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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始料未及 ...


  •   许润来到生母苏姨娘所居的僻静小院,将在临水阁目睹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给母亲描述了一番。苏姨娘坐在窗下的旧绣墩上听着儿子略带兴奋的讲述,脸上隐隐浮起一层忧虑。她被李氏打压磋磨了近二十年,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唯恐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我的儿,快别说了……”苏姨娘声音细弱,带着常年压抑留下的怯懦,她虽年近不惑,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轮廓,只是那点颜色早已被磨得黯淡无光,“这要是让……让那边院里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幸灾乐祸,回头又不知要寻什么由头来作践咱们……”

      许润看着母亲这副畏缩模样,心中酸楚,叹了口气,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娘,您再忍耐些时日。儿子定会加倍用功,待考取了功名,就想方设法谋一个外放的实缺,只要能离开这京城,儿子便带上您一同赴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您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苏姨娘黯淡的眼睛带上希冀的光,连连点头:“好,好,娘这辈子就全指望你了。只是……”她想起什么,叹气道:“可怜柳姨娘,膝下只有一个萱丫头,母女俩也是日日低着头做人。往后萱丫头的婚事,还不知能落到什么地步……”

      许润不以为然道:“娘,您还有闲心操心她们?她们母女表面上在夫人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可背地里,只要逮到机会就暗戳戳地给那边上眼药、使绊子?只是手段不够高明,次次都被夫人识破罢了。就这样,她们还能在二房安安稳稳待着,没被夫人彻底收拾了,可见她们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您真用不着操心她们。”

      苏姨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柳姨娘平素总爱来找她说话做伴,无非是看准了她儿子许润将来十之八九有出息。柳姨娘自己只生了许如萱一个女儿,不敢指望嫡出的许沅做女儿的依靠,便想着法儿交好许润,指望将来女儿出嫁后,能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做依靠。因此,柳姨娘母女从未在背后给苏姨娘母子使过坏,反倒时常在二老爷面前说许润的好话,行些无关痛痒的方便。这份“情谊”,苏姨娘领受,却也看得明白。

      慈安堂内,许老太太听完了心腹婆子的详尽回禀,越听脸色越暗,阴得能拧出水来。她当即命人邱氏唤来,屏退左右,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引狼入室!愚不可及!我许家多年积攒的清誉,差点就毁在你那好侄儿手里!你只顾着显摆你娘家的威风,可曾想过家中姑娘们的名节?那邱承吉是个什么货色,你当真一无所知?竟也敢纵着他在府里这般上蹿下跳!若今日真教他得逞,我许家的脸,就算是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邱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被婆婆骂得抬不起头,却不敢辩驳半句。消息传到李氏耳中,她心中的火气并未因婆婆责骂了邱氏而消减半分,反而更加灼烈。这口气,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烛火幽微。祝姨娘正听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叽叽喳喳地讲述池塘打水漂的趣事,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一整晚都悬着心,直到丫鬟回禀,皓月平安回到观雪阁,李氏和邱氏大闹,这颗心才缓缓落回实处。皓月把握时机倒是精准,全都恰到好处。祝姨娘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满眼柔和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幼子。

      李氏的院落灯火通明。许如茜裹着厚厚的锦被,缩在床榻最里侧,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是一个激灵,冷汗涔涔。白日里邱承吉那肥胖猥琐的身影从暗处扑来的那一幕,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李氏一整夜都守在女儿床边,亲自喂水安抚。又严令房中所有丫鬟婆子,务必寸步不离地守着二小姐,稍有异样,立即通禀。

      第二日,许如茜情况稍稳,能勉强进些粥水后,李氏胸中那口恶气再也按捺不住。她将女儿托付给最信任的嬷嬷,连衣裳都未及更换,便径直回了娘家。

      李家世代言官,最重清誉风骨,在朝堂之上向来持身中正,不涉党争,以“清流”自居。李氏回到家中,屏退旁人,将邱承吉的恶行原原本本哭诉了一遍。她兄长李大人听罢,眼光大亮,这简直是对付邱家的天赐良机!

      “妹妹放心,为兄定不会让外甥女白白受此屈辱。”李大人抚着短须,神色肃然,“邱家攀附刘崇达,行事愈发张狂无度,其子劣迹斑斑,早已是天怒人怨。此次竟敢将手伸到国公府内眷身上,简直无法无天!我李家既食君禄,见此等蠹虫祸害,岂能坐视不理?”

      李氏安心离开,李大人当即闭门书房,斟酌着如何撰写弹劾奏章,务必要将此事往重里说,直指邱家痛处。岂料他刚写好奏折,次日一早,便有心腹门人悄然送来一叠厚厚的文书。李大人展开一看,瞳孔微缩,里面竟是邱承吉历年来强抢民女、纵奴行凶、乃至闹出人命的种种罪证,条分缕析,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竟罗列得颇为详尽!

