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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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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菱一路疾奔冲回了观雪阁,愤怒的余韵让她手脚发麻,但她丝毫不想停下来,仿佛这样的疾驰能把心头的愤怒甩开。裙裾扫过石径上零落的残花,发出簌簌的轻响。皓月紧随其后,心头惴惴,今夜,必有一场疾风骤雨的“审判”等着许如菱。她需得先与许如菱好好商议应对之策,可看许如菱此刻通红的眼眶和周身几乎要迸裂的怒火,怕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刚踏入卧房外间,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哐啷”作响的翻箱倒柜声。皓月快步进去,只见许如菱正俯身在那只紫檀木嵌螺钿的衣箱前,将里头一些色泽鲜亮、用料考究的衣裙胡乱扯出扔在一旁,专拣那些沉甸甸的金银首饰、拇指大的珍珠、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往一个素色锦缎包袱皮里塞。
“三小姐,你想离家出走?”皓月急步上前,一把按住她颤抖的手:“别想了。这府里层层门禁,内外把守,你连二门都出不去。”
许如菱猛地甩开她的手,胸脯剧烈起伏,还倔强的不让眼眶里的泪珠掉下来,嘶哑道:“这个鬼地方我多待一刻都恶心!出不去?我就算翻墙也要爬出去!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这鬼地方半步!”
皓月看着她被怒火灼烧得双眼发红,只得细细说道:“三小姐冷静些。这国公府高墙深院,里外几重门户,哪一处没有婆子小厮轮值守夜?莫说翻墙,便是您想悄无声息走到侧门,也不可能。”
许如菱僵立片刻,忽然泄了气般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铜镜里映出一张与邱氏年轻时足有七八分相似的容颜,眉眼鼻唇,无一处不带着那个女人的影子。都说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可许如菱此刻看着镜中那张脸,只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厌恶。她猛地抬手将镜子扫落在地,屋里稀里哗啦的震天响。
皓月默默走到桌边,打开点心匣子,拿出一些桂花糕:“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待会儿……怕是还有一场‘审讯’。审完了,少不得要受罚。无论如何,总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应对。”
许如菱闻言,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泪珠,一把抓过糕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许如菱却丝毫感知不到香甜。她三两下吃完一块,又抓起另一块,不过片刻,一碟点心便解决了近一半。她将剩下一半推到皓月面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你也吃些。你不是说过么,在这种人家,但凡主子出了点差错,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也少不得要跟着受牵连。待会儿……大约你也要被我拖累了。”说着,又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两盏温茶,一盏推到皓月手边,一盏自己仰头灌下。
皓月轻轻叹了口气。许如菱说得没错,主仆一体,荣损与共。她不再多言,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许如菱自小挨饿受冻,填饱肚子是她眼中最重要的事,发生天大的事也要吃饱饭再说。此刻看她这般,皓月心中反倒安定几分——至少,她还没被愤怒彻底冲昏头脑,还知道保存体力。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许老太太身边的孙嬷嬷便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来到了观雪阁外。孙嬷嬷面上是惯常的恭谨,眼神却透着威严:“三小姐,老太太请您即刻到慈安堂去一趟。有话要问您。”
许如菱与皓月对视一眼,来得还挺快!
一路上,只见府中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宴席散后的余欢,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下人们个个垂首敛目,屏息静气,连走路都垫着脚尖,仿佛生怕触怒了什么。慈安堂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上首坐着面沉如水的许老太太,许桓坐在下首。二房许桐、李氏,三房许杉、张氏,乃至平日极少在这种场合露面的祝姨娘,都带着她的两位少爷,肃立在下。许家四位小姐,也都依次站在一旁。神色各异的盯着刚刚踏入的许如菱与皓月。
这阵仗分明是要“公审”了。皓月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许如菱。许如菱却一改平日的谨小慎微,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神色间竟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漠然平静。
许老太太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我今日因着疲累,提前回房歇息,没想到却错过你这场大威风!三丫头,今日园中这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你可知道这对咱们家的声誉,会造成何等严重的损毁?”
