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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命不由己的 ...


  •   邱承吉下狱的消息传到观雪阁,皓月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略微松动,卸去了一半。然则另一半,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刘崇达还安然无恙。她猜度着,贺正麒恐怕不止是为铲除邱家这脓疮,更深的目的,许是想借此撬动其背后那座名为“刘崇达”的大山。只是她身处内宅,消息闭塞,这猜测对与不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连日来便总是心神不宁,食不知味,夜难安寝。

      与刘崇达相比,邱承吉尚不算最可怖的威胁。真正令皓月每每思及便浑身发冷的,是那日从贺正麒与许润交谈中提到,郑家那位年方十三的姑娘的遭遇。白日被主母搓磨立规矩,夜里……她不敢深想。万一自己真的落到那般田地,与其受尽凌辱,生不如死,不如揣一包耗子药与那老匹夫同归于尽!这念头极端而绝望,却也是她在无尽恐惧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丝反抗。

      这种命运全然悬于他人之手、自己半分做不得主的感觉让她坐卧难安。自小在邱氏手下讨生活,她看尽了冷脸。幼时也曾懵懂讨好,希冀换得一丝温情,却只换来更深的鄙夷。待到心寒彻骨,她便只为自己筹谋,事事争先,誓要压过邱氏心尖上的许如瑛。她跟着女师苦修,琴棋书画,诗词花茶,乃至男子科举需熟读的四书五经、甚至兵法策略,她都涉猎些许。她暗暗立志,即便邱氏不疼不爱,她也要凭自己苦修来的才学本事,在这世上风光扬名。在清江府,她是首屈一指的才女,风头无二。可到头来身份被揭穿,一切荣光顷刻崩塌。原来她只是个奴才。

      那时,她竟奇异般地感到一丝释然。原来邱氏待她如此,并非她不够好,而是她们之间没有那层血缘纽带。她留在许如菱身边,亲眼见着邱氏也这样冷待许如菱,自小留下的心结彻底烟消云散。皓月在国公府一步步小心经营,取得许如菱信任,在这陌生的京城国公府里,借着周遭对许如菱的种种不利,与她结成同盟。在这观雪阁中,她总算有了“贴身心腹”的一席之地,这是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博来的。可老天爷似乎连这般如履薄冰的生活都不肯让她安稳度过,又将她的命运,轻易系于旁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上。

      皓月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连为了保住一个大丫鬟的身份,都需费尽心思算计,防止自己继续坠入更不堪的境地。可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最后的结局会是如何,依旧牢牢牵系在他人手中。她多年勤学苦修,自以为积蓄了些许力量,可在绝对的无上权力面前,竟然什么都不是。

      碧月馆李,邱氏急得团团转。邱承吉是在许家出的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与娘家的关系,怕是要彻底断了!她慌不迭地去找李氏,想低个头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却遭到李氏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两人自然又是一番激烈的争吵,不欢而散。

      此事传到许老太太耳中,老太太又将邱氏叫去,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斥责她“胳膊肘往外拐”,“不顾许家体面,只知维护娘家那不成器的孽障”。邱氏灰头土脸地出来,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她在许家,因着娘家事连连受挫,早已失了婆母欢心,妯娌更是势同水火。如今眼看与娘家的关系也要岌岌可危。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和兄嫂了。邱承吉若是真的捞不出来,甚至因此丢了性命,那三位绝不会反省自家教育失败、纵子行凶,只会将一腔怨愤尽数归咎于她。会认为是在许家出的事,是邱氏这个姑母没有照看好家里的宝贝独苗!都是她的错!

      想到此,邱氏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她如今在许家已然失势,娘家也眼看着靠不住了。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便是许如瑛!只要能把女儿嫁入二皇子府,将来若能再进一步,二皇子登基为帝,许如瑛登上后位……那她这后半生,才能真正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钱妈妈!”邱氏急急的吩咐道,“去!立刻往安阳郡王府递帖子,就说我有要事求见郡王妃!”

      邱家的案子,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早已超出了“酒后失德、调戏丫鬟”的范畴。邱大人起初还想拼力保住儿子,可很快便发现,连他自己都已自身难保。曾经那些被邱承吉迫害、家破人亡的苦主,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来,联名上告,状纸雪片般飞向各衙署。那背后明显有人推动的架势,让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出了端倪。连陛下都开始过问此事,圣意瞩目之下,查办案情的官员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一桩桩,一件件,邱承吉昔年犯下的强占民女、逼死人命、横行乡里、巧取豪夺的罪行被悉数翻检出来,铁证如山。最终数罪并罚,判了个秋后问斩。而邱大人多次纵容包庇、行贿官员、扰乱法纪的罪行也随之暴露,被罢免官职,锁拿下狱,等候进一步审理。

