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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网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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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声响在渐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皓月独自坐在车内,紧紧攥着膝上那个单薄的包袱。车里静得能听见她心脏沉闷的跳动声。宵禁的铜钲已在远处隐隐敲响,天空从沉甸甸的黛蓝,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寻不见半点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彻底停稳。外面传来车夫低低的吁马声,以及钱妈妈与人交接的模糊话语。皓月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
一座府邸赫然矗立,朱门高墙,檐牙如翼,在寥寥几盏气死风灯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格外森严。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黄铜兽首门环沉默地张着口,露出巨兽蛰伏时露出的森然獠牙。门廊下,悬挂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廊下仆从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恍若幢幢鬼影。
钱妈妈正与一位穿戴体面、神色肃穆的管事妈妈低声说着什么。那管事妈妈接过钱妈妈递去的身契,就着灯笼光仔细验看一番,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投向刚下车的皓月。目光如在她身上极快地扫过,满满都是审视。
“姑娘随我来罢,”管事妈妈声音平板,不容置疑,“王府重地,规矩不同,咱们不能从正门出入。”
钱妈妈此时堆起惯常的笑容,对皓月道:“姑娘此去,便是飞上高枝了。老奴的差事已了,这就回府复命。”说罢转身上了许家的马车。车轴吱呀转动,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皓月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车离去的方向,心口如同被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灌进来。
“姑娘,莫再看了,请随老奴来。”王府管事妈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在牵头引路,跟前的小厮打着灯笼对皓月说道:“这位是吴妈妈,是王妃跟前的,姑娘跟着她去见王妃便是。”说完将灯笼交给皓月:“再往前小的就不能去了,姑娘仔细脚下。”
皓月默默跟在吴妈妈身后,被引至一处偏僻的角门。门扉窄小,黑漆漆的,踏入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便兜头罩下。夜色中的王府,亭台楼阁影影绰绰,回廊深深,阴森逼人,连空气中浮动的名贵香料气息,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她一步步跟在吴妈妈身后,穿过一道道垂花门,绕过一处处假山水榭。王府规矩极大,每过一处,吴妈妈皆需向值守的婆子或管事低声通报,层层叠叠,如同穿过无形的罗网。最终,她被带到一间灯火尤为通明的上房外。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隔开内外,内里隐约可见一张宽大的填漆雕花拔步床,垂着雨过天青色的鲛绡帐。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百合香,与角落冰盆散出的丝丝凉气交融,本该是舒爽宜人,可皓月只觉心口发闷。
吴妈妈带着皓月进去,对着临窗贵妃榻上倚着的贵妇躬身道:“王妃,人带来了。”
皓月依礼下拜。王妃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烟罗寝衣,外罩同色轻纱长衫,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白玉簪,比那日赏春宴上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家居的慵懒。她目光落在皓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对吴妈妈道:“吴妈妈,璎珞居那边,可都收拾妥当了?”
吴妈妈恭敬回道:“回王妃的话,早已按您的吩咐打点齐整,一应用具皆是新的,随时可入住。”
“甚好,”王妃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皓月手里紧攥的旧包袱,“你带她过去安置罢。这些旧物……日后恐不适用了。璎珞居里,日常所需一应俱全,都已备好。”
皓月心中疑窦丛生。“璎珞居”?听名字便是个精致去处。还为她备好了日常用度?这绝非对待一个寻常奴婢的规格。她张了张口,欲问缘由。
吴妈妈却已侧身示意:“姑娘,请随老奴来。天色已晚,早些安顿,有何事明日再说不迟,莫要扰了王妃歇息。”
皓月只得将满腹疑问压下,再次向王妃行礼告退,随着吴妈妈退了出来。
七拐八绕,来到王府深处一座独立的玲珑小院。院门题着“璎珞居”三字,笔致秀逸。踏入院中,花木扶疏,假山石玲珑,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竿翠竹,数丛幽兰。小小三间房舍,粉墙黛瓦,廊下悬着绢制宫灯,透出暖黄的光。确是一处清雅精巧的所在。
走进正屋,更是让皓月一怔。屋内灯火通明,酸枝木的梳妆台嵌着明亮的西洋玻璃镜,镜前摆着剔红妆奁;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多宝格里是各色精巧的摆件与诗集话本;靠墙一张填漆描金拔步床,挂着水粉色软烟罗帐子,铺着冰丝凉席,锦被绣枕,香气隐隐。这分明是豪门千金闺阁的格局!