许如菱眸中火光未熄,漠然道:“不知道,也不关心。你们许家……”话音未落,袖口便被皓月轻轻一扯。她顿了顿,想起皓月先前的提醒,若是自己再肆无忌惮,皓月恐怕真要受重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戾气,换了平和却冷硬的语气道:“今日是邱家先对孙女无礼,意图不轨。孙女得不到公正对待,反被诬陷,一时激愤,所以失了分寸。”
“激愤?”许如瑛立刻接口,声音尖锐,“你的‘激愤’,让家里丢尽了脸面!母亲被你气得当场晕厥。方才醒来,大夫说母亲连日操劳,本就心血耗损,今日又遭言语刺激,气血攻心,若不好生调养,恐落下病根!都是因为你!”
许如茜也冷冷道:“何止气坏了大伯母。方才我与母亲送客时,你可知道那些夫人小姐们在背后如何议论?”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她们都说咱们家,怕是要成为京城未来几个月最大的笑柄了!今日之事,足够大家嚼半年舌根!”
许如蕙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许老太太柔声道:“祖母,三姐姐平日并非如此莽撞之人。今日事出有因,不如……先听听三姐姐如何分说?”
“平日不是,也不过是伪装得好罢了。”许如萱撇撇嘴,鄙夷道:“她回来才几日?又不是同咱们一处长大的,谁知道她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许如菱听了,不屑的笑了一下,她从未把这些人当作家人过,目光扫过许如萱,又掠过许如瑛,坦然道:“既然二姐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必再装。没错,今日这般,才是我的真性情。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从今往后,你们不要招惹我便是。”
李氏“嗤”地笑出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语气满是讥讽:“哎哟,瞧瞧这脾气大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了?”
许如菱目光如电:“二婶娘,您的大嫂此刻不在,您大可指名道姓。您与大夫人不睦,难道还是什么秘密不成?”
“放肆!”许老太太重重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几,茶盏盖儿叮当作响,“三丫头!你还有没有点规矩?!这般口无遮拦,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皓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跪倒在堂中,声音清晰而恳切:“老太太明鉴!三小姐今日实在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惊惧交加,情绪激荡,这才言语失当,顶撞长辈。”她见许如瑛又要开口,只要她开口必会颠倒黑白,抢着说道:“今日邱夫人设局,意图算计三小姐清白!幸而三小姐机警,未曾落入陷阱。可三小姐惊魂未定之时,又遭邱夫人当众颠倒黑白,反诬是三小姐陷害邱公子!夫人听信娘家嫂嫂的一面之词,未加详查便认定是三小姐心术不正。三小姐有口难辩,激怒之下才会口不择言。还请老太太体察!”
许老太太脸色和缓了几分,沉声问道:“算计?如何算计?你且细细说来。”
皓月定了定神,将江氏提议“寻香觅句”,故意引许如菱至临水阁,她拦都拦不住。而后邱承吉又“碰巧”出现在临水阁,幸而有宾客在附近才歪打正着让许如菱脱险,以及后来江氏反咬一口,邱氏不问青红皂白便责怪女儿……条理清晰,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皓月的叙述,许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沉,看向许如菱的目光中,终于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不再全是厌弃。许老太太对许桓说道:“当时你应该在场,你这个做父亲在干什么?”
许桓对母亲俯首说道:“当时宾客众多,儿子为了大局,只能怨怪自己女儿,总不好责备别人的儿子,还是邱家的儿子。”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邱家现在有靠山,不管做什么都要给点颜面。何况在许桓心里,许如菱又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何必为了她得罪邱家呢。
许老太太虽看重家里的颜面,但是最看重的还是整个家族的的阶层地位,若是能通过邱家攀上刘崇达这样的大树,甚至是更大的靠山,那比什么都重要。想到这里,许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
李氏冷哼一声,道:“就算她受了委屈,心中有气,难道就能当众说出那般忤逆不孝、诅咒生母的混账话来?明日消息传开,外头还不知要将咱们许家编排成什么样子!家声门风,岂容她如此糟践!”