      李大人心下惊疑,不知是何人暗中相助。他仔细看过文书,精神大振,当即挥毫泼墨,重新写了一封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劾奏疏。上斥邱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却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德不配位,何以匡扶社稷?下劾邱承吉倚仗父势,为祸乡里,视国法纲纪如无物,致使百姓怨声载道,有女之家不敢轻易出门,实乃地方一害!奏疏末尾,恳请陛下严查严办,以正风气,以安民心。连同那些罪证抄本,一并准备呈送御前。

      邱氏在婆家受了气,也匆匆回了娘家,将邱承吉在许家的荒唐行径说了一遍。邱大人听得火冒三丈,立刻命人将儿子拖到祠堂前,指着鼻子大骂:“混账东西!昏了头了不成?!为父告诫过你多少次,那些有根基、有背景的,都不要去碰!你以为一个丫鬟身份低贱便可随意拿捏?也不瞧瞧那是谁家的丫鬟!安国公府!那许桓再不管事,也是超品公爵!如今倒好,还撞在了李家人手里!他们家在朝堂上素来与我不对付,这回岂会放过这等送上门的机会?!”

      邱承吉被打得浑身疼痛,又被父亲责骂,心中不服,梗着脖子顶撞:“爹怕他作甚?咱们不是有刘大人撑腰吗?这些年给刘家送了那么多金银珍宝,难道这点小事还摆不平?”

      江氏心疼儿子,也在一旁帮腔:“老爷息怒,不过是个没得手的丫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多使些银子打点便是。”

      邱大人烦躁地踱步:“一个丫头自然不算什么!可李家那老匹夫若揪住不放,借题发挥,便是一场大麻烦!他那一支笔,最是刁毒!”

      江氏生怕丈夫重罚儿子,连忙软语劝道:“好了好了,老爷,也不是什么收拾不了的烂摊子。无非是多费些银钱,只要去刘大人跟前打点一番。李家再能闹,还能真把咱们家如何?最后不过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邱氏也缓了语气,对兄长道:“哥哥往后还需多多约束阿吉才是。那些强抢民女的事儿,能免则免罢。虽是平民,可若真逼得他们联起手来告御状,终归是桩麻烦。”她又转向江氏,“嫂嫂也需上心,尽快给阿吉定下一门亲事。娶个贤惠端庄的正妻进门,或许能收收他的性子,少惹些是非。”

      江氏听小姑子提及亲事,立马叹道:“我何尝不想?可阿吉这孩子,心里还惦记着菱丫头呢……”

      邱氏一听“许如菱”三字,脸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嗤道:“那个孽障野蹄子,也配进我邱家的门?一出生就克死弟弟,又在赏春宴上不孝顶撞,毫无闺阁教养,我恨不能将她随便配给府里的小厮了事!”

      江氏故作叹息:“话不能这么说,她终究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又试探道,“既然这孩子不讨你喜欢,不如……就给了我们家?横竖是亲上加亲,我和母亲必定严加管教,总好过让她留在你跟前,日日惹你生气。”

      邱氏立刻听出了江氏的弦外之音,她是想以婆婆的身份慢慢磋磨许如菱,赏春宴上被许如菱痛骂丢脸的恶气,总要出了才是。想到许如菱若嫁入邱家,落在江氏手中必无好日子过,想到这里,邱氏竟然觉得邱家是许如菱最好的去处。

      “既然嫂嫂不嫌弃,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邱氏松了口,江氏眼中浮现喜色。

      邱氏又补充道:“只是瑛儿的婚事更为要紧,长幼有序,断没有妹妹赶在姐姐前头出阁的道理。待瑛儿的亲事落定,咱们再细细商议这‘亲上加亲’之事不迟。”

      江氏一听,心知邱氏这便是应允了,只是需等许如瑛先出嫁。她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等许如菱过了门,该如何立规矩、使手段,定要将那日受的窝囊气,连本带利地从这“儿媳妇”身上讨回来!

      邱家人终究是放心得太早。他们以为对方不过是个丫鬟,无足轻重,即使李氏紧咬不放,他们只要打点一番便可遮掩过去。然而,翌日朝会散后,与邱大人有些交情的刑部郎中胡大人,却悄悄将他拉到僻静处,神色紧张地低声告知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邱兄,李御史不知从何处搜罗了令郎诸多罪证,桩桩件件,记录详实,更有不少苦主联名上告的状纸!此番来势汹汹,非同小可啊!”

      邱大人起初还不甚在意,挥袖道:“不过是些升斗小民,蝼蚁之辈,便是联名又能如何?朝中诸位大人斡旋一番,压下去便是。以往不都如此?”

