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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命运由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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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王爷把皓月记入宗谱,序齿排在县主之后,她作为王爷的外室女儿,得到正经身份,成了王府的庶女。皓月只觉荒谬至极,仿佛老天爷执意要戏弄于她。她一出生,便占据了许如菱的锦绣人生;如今,又要顶了别人的名头,去做这金尊玉贵的王府千金替身。这老天爷戏弄人的手段,当真令人啼笑皆非,又寒意刺骨。
她在王府的日常用度皆是上上之选,衣食用具之精,几与嫡出的县主比肩。按说庶女每日须向嫡母晨昏定省,王妃却特意免了她的规矩,许她睡到自然醒。每日睁眼,枕书、笼烟几个早已静候在侧,伺候她梳洗更衣。王府的丫头极有眼色,很快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不出几日,饭桌上全是合她口味的精致菜点。回想在清江府许家做小姐时,每日早膳后便是雷打不动的女师授课,午后不是习字作画,便是弹琴刺绣,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不得丝毫懈怠。如今在这王府反而无事一身轻,闲来写几笔字,画两笔画,想做什么做什么,躺着不动也不会有人来督促训诫。这段日子,竟是皓月有生以来最为悠闲松快的时光,不必时时面对邱氏刻薄的眼神与许如瑛寻衅的嘴脸。周围人无不恭恭敬敬,仿佛她生来便是这璎珞居娇养着的主子。
在府中花园或回廊偶遇县主几次,县主待她客气温和,无可挑剔。比起赏春宴那日初见时的焦灼恐慌,如今的县主眉眼舒展,步履轻快,浑身都透着松快。皓月最近的心情时晴时阴,大半时候都是沉郁的。每每烦躁不安便挥退众人,把自己独自关在房内,对着窗外的竹影兰香,慢慢平复翻腾的心绪。
生平第一次,皓月心里生出一股对权势力量的渴望。她不甘自己的命运总是这般轻易被人捏在掌心随意摆布。若是有一天,王府众人的恭敬不是冲着“王府庶女”,而是冲着“皓月”本身而来,她才算是真正握住了些什么。
一见到众人对她笑脸相迎,礼数周全,皓月心中那股憋闷便更添一层。她清楚在所有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顶缸的“替死鬼”罢了。王妃对她的种种厚待,与那刑场上给将死之人端上的一碗断头饭没有区别。
王府消息灵通,于朝堂动向总是最先知晓。皓月本已无心关注这些,邱承吉与刘崇达是死是活,与她再无干系。奈何此事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即便她不想听,风声话语也免不了零星飘入耳中。
这日,王妃得了几支宫中新赏下来的精致发簪,命人唤了皓月与县主一同过来挑选。锦盒里的流苏簪、点翠珠钗、赤金华盛,件件流光溢彩,工艺精湛,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极品。
县主笑吟吟地,摆出长姐风范:“妹妹先挑吧,看看可有中意的。”
皓月心中冷笑。谁先挑又有何分别?待她走后,这些身外之物难道还能带去北狄不成?即便带了去,入了那等地方,势必也要换上异族服饰,这些精巧首饰怕是无用武之地。县主此刻故作大方,无非是料定东西终会留下,最后还是她的东西。
皓月也懒得虚与委蛇,径直拣了其中成色最好、样式最精巧的几支。这些好东西,能戴一日是一日,权当是这荒唐际遇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与王妃、县主左不过是这几月的面子功夫,往后山高水远,再无瓜葛,何须惺惺作态?
县主见她毫不客气将最出彩的几件都拿了去,脸上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嘴上却还要撑着场面,说些“妹妹好眼光”之类的客套话。
皓月忽然有些体会到许如菱被逼到绝处时,那种不管不顾、破罐破摔的痛快。确实挺爽的。无所顾忌,旁人还奈何不得。
王妃瞧见女儿神色微微不快,轻轻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对皓月温言道:“我那儿还有些别的样式,你也一并去瞧瞧,若有喜欢的,只管拿去。”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吴妈妈,“带她去里间妆台试戴一下。”
吴妈妈心领神会,知道王妃这是要支开皓月,单独与县主说话,忙应了声,引着皓月往内室走去。
皓月早已浑不在意这些眉眼官司,只想着这有限的时日里,活得尽量舒心些。她随吴妈妈进了里间,坐在王妃那面光可鉴人的紫檀雕花妆镜前,将选中的簪钗一一试戴。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鬓发,珠玉流光映在镜中,精致华美。
外间,王妃拉着县主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压低了声音责备道:“我的儿,她是替你去顶那刀山火海的人,你同她置什么气?我要不拦着你,你就要摆脸色了吧?”
县主撅着嘴,满脸不忿:“母亲!她一个奴才秧子出身,能得了咱们家女儿的名分,已是祖上积德、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泼天造化!可您瞧瞧她,整日里连个笑脸都没有,对您对我都是淡淡的。我还想问呢,她这脸子是摆给谁看?这里可是郡王府,轮得到她放肆?”
王妃神色一肃,目光严肃看得县主心头一虚。“要是没有她,去北狄的就是你。”王妃声音沉了几分,“人家给你做替死鬼,莫非还得感恩戴德?还得终日赔着笑脸,哄着你开心,谢你成全?”