      消息传回邱府,江氏一听儿子被判斩刑,丈夫也被下狱,当即惨叫一声,昏死过去。邱老太太原本就病着,闻此噩耗,更是急怒攻心,险些背过气去,瘫在床榻上,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娘家顷刻间天翻地覆,彻底垮了。邱氏拉着许桓一同回邱家看看。踏入邱府大门,所见景象却让邱氏心凉了半截。府中一片混乱,仆役丫鬟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各自忙着收拾细软,寻摸出路,哪里还有人安心做事?昔日还算齐整的庭院,此刻竟显出一种树倒猢狲散的颓败。

      来到邱老太太的卧房,更是满目狼藉。屋内值钱的摆设、箱笼似乎都被人翻动过,地上散落着杂物,一片凌乱。

      “这帮刁奴!真是反了天了!”邱氏气得浑身发抖,“这家还没散呢!等缓过这口气,看我不一个个扒了他们的皮!”

      邱老太太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听见女儿的声音,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看清是邱氏,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坐起来,对邱氏怨毒的骂道:“你还敢来?!都是你!都是你这丧门星害的!要不是你,我们邱家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把阿吉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照看的?!我真是老糊涂了,信了你这嫁出去的女儿还会真心向着娘家!早知如此,真不该让阿吉去你那儿……不然,不然何至于惹下这等塌天大祸,连你哥哥都被你连累进去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邱氏虽早有预料母亲会胡乱迁怒,可亲耳听到这字字诛心的指责,也还是忍不住气血上涌,脸色煞白。她心下不服,冷硬道:“母亲这话好没道理!阿吉二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还要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从前惹下那些祸事,难道也是我教唆的?哥哥包庇纵容、知法犯法,难道也是我的过错?母亲莫忘了,我在清江府待了十年,回京才多久?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你不在京城,我们邱家好好的!你这一回来,家里就接二连三地倒霉!”邱老太太捶着床板,老泪纵横,满是恨意,“当年就是你犯错被罚,连累家里名声,让人说我们邱家家教不严,出了不孝女!你就该一辈子待在清江府!你这扫把星,一回来就把灾祸带回来了!”

      “扫把星”三个字是邱氏先后对皓月和许如菱说过最多的话,这把回旋镖终于打到了她自己身上。她狠狠的回击道:“当初若不是你们不肯给我撑腰,我何至于对那祝氏下手?又何至于被赶去老家十年?!你们在京城丢脸,那是你们自己行事不端、教子无方!把家里唯一的根养成那等无法无天的畜生德行,如今遭了报应,倒全怪到我头上来了?真是可笑!”

      邱老太太抓起手边一个软枕,用尽力气朝邱氏砸去:“滚!你给我滚!克死自己儿子,又来克我的孙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滚出去——!”

      好的时候,自然是骨肉至亲,母慈女孝,姑嫂和睦。一旦大厦倾颓,便只剩下互相推诿,怨毒攻讦。邱氏看着母亲怨怼的面孔,只觉得满心悲凉。这娘家,不回也罢!

      踏出邱家那已然失了威仪的大门时,她在心底冷冷地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她没有娘家了。许家,才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许如瑛,才是她后半生全部的指望与赌注。

      许桓一直沉默地跟在邱氏身后,目睹了这场母女反目的闹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更不曾为邱氏辩解半句。他冷眼瞧着邱家在这短短时日内,从烈火烹油般的起复风光,骤然跌入万丈深渊,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生出几分警惕与隐忧。宦海沉浮多年,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因为邱承吉“调戏丫鬟”引发的偶然,背后定然有人在推动。许家与邱家是姻亲,可不要被牵连。许家本就门庭渐衰,若再莫名其妙卷入党争倾轧,遭受池鱼之殃,那才是无妄之灾!

      他心头沉甸甸的。他们大房的两个儿子尚在稚龄,将来能否出息还未可知。眼下最要紧的,或许真是如邱氏所想,将许如瑛嫁入高门,为家族寻一有力臂助。

      回府的马车上,许桓顾不得邱氏脸色发青、胸口起伏,沉声开口道:“郡王妃那里,你需再多下功夫。这等后宅联姻、内帷交好之事,终究是你们妇人往来更为便宜。”

      夫妇二人难得想到了一处。邱氏用力闭了闭眼,将邱老太太那“扫把星”的骂声强行从脑海中驱散,冷静道:“老爷放心,帖子已经递过去了。郡王妃与皇后娘娘情谊匪浅,只要她肯在娘娘面前为瑛儿美言几句,此事就有希望。” 既然娘家已再无指望,那她便只能将所有筹码都押在女儿身上!只要许如瑛能攀上高位,以前受到的委屈都可以讨回来。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顶层雅阁内,熏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近日,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小民,茶余饭后议论的,无不是邱家这桩惊天大案。

      贺正麒静坐其中,似乎在等人。

      雅阁的门被无声推开,两列衣着精干、气质冷肃的侍卫分立两侧,一位身着云纹锦袍、容貌清俊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正是四皇子。他目光扫过贺正麒,开门见山:“东西可拿到了?”