      胡郎中连连摇头,急道:“邱兄!今时不同往日!连陛下都开始过问此事,李大人上疏弹劾,参你教子无方、纵子为祸、包庇劣行,更指称令郎嚣张至极,如今连国公府的人都敢觊觎下手,可见平日在外面是如何无法无天!”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更要命的是,当日赏春宴上,贺羽林是亲眼目睹之人,李大人的奏疏中已将其列为证人。下官听闻……陛下甚至召见贺羽林询问此事!”

      “什么?!”邱大人脸色骤变,一把抓住胡郎中的手臂,“陛下……陛下竟亲自过问此等小事?”

      “小事?”胡郎中苦笑,“若只是平民上告,自然可视为小事。可如今是素有清名的李大人持确凿证据弹劾,人证又是陛下看着长大颇为赏识的贺羽林!李大人向来不涉党争,此次弹劾便难以用‘党同伐异’之名搪塞过去。邱兄,若再不想想法子,只怕……只怕大理寺的差役,不日便要上门拿人了!”

      怎会如此?!邱大人脑中嗡嗡作响。这分明只是一桩未成的风流小事,如何就闹到了御前,惹得龙颜关注?他膝下仅有邱承吉一子,那是邱家延续香火的独苗,万万不能有失!

      江氏得知消息,顿时哭天抢地,慌乱中拉着婆母邱老太太一起急匆匆赶到安国公府,哭求到许老太太面前,声泪俱下,恳求许家高抬贵手,莫要追究。

      许老太太端坐上位,听完她们的哭诉,面不改色淡淡道:“亲家母,此事怕是你求错了门。咬着邱家不放的并非我许家之人,而是我那二儿媳的娘家兄长。朝堂上的事,岂是后宅妇人三言两语能够左右的?你们求到老身这里,也是无用。”

      邱老太太老泪纵横,哀声道:“怎会无用?那姓李的之所以咬着不放,不就是因为您的二儿媳吗?纵使她与我这女儿有些妯娌龃龉,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非要了我们邱家的命啊!老姐姐,您行行好,跟您那二媳妇说说,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何苦非要结成死仇?多一门亲戚走动,总比多一门仇人强啊!”

      许老太太神色转冷,语气也硬了起来:“亲家母此言差矣。我那二媳妇是后宅妇人,她娘家兄长是朝堂官员,各自行事,岂能混为一谈?何况,”她扫了江氏一眼,“你家孙儿在我府上做出那等不堪之事,先是整日散播什么‘亲上加亲’的风声,觊觎我孙女,后又对丫鬟下手。你们自家教子无方,惹下大祸,不思反省,反倒来怪旁人不肯援手?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许老太太早已将事情始末打听清楚,知晓真正受惊的是许如茜,更是后怕不已,第一时间便下了严令,阖府上下谁敢泄露半字,直接打死扔去乱葬岗。她对邱家早已是满腹牢骚怨气,此刻见对方不思己过,反来纠缠,更是恼怒。

      邱老太太与江氏被许老太太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得面色青白,心中又惊又疑。按常理,若真的只是个丫鬟,且并未造成实质伤害,许家的态度断不至如此强硬。邱老太太满心疑虑地回到家中,屏退旁人,厉声追问邱承吉:“孽障!你给祖母说实话!那天在临月阁,你下手的到底谁是?真的只是个丫鬟吗?!”

      邱承吉早已被外间的风声鹤唳吓得肝胆俱裂,见最疼自己的祖母也疾言厉色,再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江氏一听竟是许如茜,惊住了,难怪李氏死活非要咬着不放,邱老太太听完倒了下去,这下李家是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江氏脑子一转,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匆匆去找丈夫:“老爷!老爷!有法子了!那日阿吉下手的,根本不是丫鬟,是许家二房的嫡女许如茜!咱们去找李家谈判!若他们非要咬着阿吉不放,咱们就把这事儿捅出去!看他们李家还要不要这个外甥女的名节!”

      “蠢妇!愚不可及!”邱大人正焦头烂额,听闻此言,气得眼前发黑,骂道“都什么时候了!陛下都已过问!你还在这里盘算这些后宅妇人毁人名节的下作手段?!”

      江氏争辩:“怎么没用?那姓李的若是不肯罢休,咱们就毁了他外甥女!看他还敢不敢……”

      “然后呢?!”邱大人厉声打断:“许家姑娘毁了名节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他们许家还养不起吗?可咱们家呢?!你若真敢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到时候许家、李家联起手来,拼着玉石俱焚也要将阿吉的罪状坐实!再加上贺正麒这个人证,陛下又信他。到时候数罪并罚,阿吉干的那些混账事,足够斩他十次!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你儿子被推上法场吗?!”

      江氏这才如梦初醒,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好半晌才放声大哭:“那……那我去求李家,我去求李氏!我给他们磕头,我给他们当牛做马!只要他们肯放过我儿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她凄厉的哭声尚未落下,书房外已传来小厮惊恐万状、带着哭腔的禀报声:“老爷!不好了!大理寺……大理寺的人来了!说是……说是要拿少爷去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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