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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余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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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当夜起,观雪阁朱门紧闭,许如菱被勒令禁足,除了皓月,其余伺候的丫鬟婆子悉数被撤走,只许皓月每日一人往返大厨房领取三餐饮食,以及那位教授诗书礼仪的女师,仍按例前来授课。偌大的院落,空落落的。
邱老太太因着身上不爽利,白天未曾赴宴,正歪在暖阁的榻上吃燕窝粥。江氏提前派心腹婆子回来,将许家发生的事添油加醋、黑白颠倒地禀报了一番,话里话外,全将罪责推在许如菱身上,说她因与母亲不睦,便设毒计陷害表兄,令邱家当众蒙羞。那婆子更是将许如菱辱骂邱承吉“长得丑、没本事、邱家人品卑劣”的话,学得绘声绘色。听得邱老太太心头火起,对这个未曾谋面几次的外孙女愈发厌恶,她本就觉得许如菱是“克死”邱氏唯一男丁的煞星,这煞星居然还敢算计她捧在手心的宝贝孙子!
怒火就这样引到了许如菱身上,江氏私下行事还败露的难堪,被遮掩了过去。
邱老太太正气得心口发堵,听说江氏带着儿子回来了,立刻命人传唤到跟前,她要亲自问个明白。
江氏忙将脸上伤痕未消的邱承吉一并叫上,一路上对邱承吉千叮万嘱,今日算计许如菱的事万不能让老太太知晓实情。邱老太太已经明说了不同意许如菱做孙媳妇,若是知道江氏还敢自作主张算计这娶她进门,肯定饶不了她。
刚踏进房门,邱老太太一瞥见孙子脸上那青紫交加的伤痕,心疼得直“哎哟”,搁下燕窝盏急道:“我的心肝!这脸上……这是怎么弄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的孙儿?!”
邱承吉按着母亲事先的嘱咐,委委屈屈地答道:“还不是……在许家,让人给打了!”
“谁?许家谁敢动你?!”邱老太太霍然坐直身子,怒容满面。
邱承吉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是……是贺家那个……贺正麒……”
江氏立刻扑到老太太榻前,哭天抹泪的诉道:“母亲!您可要为阿吉做主啊!您是不知道,咱们阿吉在许家遭了多大的算计!都是菱丫头那个心思阴毒的小贱人!她因着小姑子待她严厉些,便怀恨在心,竟设下圈套陷害阿吉,想让咱们邱家当众出丑,颜面扫地!您看看阿吉这脸给打的……许家那门,往后我是再不敢登了,谁知那丫头还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来?”
“这个小蹄子!满肚子坏水,也不知道随了谁!”邱老太太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嫌恶,“当时怎么死的不是她?”她转向江氏,厉声斥道:“你之前还跟我念叨,想娶她进门给阿吉做媳妇!你现在睁大眼睛瞧瞧,你看上的,是个什么阴险货色?!”
江氏连忙低头,唯唯诺诺:“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儿媳当时也是看她模样生得极好,阿吉又素来喜欢颜色好的姑娘,想着娶了她,或许阿吉能收收心,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她竟是这般蛇蝎心肠?”
邱老太太喘了几口粗气,又问:“她娘呢?邱氏怎么说?”
江氏赶紧道:“小姑子自然是公正严明,当时就瞧出是那孽障搞的鬼,当着满园子宾客的面,狠狠训斥了她。可谁料那孽障非但不认错,反而口出狂言,竟说……竟说她能活下来、弟弟夭折,都是小姑子行事偏颇的‘报应’!当场就把小姑子气得晕死过去!”
“什么?!”邱老太太惊得差点从榻上跌下来,气得直哆嗦,“她……她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何止呢!”江氏加紧说道,“连我这个舅母,她也敢指着鼻子骂,句句戳心窝子,半点教养也无,哪里像个体面的大家闺秀?简直比那市井泼妇还不如!连她父亲出言训诫,她都敢顶撞回去!您是没亲眼瞧见菱丫头那撒泼的模样……这下好了,不出三日,满京城的高门大户,怕都要拿这事儿当笑话讲了!”
邱老太太听得胸口发闷,连连拍着胸口顺气,好半晌才道:“许家……许家今晚想必饶不了她!你,赶紧去请个医术好的大夫来,给阿吉好好瞧瞧,仔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暗伤。”她终究最惦记的还是孙子。
江氏一听这话音,知道老太太已然将怒火全数转移到许如菱身上,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应道:“是是是,儿媳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来。”说罢,扶着儿子,匆匆退了出去。
郡王府,华灯初上。
王妃与县主卸去赴宴的华服钗环,换了家常的软缎衣裳,不多时便被郡王爷唤到了书房。书房内烛火通明,照得一室亮堂。郡王爷身着石青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一见爱女进来,那刚硬的线条便柔和了许多,目光里满是宠溺。
县主一进门,便如乳燕投林般扑到父亲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日在许家的“热闹”,绘声绘色地描述许家三小姐如何当众爆发,如何言辞锋利,如何将场面搅得天翻地覆。
郡王爷听得诧异,挑眉道:“哦?竟有如此性如烈火的大家闺秀?倒真是……鲜见。”
待县主说得差不多了,郡王爷敛了笑意,看向王妃,问道:“热闹看也看了,那正事呢?都火烧眉毛了,人选……可有着落了?”