皓月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看向正要离去的吴妈妈问道:“吴妈妈,恕皓月唐突。王妃命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这般安置,绝非对待仆役的规格。”
吴妈妈回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姑娘且安心住下。明日,王妃自会与你说明白。既来了此处,老奴唯有‘既来之,则安之’六字相赠。”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告诫——无论目的为何,你除了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吴妈妈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皓月独自站在满室华光之中,左右打量一番。她打开自己的旧包袱,里面是几件半旧的素色衣裙,两支银簪,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与这屋中的锦绣辉煌相比,寒酸得可怜。她默默将包袱重新系好,这些东西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
不多时,吴妈妈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四个年纪相仿、容貌清秀的丫鬟。四人衣着比寻常丫鬟更显精致,行动间规矩十足。
吴妈妈对她们肃容道:“这位是皓月姑娘,日后便由你们四个在璎珞居贴身伺候。务必尽心尽力,不得有半分怠慢。”
四个丫鬟齐声应“是”,声音清脆。
吴妈妈又转向皓月,依次介绍:“这是枕书,这是白露,这是笼烟,这是画眉。她们是王妃特意拨来服侍姑娘的。” 四人依次上前,向皓月屈膝行礼。
还有专人服侍?王妃到底想做什么?皓月隐隐觉得或许和“选媵女”相关,一想到这里,寒意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吴妈妈离开后,四个丫头便上前替皓月更衣梳洗。皓月站起身,微微张开双臂,任由她们动作。她曾做过十几年国公府的小姐,这般被人服侍的仪态早已刻入骨子里,虽然很久没被服侍过,此刻做来,却依旧自然流畅,并无半分瑟缩惶恐。
枕书四人心中俱是讶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言不语服侍皓月更衣后睡下。待几人退出外间,最藏不住话的白露便忍不住低声道:“我还道她乍然被人这般伺候,会手足无措呢。谁知她起身张臂那架势,倒像是做了十几年的主子,理所当然得很。”
画眉也撇撇嘴,声音里带着不甘:“不过同咱们一样是丫鬟出身,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劳动咱们来伺候她。咱们可是在王府当差的……”
最年长的枕书立刻沉下脸,低斥:“都住口!王府的规矩都忘到脑后了?不管她从前是什么出身,如今是王妃请回来的客人,便是咱们的主子。做好自己的本分,少嚼舌根!” 说完,便拉着一直沉默寡言的笼烟,先一步离开了。
白露与画眉对视一眼,虽仍不服,却也不敢再多言,悻悻跟上。
这一夜,皓月躺在柔软馨香的锦被中,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无数念头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笼罩。长夜漫漫,她半梦半醒,直到天色微明。
晨光熹微时,枕书四人准时进来伺候她起身。笼烟打开屋内崭新的樟木衣箱,取出一套鹅黄色绣缠枝芙蓉的夏装,料子是轻软滑凉的云雾绡。梳洗罢,对镜理妆,镜中人云鬓堆叠,罗衣璀璨,珠翠生辉,从前清江府的许皓月小姐又重新出现了。
画眉拎着食盒进来,笼烟在花梨木圆桌上摆开早饭:一碟晶莹剔透的蟹黄灌汤包,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几样清爽的时鲜小菜,一碗熬得糯烂的碧梗米粥。几碟精致小巧的荷花酥、菱粉糕、火腿笋丝卷,并一盅冰镇过的酸梅饮子。皓月在桌旁坐下,执起银箸,姿态娴雅,细嚼慢咽。画眉在一旁悄悄打量,心中疑窦更深:这用餐的仪态气度,哪里像个丫鬟?