皓月伏地,从容说道:“若论前因后果,今日之事,本是旁人有错在先,算计陷害,倒打一耙……”
“混账东西!”邱氏在钱妈妈的搀扶下,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她目光怨毒,上前便是一脚狠狠踹在皓月肩头,骂道:“一个下贱的奴才秧子,也敢在背后非议主家亲戚?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说邱家如何?!”她转向许老太太,满含恨意的控诉:“母亲!这个孽障今日当众忤逆,诅咒亲娘,往后许家少不得沦为笑柄,今日定要严惩,以正家法!”她又指向皓月,指尖发颤,“还有这个贱婢!巧舌如簧,颠倒是非,更要重重地罚!”
“颠倒是非的究竟是谁?!”许如菱一见邱氏,那刚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孽障!你给我闭上嘴!”邱氏厉声打断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母亲!你们都不了解这个孽障!她一贯如此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我不过是多疼了瑛儿几分,她便日日怀恨在心,逮到机会就要使坏!这样心术不正、忤逆不孝的女儿,我不要了!我们许家,也容不下这样的祸害!”
她本就把儿子的死全数算在许如菱身上,视她为杀子仇人,心中早已悔不当初,那时候就该直接把皓月和许如菱一起赶出去,任由她们不死不活的在外面受苦。今日被许如菱一句“活该没有儿子”激得当众晕厥,昏迷时梦中全是爱子窒息发紫的惨状,醒来便是一口鲜血呕出。此刻她看着许如菱,恨不能生啖其肉,哪里还有半分母女情分?
三房的张氏看得心惊,忍不住劝道:“大嫂嫂,何至于此……亲母女之间,纵有些误会龃龉,说开了便是,哪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亲母女?”邱氏惨笑一声,眼神怨毒道:“她哪里是我的女儿?她就是我前世的债主,今生的仇敌!专来克我,害我,连我娘家也不放过!”
许桐在一旁凉煽风点火道:“那可不。邱家如今正得势,炙手可热,咱们家虽有爵位,在朝中却是江河日下,正需仰仗亲家相助的时候。这下可好,亲家做不成,反倒结了仇,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往后至少一个月,我是不敢出门了。”
被邱氏踹倒在地的皓月一直低着头,此刻要是再不争辩几句,她恐怕就要被强行送去外面庄子上了,她极快地抬眸,对身侧的许如菱使了个眼色,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邱家”。
许如菱心领神会,她直勾勾看向许桓,不阴不阳的讥讽道:“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想要企图攀附邱家,所以才这般不把自家女儿当人看,只一心想着如何巴结奉承,唯恐得罪了未来的靠山,是不是?!”她惨然一笑,“口口声声家声门风,在权势利益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那还摆出这么一副高门架子做什么?”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桓的心口上。他脸色瞬间铁青,却无法反驳。许家空有爵位,在朝中日益边缘化是事实;邱家攀附刘崇达后风生水起,也是事实。这赤裸裸的功利权衡,被女儿如此嘶喊出来,让他既觉难堪,又感无力。
“你这个小贱人!还敢在这里挑拨离间!”邱氏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许如菱,厉声道,“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够了!”许老太太终于再次出声,满堂的嘈杂被压下,她沉声道:“今日之事,闹到这般田地,谁都有错。三丫头固然受了委屈,但言行失当,顶撞尊长,当众失仪,亦是事实。不能不罚。”
她顿了顿,继续道:“许如菱,即日起禁足观雪阁,无令不得出。每日抄写《女诫》、《女训》等书,静思己过,何时真心悔改,何时再议。”
接着,她转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邱氏:“大媳妇,身子既已不适,便好生将养着。即日起,家中中馈诸事,暂由三媳妇张氏代为打理。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邱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盯着许如菱的目光阴如毒蛇。
皓月心中终于放松了一些,许老太太根本不在乎邱氏被许如菱几句话伤得有多深,许桓也不在乎。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重罚了许如菱,许家也依旧会被人议论。还不如轻饶了她,一来不容易被人说成巴结攀附,二来也转移视线,让大家去议论揣测为什么没有严惩,是不是有蹊跷,没准反而能减少舆论。
今日这场风波,最大的余韵就是在许桓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他清楚地意识到,若不能尽快扭转许家在朝中的颓势,将来或许真的要看邱家的脸色行事,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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