王妃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神色从容:“人选,倒是有了一位极合适的。只是国公府那位邱夫人,似乎对这丫头另有打算,想拿她派别的用场。”
县主撇撇嘴,接口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无非是想拿她去讨好刘崇达那老匹夫罢了。许家眼看着江河日下,邱家却攀上了高枝,他们自然想借着姻亲关系,搭上二皇子那条船。”
王妃颔首表示赞同:“冷眼选了这么久,许三小姐身边那个叫皓月的贴身丫鬟,确是最佳人选。那通身的气度模样,真真不像个伺候人的。若非一身丫鬟装束,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是位养在深闺的小姐。不光容貌是上上之选,难得的是机敏沉稳,听她应对言语,似是念过书的,比她那主子三小姐,更像个体面的大家闺秀。”
郡王爷听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母女都看中了,心中有数,我便放心了。此事需得尽快落定才好。”
县主见父亲首肯,趁机试探道:“那……那人选定下了,我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尽快定下来才好?只有女儿风风光光、顺顺利利地嫁了,父亲母亲才能彻底安心,不是么?”
王妃岂不知女儿心思,立刻截断她的话头:“你莫要再惦记了。贺正麒,不行。”
县主小嘴一撅,转向父亲,撒娇道:“父亲——”
郡王爷拍拍女儿的手,却道:“这事儿,听你母亲的。你母亲看人,一向准。”
县主不服,拉着王妃的衣袖摇晃:“母亲!贺家哥哥那般得陛下赏识,文武双全,前程大好。即便贺家如今门户低些,那也只是暂时!您难道就不想有个能干出众的女婿,让咱们王府将来更添助力么?”
王妃看着女儿那双被情愫蒙蔽的眼睛,轻叹一声,坚定道:“并非仅仅因贺家门户。贺正麒此人……绝非良配。你别看他表面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则那颗心,怕是早已冰封,捂不热的。你若嫁他,必会倾尽所有,可他未必会予你同等真心。他必定会伤你,这种事,母亲见得多了。此事不必再议,京城里青年才俊众多,母亲定会为你仔细挑选,寻一门十全十美的好亲事。”
县主见母亲神色坚定,还有少许严厉,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对贺正麒的念想丝毫没有减少。
翌日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露的凉意。皓月提着食盒,独自前往大厨房领取许如菱的早膳。一路行去,遇到的仆妇丫鬟远远避在一旁偷偷打量,目光里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厨房里的人见了她,都不说话,只手脚麻利地将份例内的粥点小菜装入食盒,半句多余的话也无,气氛透着疏离。
皓月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出来,刚走到僻静处,便遇上了三夫人张氏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露珠。露珠手中也提着食盒,两人擦肩而过时,露珠脚步未停,只极轻极快地低语了一句:“外面等我。”
皓月心下微动。她与三房素无深交,仅因许如菱与许如蕙走得近些。但昨日堂上,张氏曾出言劝解,此刻露珠传话,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她不动声色,拎着食盒走到约定的一处僻静墙角,静静等候。
不多时,露珠便提着张氏的早膳出来了。她左右张望一下,见皓月站在不远处树下,将她拉到更隐蔽的树丛后,压低声音道:“我们夫人让我悄悄告诉你一声——昨晚,大夫人将教导三小姐的那位女师叫去,好一顿训斥!话里话外,指责女师‘教导无方’、‘徒有虚名’,将三小姐言行失当的罪过,大半推到了女师头上,言辞颇为刻薄羞辱。”
露珠神色凝重:“我们夫人揣度,大夫人此举,怕是想借女师之手,给禁足中的三小姐暗地里使绊子。女师若因此心怀怨恨,虽不敢明着如何,但如果在教学时敷衍懈怠、言语刺激,三小姐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万一按捺不住脾气,再与女师冲突,那便是雪上加霜,罪上加罪了。夫人让我提醒你们,心里有个准备,无论女师接下来如何,务必劝着三小姐,千万忍耐,三思而后行。”
皓月心口沉得发闷。一层又一层,邱氏的手段总是这般绵密阴毒,无孔不入。许如菱已然背负着“不孝”、“失仪”的罪名禁足,她竟还要通过女师来设局,非要逼得女儿再无翻身之日不可。
女师赖以生存的,便是各家高门的口碑与名声。邱氏轻飘飘几句“徒有虚名”、“教导不善”,便足以撼动女师多年积累的声誉。她这是精准地掐住了女师最要紧的命脉,引导女师将饭碗受损的怨气,尽数转移到许如菱身上。
“多谢露珠姐姐告知。”皓月对着露珠郑重地福了一福,“还请姐姐代我们小姐,叩谢三夫人关怀提点之恩。此情,我们铭记在心。”
露珠点点头,又道:“夫人还说,往后三小姐若在观雪阁有什么短缺为难之处,尽管悄悄来找她。能帮衬的,她一定尽力。”
皓月再三谢过,这才提着食盒快步回到观雪阁。女师尚未到来,她将早膳摆好,便将露珠的话,一五一十低声告知了许如菱。
许如菱听完,刚被禁足压下去几分的怨恨,又翻腾上来:“你看看!她是不把我逼上绝路,不肯罢休啊!”
