。刚好那天陛下带着他们家小女儿在外，农户家中不肯吐露陛下的去向，全家都被屠戮殆尽，只有跟在陛下身边的小女儿逃过一劫。后来陛下拨乱反正，登基为帝，便将这恩人仅存的孤女接入宫中，立为皇后，千依百顺。而原本的太子妃，反而屈居其下，只被立为贵妃。”

　　王妃冷笑道：“这些年，陛下因着这份恩情和愧疚，对皇后可谓百依百顺，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连在外人面前，她都敢对陛下说三道四。”她话锋一转，问道，“你出自许家，依你看，许家那位大小姐能耐几何？能否在这皇家漩涡里站稳脚跟？”

　　皓月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斩钉截铁说道：“没有。”许如瑛最好的归宿，是嫁入一个许家能全然掌控的门第，只有在娘家的庇护下，她才能继续娇纵任性的度日。若真踏入皇家这等龙潭虎穴，以她的心性，前途实在难料。

　　王妃见她答得如此干脆，笑道：“往后过得好不好，也是她亲娘该头疼的事。自己的女儿是块什么材料，她做娘的心里没数，怨得了谁？”

　　邱氏将全部指望都压在了许如瑛身上。娘家势微，婆家不睦，丈夫的妾室有子傍身且与老太太沾亲。她唯一的翻身指望，便是女儿攀上高枝。游方术士那句“凤命贵女”的卜言，成了她溺水时抓住的唯一浮木。

　　可这条路哪有那么好走？连刘崇达那等人物都被人说扳倒就扳倒了。这样汇集了是非和顶尖利益的地方，最是争斗不休，许如瑛那等娇纵大小姐进到这里？邱氏是疼她还是害她？皓月轻轻叹气，自己都前路茫茫，哪里管得了别人。

　　王妃语带讥讽，继续说道：“皇后这也是病急乱投医，连什么虚无缥缈的‘凤命’都当了真，以为娶个命数好的儿媳，便能助她儿子稳坐东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算命之言当真如此灵验，天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不就是那些摆摊卜卦的算命先生？”

　　邱氏与皇后，一个为女，一个为子，皆是心急如焚，慌不择路，竟阴差阳错撞在一处，彼此都指望着对方拉自己一把。

　　皓月小心观察着王妃言语间对皇后的轻视，看起来着不光是看不上她的出身，更多的是看不上她的浅薄狭隘。永宁郡王府分明处于二皇子阵营，二皇子此番受刘崇达的牵连受挫，按说他们应该设法帮扶才是，怎么在皇后面前极力举荐一个并无实权支撑的许家女？许家看似公侯门第，实则早是外强中干。二皇子若娶了这样人家的女儿，于朝堂势力不会有任何增益？

　　皓月着问道：“皇后膝下，只二皇子一位皇子么？”

　　王妃瞥她一眼，道：“你既不久便要入宫陪伴五公主，这些宫闱人际脉络，也该清楚。”她耐心解释道，“皇后育有一子一女，二公主与二皇子皆是嫡出。二公主已下降冯侍郎的公子，二皇子也是婚事在即。”

　　二公主竟已出嫁？皓月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三伏天惊出一身冷汗。头一回入宫，竟撞破二公主婚内与外男私会！她心中惴惴，不知该否将此事禀明王妃。王妃最重家族权势安危，自己终究是即将远行之人，王妃未必会为她多费周章。再往深处想，二公主定然不愿丑事外扬，自己一个即将离京、无足轻重之人，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大抵也不会横生枝节，徒增风险。

　　只是皇后身边的宫女，为何故意将她引至御园，让她目睹那不堪的一幕？皇后可知晓身边人已被收买？往后自己入宫，是否会因此遭二公主记恨刁难？皇后丝毫没有心机算计，就算身边人被渗透，恐怕也懵然不知。

　　皓月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道：“王妃，皇后身边……或许已被人针对。”

　　王妃神色一凝：“何以见得？”