县主心中虽知理亏,面上却仍是不服,扭着身子不说话。
王妃见她如此,语气缓和下来:“你要懂事些。这世道,并非人人都要围着你转。你出身尊贵,自小要什么有什么,可须知世事难料,谁也不可能一辈子顺心如意。若不懂将旁人当回事,体察些他人的难处苦处,往后你要吃的亏,还多着呢。”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在她进宫之前,你需得像为娘一般,待她和善些。那些什么‘奴才得了造化’的话,再不可提。须知没有她,此刻惶惶不可终日、预备远嫁北狄的,便是你!口上积德,也是为你自己积福。”
县主这才垂下头,闷闷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恰在此时,皓月试戴完毕,从里间缓步而出。王妃立刻换上和煦笑容,问道:“如何?戴着可还合适?”
皓月正欲答话,却见王爷一身朝服,带着暑热气匆匆推门而入。见她们三人都在,略一点头,也顾不上更衣,接过丫鬟奉上的冰镇酸梅汤一饮而尽,抹了把额上的汗,沉声道:“刘崇达……完了。与邱承吉一道,定了斩立决,秋后处决。”
“什么?”王妃惊得从榻上站起身,“那二皇子……岂不是折了一条最得力的臂膀?”
王爷面色阴沉,点了点头:“这次事态严重,贺正麒呈上刘崇达通敌叛国的铁证!二皇子半句话都不敢为他说,以往弹劾他贪墨、好色、结党营私的奏章也不少,都被他设法压了下去,这次可逃不掉,加上四皇子咬死了不放,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王妃脸色微微发白:“如此一来,二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必是大损。”
王爷瞥了皓月与县主一眼,摆摆手:“天气暑热,你们俩先回房歇着去吧。方才听到的事,莫要在外头议论。”
皓月闻言,神色平淡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这些朝堂风云,于此刻的她而言,已激不起半分涟漪。唯一掠过心头的,是那个曾被刘崇达强纳的郑家女孩,不知她能否从此脱离那魔窟。
待两个女孩离去,王爷在房中烦躁地踱步,叹道:“我不过一个闲散郡王,无军功傍身,想再进一步,要么站对队伍,搏个从龙之功;要么沙场拼杀,挣下军功。可这两条路,哪一条是易行的?咱们府上又一贯与二皇子走得近,如今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竟犯下通敌大罪,二皇子即便能撇清干系,也免不了落个‘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的名声,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王妃也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隐隐作痛,蹙眉道:“现在转投四皇子门下,或许还来得及。只是……需得有个合适的由头,递上一份够分量的‘投名状’才行。”
窗外烈日灼灼,蝉鸣聒噪,更添心烦。王爷走到冰盆旁,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凉意,摇头道:“如今见风使舵、想往四皇子那边靠的人多了去了。可四皇子平时看着不言不语,可心里精得很,这时候凑上去的,他一个都没搭理。”
王妃身上虽只着了轻薄的纱衣,仍觉燥热难当,一把夺过吴妈妈手中的团扇,用力扇了几下,沉吟道:“那也得看是如何‘示好’。直愣愣地上门拜谒,自然不被待见。若能送上一样四皇子眼下正急需的、或是对他大有裨益的‘好处’,他岂有不笑纳之理?”
王爷眼睛一亮,立刻凑到王妃跟前,陪着笑道:“夫人可是有了妙计?”
“没有!”王妃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王爷却不气馁,依旧笑道:“夫人素来最有主意,此事关乎咱们阖府上下的前程,就算不为为夫,也看在几个儿子的份上,多费些心思筹谋。”
王妃叹了口气,似嗔似怨:“到底你是当家人,还是我是当家人?事事都要靠到妾身头上。”
王爷见她语气松动,忙道:“能者多劳嘛!夫人处事向来比为夫周全妥帖,能娶到夫人这般贤内助,是为夫修了几世的福分。”
“行了行了,”王妃被他逗得面色稍霁,挥了挥扇子,“你往后少给我招惹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妾身就谢天谢地了。”
王爷这才直起身,心满意足地转入内室更衣去了。
一日清晨,皓月还没醒。昨夜又是思绪纷乱,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枕书轻轻唤她起身时,她只觉眼皮沉重,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对着床边人影嘟囔了一句:“起不来……今日不去请安了……” 左右是王妃自己许的,她都要替王府去赴那绝境了,难道还要日日强打精神,守着那些虚礼,去给“嫡母”请安问好不成?
枕书却俯身轻柔道:“外头是吴妈妈来传王妃的话,今日王妃要进宫,想带您一同前去。需得快些起身梳洗准备。”
进宫?
皓月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这么快……就要踏进那九重宫阙了么?她一瞬间清醒,有些不敢多想,现在就进宫吗?这么快吗?
枕书已利落地扶她下床,手脚麻利地开始为她更衣:“这是吴妈妈方才送来的,王妃特意吩咐,让您今日穿这一身进宫。”
展开的衣裳,是一套淡霞色绣折枝玉兰交领广袖宫装,配以同色系十二幅湘裙,裙裾用银线密密绣着流云百蝠纹。料子是顶级的云锦,触手生凉,纹样繁复华丽。尚未见得宫墙一角,皓月已从这套衣衫上,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压迫感。
换好衣服,她坐在梳妆镜前上妆束发,层层叠叠的衣衫裹在身上,闷得人透不过气。梳妆完毕,镜中人熟悉又陌生,从闺秀到奴婢,又从奴婢到贵女,一身宫装,云鬓高绾,珠翠环绕,高也好,低也罢,没有哪次是她能自己做主的。她忽然想起许如菱被逼到极致时,那不管不顾、豁出去骂人的鲜活与张扬。等到真正踏进那宫门,成为所谓“媵女”中的一员,只怕连眼下这点“破罐破摔”的痛快,都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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