“正因如此,三小姐才更不能如她的愿。”皓月用力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若女师今日有什么言语,小姐务必沉住气,万万不可动怒。您若发作,便正好落入了圈套,称了他人的心。”
许如菱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如今对邱氏,早已不存半分母女之念,只剩下刻骨的厌恨与对抗。让谁得意,也不能让邱氏得意!
不多时,女师到了。皓月候在院门口,远远瞧见女师的身影,比平日似乎迟了些许。待走近了,更能看清女师脸上那层未能完全掩饰的愠怒。
皓月迎上前去,屈膝行礼,抬起眼直视着女师:“女先生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昨日受了些不公的闲气?”
女师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皓月:“你个小丫头,耳目倒灵通。”
皓月轻声道:“大夫人的脾性,奴婢不敢妄议。但大约能猜到她对您说了些什么。还请女先生莫要太过往心里去。夫人她……对亲生骨肉尚能那般狠心绝情,待旁人,自然更不会留情面了。”
女师脸色稍霁,那被强行压下的愤懑却因这话勾起了几分,冷冷哼道:“是啊!对亲女儿尚且如此,对我一个外人,又能指望什么?”
昨日许家那场风波,早已传得阖府皆知。女师自然也听说了大概,本就觉得邱氏迁怒于己毫无道理,此刻被皓月一点,那股被无端指责的委屈与怒火又升腾起来。邱氏昨日话里话外,分明在暗示是许如菱连累了她,引导她憎恶许如菱。此刻被皓月直言点破,矛头瞬间清晰地对准了始作俑者。
皓月察言观色,继续缓声道:“昨日之事,受委屈最大、处境最难的,是我们三小姐。分明是遭人构陷算计,却落得一身罪名,禁足受罚。”她稍作停顿,见女师凝神听着,才继续说道,“夫人迁怒女先生,若因此令师徒之间生了嫌隙芥蒂,无论对三小姐,还是对先生您的清誉,都绝非好事。三小姐若再因故被按上什么新的错处,您这‘闺阁名师’的金字招牌……怕是真要蒙尘了。”
女师闻言,身形微微一震,随即恍然。是了,经昨日一闹,许如菱“性情暴烈”、“忤逆不孝”的名声已然传出。若自己因被邱氏责难,转而苛待或刺激许如菱,引得这位正在禁足、敏感易怒的三小姐再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许如菱固然完了,自己多年积累的“善教”名声,恐怕也要毁于一旦!邱氏哪里会在乎她一个女师的饭碗?分明是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彻底毁了女儿,又能将自己撇清,甚至还能反咬一口,说是“女师教导不善”所致!
想通此节,女师心中那点被引导出的对许如菱的怨气已经烟消云散,留下的是一股寒意与对许如菱处境的深深怜悯。天下竟有这般处心积虑要毁了亲生女儿的母亲!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沉静聪慧的丫鬟,目光复杂,良久,方叹道:“你倒是个心思玲珑、看得透彻的。”
皓月垂眸:“奴婢的生死荣辱,皆系于小姐一身。唯有小姐安好,奴婢方能有一线生机。”
女师微微笑意,带着几分感慨:“她能得你这样贴身的人全心维护,也算是老天爷给她的一点弥补吧。”
自此,邱氏派人在观雪阁外暗中盯了数日,却见风平浪静,毫无异状。女师每日准时前来,授课反而比往日更显用心,不仅教授闺阁女儿该学的诗书礼仪,竟还额外讲解了些男子科举应试才会涉猎的经史策论,内容颇为扎实。
女师心里憋着一口气。邱氏不是见不得这个女儿好,非要毁了她么?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倾囊相授,非要教出一个模样来不可。最好能将这许三小姐教得知书达理、才学见识都越过她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宝贝长女许如瑛去!这口气,她总要找个地方出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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