      贺正麒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青布包裹,双手呈上:“回殿下,邱承吉已判斩刑,此人血海深仇已报。这些要命的东西,他留着也无用了。” 说着,他解开布包,将内里几封书信、小册一一摊开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殿下请看,这些是与北狄暗中往来的密信,以及刘崇达受贿、协助走私违禁铁器兵刃的账目。证据确凿,足以扳倒此獠。”

      四皇子细细翻阅,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平头百姓,竟敢手握这等要命的东西这么久,倒也不怕引火烧身?”

      贺正麒语气沉凝:“此人胞妹被邱承吉强抢入府受尽折磨,父母忧愤成疾,他作为哥哥也是心怀怨恨吗?他机缘巧合得了这些东西,想尽办法寻到我,原约定在郊外交出,以保家人平安。可未曾想,其妹次日因小事触怒邱承吉,竟被那畜生转卖至下等娼寮,当夜便不堪受辱,自缢身亡……他父母见女儿尸身,悲痛欲绝,双双撒手人寰。他为报此血仇,与臣约定,必要亲眼见邱承吉伏诛偿命,方肯交出这些证据。”

      四皇子冷哼一声:“虽是平民,倒也硬气,有仇必报。难怪邱家与刘崇达能沆瀣一气,果然是一路货色。” 他冷笑道,“这邱承吉也真是色胆包天,在安国公府的地界上也敢如此放肆。许家虽不复先祖荣耀,终究是有爵之家,便是个丫鬟,也轮不到外人这般肆意践踏。”

      贺正麒略一沉吟,低声道:“殿下,据臣所知,那日险些遭到毒手的女子,并非寻常丫鬟,乃是……李侍郎的外甥女,许家二小姐。故而李家此番,才咬死邱家不放。”

      四皇子恍然:“原来如此。新仇旧怨,逮着机会一并清算。邱家这一倒,拔出萝卜带出泥,少不得要牵连一批人。我们正好集中火力,专攻刘崇达。邱家这些年给他进献的好处,光是受贿一条,就够他喝一壶了。”

      贺正麒点头:“刑部、大理寺中,确有几人与刘崇达过从甚密。但眼下有邱家重案在前,风声鹤唳,他们想必也要收敛几分,不敢明目张胆地袒护。”

      “此番‘东风’,来得正是时候。”四皇子指尖轻点着那些证据,神色渐肃,“不早不晚,机缘巧合。大靖与北狄百年世仇,他身居高位,竟敢私通敌国,行此叛国谋逆之举,其心可诛!此番,必要将此獠彻底扳倒,剪除二哥这一得力臂膀!”

      贺正麒心下却想,这哪是什么“机缘巧合”。那身处内宅、看似柔弱的少女,所选定的这个时机,恰恰掐在了最关键、最致命的节点上。他口中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顿了顿,又似不经意地问起,“北狄和亲一事,陛下……还未选定由哪位公主前往么?”

      四皇子面上掠过一丝阴霾,叹道:“除了五妹妹还有谁?二皇姐已经出嫁,七妹妹才十一岁,父皇只有这三个女儿,虽还没有明旨,大家都知道必然是五妹妹。” 他抬眼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语气微嘲,“你没见京城这些得了风声的人家,一个个都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么?生怕被选作公主的陪嫁媵女被送去北狄。”叹气道:“皇祖母也提议过在世家贵女中选一个封为公主嫁出去就是,何必送出亲生女儿。可你知道父皇怎么说?”

      贺正麒说道:“陛下一向仁厚,自己心疼女儿,也了解同样为父母的心情,谁愿意送出女儿出北狄受苦,他必然不会愿意转嫁到别人身上。”

      四皇子点头道:“是了,父皇就是这么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保自己的女儿,牺牲别人的孩子,不是君子所为。”

      贺正麒心有不甘:“北狄与大靖宿怨深重,若非霍琮将军早逝……唉!若有机会,定要让他们重温当年闻霍将军之名而丧胆的滋味!”

      四皇子提起霍琮也是遗憾又敬仰:“若非霍将军临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设计拉着北狄大将呼和巴日同归于尽,断北狄臂膀,这些年边关的战事,只怕还要艰难十倍。霍将军忠君卫国,从无败绩,可惜天妒英才。”

      贺正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霍将军一身忠骨,却遭北狄暗中使那阴损手段,染病早逝……这笔血债,迟早要向他们讨还!”

      四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刚议和,局势微妙,机会渺茫。眼下,还是先集中精力,对付刘崇达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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