刚用罢早膳,吴妈妈便来了。进门见到焕然一新的皓月,眼中亦闪过一丝惊艳之色:“姑娘用过早膳了?那便随老奴去见王妃罢。”
皓月一言不发,起身跟上。
再次踏入王妃的院落,通禀后入内。王妃也已起身,正用着早膳,见她进来,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颔首:“妆扮起来果然更出挑了。我的眼光总是不错。这样子便是进宫去,也绝不会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进宫?皓月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敛衽一礼,不再迂回,开门见山的问道:“王妃娘娘,皓月愚钝,昨夜思前想后,辗转难眠。斗胆揣测,娘娘召我前来,悉心安置,是否与最近京城传言的和亲相关?”
王妃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你……竟能自己猜到?”
“嗡——”的一声,皓月只觉得耳畔轰鸣,王妃后面的话语都成了模糊不清的杂音,唯有“媵女”、“北狄”几个字,重重的扎进耳朵。
竟然!真是这样!
皓月脑海里,那些自幼听闻的关于北狄的可怕传言汹涌扑来。大漠狂沙,苦寒凛冽,北狄人茹毛饮血,生性彪悍。陪嫁媵女不过是政治联姻中微不足道的添头,与陪嫁的贵重器物、奴婢无异。她将要跟随那位陌生的和亲公主,一道被送入那虎狼之地,嫁给年岁足以做她祖父的北狄王,在那片陌生又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耗尽青春,埋骨风沙,了此残生。
大靖与北狄百年宿敌,血债累累,每一个大靖子民提起北狄,不是切齿痛恨,便是谈之色变。如今,她竟然要去那里度过后半生?!
“告诉你也不妨,”王妃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怨怼,“原本,王爷是打算让他养在外头的一个外室女顶替的。可那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不知从何处探得了风声,竟连夜与个穷书生私奔了!偏生王爷已将名字报了上去,王府必须出一个女儿。我膝下,只有县主这一个心肝……”
皓月接口道:“王妃不舍县主远嫁,便需另寻一位容貌气度尚可、身世简单、易于掌控的女子充作王府庶女,李代桃僵。这个人,就是我。” 她半讥讽半冷漠道,“您的女儿是心肝肉,旁人的女儿便可随意填了这火坑,是么?”
吴妈妈在一旁见状,忙帮腔道:“姑娘能得王妃青眼,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我们王府门第,岂是寻常人能攀附的?姑娘难道甘心一辈子为奴为婢,将来配个小厮,子子孙孙皆入贱籍?如今能以王爷庶女的身份入选,为国尽忠,为朝廷分忧,那是光耀门楣、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姑娘可要惜福啊!”
皓月抬眸,直视吴妈妈,不再掩饰眼中的讥讽,直白的看向吴妈妈。这眼神让吴妈妈的神色顿时一僵,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顺的丫头竟敢当面讥讽她。
王妃并未动怒,她深知皓月没有退路,难免出言不逊,可自己也没有退路,难道真的要把亲女儿送去?她拉着皓月坐下,柔声安抚道:“我和王爷并非薄情之人。和亲之期在明年开春,待四位媵女人选定下,你们便需一同入宫学习礼仪。宫中、王府,这般天地,岂是常人能企及?往后自有你的荣华……”
王妃温言软语,如春风拂面,掌心传来的温度亦是真实。可皓月只觉那温暖像一层蜜糖,里面包裹着致命的鸩毒。她微微侧首,望向窗外。盛夏的阳光炽烈明亮,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耀眼的光影。可看久了,那光影似乎与北狄荒原上的茫茫雪野重合了。
这一遭,她竟是想不出半点挣脱的可能,唯有眼看着那被别人定下的命运,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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