　　皓月便将东仪宫宫女如何引她去御园，如何借口离去不复返，以及二公主和外男私会的所作所为，细细说了一遍。

　　王妃得知二公主与外男私会，神色寻常，讥讽道：“她倒是比我想的还大胆。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冯驸马，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儿郎。陛下却觉冯家公子沉稳可靠，是最佳人选。为此，她出嫁前不知闹过多少回，出嫁后仍是心不甘情不愿。”她看向皓月，叮嘱道，“你不久便要北行，与她并没有旁的利害冲突，想来她也不会刻意与你为难。她已开府别居，多数时候都在公主府，即便入宫，你避开些便是。至于皇后被谁算计，更与你无干。往后在宫中，需多长几个心眼，莫要再像今日这般，被人牵着走。”

　　原以为自己经了许家诸多风波，已算谨慎，可在王妃眼中，她还是一个被人牵着走的稚嫩小女孩。

　　王妃忽又淡淡道：“二公主的性子，是被皇后惯坏的，总以为自己才貌双绝，天下无双，身边又无人敢直言。都已嫁作人妇，还因贤妃的侄儿长得好，便对人家存了非分之想，最后只落得自己没脸。那是贤妃的亲侄，四皇子的人。二皇子与四皇子如今是何等局面？她还只顾着皮相那点事儿。”

　　皓月闻言，不由道：“若……若他们真有私情，四皇子岂非更容易获取二皇子这边的消息？”

　　王妃瞥她一眼，浅笑道：“你终究年纪还小，所思所想，仍拘在后宅方寸之间，将此事看得简单了。”

　　皓月立时醒悟：“是了，若真有此等丑事，驸马能忍到几时？二皇子又岂会坐视？一旦事败，便是两败俱伤之局，贤妃母子必受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王妃微微颔首，眼中浮现一丝赞赏：“你能想到此处，还算有些悟性。待入宫后，更需谨言慎行，遇事需思虑三步，方可踏出一步。”

　　皓月凛然应下，将此言刻□□底。

　　马车缓缓停驻在永宁郡王府的朱门外。皓月随王妃入内，刚刀王妃所居的正院，县主立即迎上来，娇嗔道：“母亲今日入宫，怎不带我同去？”

　　王妃看了皓月一眼，温声道：“在宫里拘了半日，你也回去歇息吧。晚膳我让厨房给你添两道清爽小菜。”

　　皓月知趣，行礼告退。踏出房门，依稀听得内间传来县主不满的声音：“我都许久未进宫了……”

　　王妃的声音隐约传来：“进宫作甚？是去拜见贤妃娘娘，还是去寻她侄子？”

　　皓月未再停留，沿着回廊走向璎珞居，身后的对话声渐渐听不见了。

　　璎珞居内，枕书早已命人摆上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暑热。笼烟见她额间微汗，忙道：“小姐这一头汗，快换身轻薄透气的纱衣吧。”那身进宫穿戴的繁复宫装，层层叠叠，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层。

　　画眉去备好热水，皓月痛快地洗去一身黏腻，只觉通体舒泰。换上轻软的素纱衣裙从净室出来，外间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午膳。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忽生感慨，历经为奴为婢的艰辛，再尝这被人妥帖服侍的滋味，方知为何世人汲汲营营，皆想往上攀爬。富贵安逸最是令人贪恋。

　　用罢午饭，倦意袭来。皓月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想着王妃为何这么积极的给许如瑛牵线，不知不觉朦胧欲睡。窗外蝉声嘶哑，更添几分慵懒。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外间隐约传来画眉的抱怨声：“……翠柳那个小蹄子，仗着在王妃跟前有点脸面，越发张狂了！看我不寻个机会，好好治治她！”

　　枕书的声音带着劝阻：“你又生什么事端？安分些。”

　　画眉不服，嘀咕道：“能惹什么事端？我就是找个机会坑她一回，没准吴妈妈知道了，还能高看我一眼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吴妈妈跟翠柳她娘，向来不对付。”

　　枕书似乎又说了什么，听不真切。

　　皓月原本迷迷糊糊快要入睡，骤然清醒过来。或许这便是王妃极力举荐许如瑛的真正目的！

　　许家空有爵位而无实权，许如瑛更非能担大事之辈。这桩婚事若成，于二皇子而言，绝非强援。而安阳郡王府，便可借此向另一方贤妃与四皇子递上一份分量不轻的“投名状”。

　　皓月躺在凉簟上，眼望着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心潮起伏。要印证这个猜测，只需看接下来，王妃是否会不遗余力，亲自去促成这桩看似“天作之合”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