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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赏春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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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承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口中还在含糊地咒骂。江氏眼见儿子这般狼狈模样,大跨步冲上前去,拼命掰开贺正麒的手,尖声叫道:“贺羽林!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动起手来?有什么好好说嘛!”
贺正麒松开邱承吉,迅速往人群中扫了一眼,瞥见皓月与许如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人群外围。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袖,神色从容,就像此时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如常。人群里的皓月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些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许如菱的眼神满是愤怒,一双美目直直射向江氏母子,眼里的恨意已经几乎化作刀锋,恨不得凌迟了江氏母子。
江氏一眼瞧见许如菱竟好端端地站在人群里,心知算计已落空,邱承吉还被打成这个样子。压下心头的不甘,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个说法给邱承吉圆面子,也给邱家挽回些许颜面。
邱家舅爷上前来,抓着江氏低声责难道:“我就说了今天不要带他来,丢人现眼!”
江氏被丈夫责难,不敢说什么,只能找个人转移目标。她转向贺正麒,语气带着责难:“贺羽林怎么也是宫里长大的,还跟着皇子一起从学宫教养出来的,本最该知礼守节。怎地在别人府上做客,竟动手殴打宾客?这便是贺家的门风么?”
贺正麒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的看着江氏,说道:“邱夫人还真是护短,不先问问自己儿子做了什么,开始口指责别人家的家风?那邱家的家风是在别人家里欲行非礼嘛?”众人纷纷大惊,神色各异的看着邱承吉。
邱家舅爷和江氏同时惊讶道:“胡说!我儿子才不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贺正麒扫了一眼鼻青脸肿的邱承吉,语气转冷:“对着男客也能上下其手,从前没听说邱公子竟然喜好南风啊?既如此,家中何故还纳了那许多姬妾?莫非……是为了掩人耳目,混淆视听?”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一圈目瞪口呆的宾客,继续道,“难怪邱家门第正值风光,提亲说媒的却寥寥无几,原来根由在此啊。”
江氏她眼前一黑,心口好像被人扎了一刀。儿子婚事本就不顺,如今当众被扣上“好男风”的污名,以邱家此刻的风头,不出三日,这谣言便会传遍京城每个角落!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亲手将许如菱引入了这间屋子,不过须臾,怎就换成了贺正麒?许如菱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贺公子慎言!”江氏强撑着厉声道,声音却有些发颤,“我儿可从来没有这样的癖好,休要血口喷人!”
一旁的许润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我与贺兄曾在学宫多年同窗,贺兄向来端方持重,若非对方实在过分,他断不会轻易动手。”
宾客中一位也与贺正麒相熟的年轻公子摇着扇子,半是玩笑半是讥讽地接口道:“贺兄龙章凤姿,风采卓然,邱公子大约是今日酒喝多了,眼神发花,一时昏了头,错把贺兄当成了哪位天仙似的姑娘,这才唐突了吧?”
另一人立刻接茬,语气更添鄙夷:“便真是认错了,在别人府上做客,对着‘姑娘’行此不轨之举,更是荒唐无耻!邱大人,邱夫人,贵府公子这般行径,是该好生管教管教了。”
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无形的耳光,接连扇在江氏脸上。她面皮紫涨,又不好一一骂回去,情急之下,只能回身狠狠一巴掌掴在邱承吉脸上,斥道:“孽障!还不快向贺羽林赔罪!”
许如菱在人群中冷眼瞧着,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她现在恨不能亲自上去将这母子二人撕碎。皓月察觉她浑身绷紧,怒火冲天,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要她千万不要在这里引起别人的注意。
江氏余光瞥见许如菱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心知今日算计已彻底败露,在这外甥女心中怕是再无转圜余地。她急急的打量着周围,忽地想到什么,立即转向脸色铁青的邱氏,懊恼的叹道:“妹妹,今日真是……对不住你了。我先前还把菱儿带到这里来歇息,这幸好阿吉撞见的不是菱儿,否则……我这做舅母的,真是罪该万死了。”又委屈道:“只是,阿吉这孩子虽然莽撞,却也不至于如此失心疯。怕是……不知得罪了哪路小人,竟遭人如此算计!这分明是看我们邱家近日势头好,使出这等下作算计,更想借此让许家丢脸,让妹妹你这当家主母,在满京贵眷面前下不来台啊!”
皓月心头一凛,江氏这是要祸水东引,胡乱攀咬了!
邱氏听得江氏前半句,目光唰的瞪向菱儿,冷硬道:“菱儿,你方才去了何处?”眼中满满都是怀疑。
嘴上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已经把她内心所想出卖得干干净净:肯定是许如菱这孽障搞的鬼,故意害邱家出丑,害亲娘颜面扫地!邱氏第一时间疑心的是李氏,可这游戏从头至尾李氏都未沾手,细节处更是防得密不透风。李氏不知花签所藏,许如菱与李氏也从无往来。那便只剩下这个自幼被奴才养大,回来就一直对她满怀怨怼的女儿!让许家、邱家一同丢尽脸面,岂不是报复她这做母亲的最好方式?
许如菱怎么也没料到邱氏会这样看她,对江氏的愤怒之余又多加了受到冤屈的悲愤,此刻参杂在一起像岩浆在胸腔里翻滚似的,她咬着牙道:“是舅母把女儿带到这里来的,然后就找借口离开,我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便出去找五妹妹玩,再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江氏立刻接口,说道:“这孩子怎么说谎连眼睛都不眨呢?我当时告诉你这里有花签,是你自己一听就马上过来找了。怎么是我带你来的?我可一直在帮你母亲打点今天的各项事宜啊。”又痛心疾首道:“外甥女啊,你便是再气你母亲偏疼你姐姐,心中有怨,也不能用这般法子啊!做女儿的,哪有这样害自己亲娘丢脸、害亲娘舅家蒙羞的道理?”
这下连皓月都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她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之人!三言两语,便将那莫名其妙的脏水,劈头盖脸泼向了险些受害的许如菱!
许如菱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江氏的嘴。她都还没找这毒妇算账,对方竟倒打一耙,反咬一口!
更让她心寒彻骨的是邱氏。无论发生何事,她的亲生母亲,总是第一时间将最恶毒的猜忌加诸于她!那股积压了很久的怨气与怒火,已经开始在她心口沸腾,几乎喷发而出。
邱氏却死死盯着许如菱,语调里满是厌恶的说道:“定是你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把你阿吉表哥诱骗到这里,明知你表哥醉酒容易犯糊涂,又把贺羽林骗了来……好叫所有人都看看,你舅舅家是如何丢脸的,是不是?!”在她心里,娘家人是骨肉至亲,许如瑛是心尖宝贝,其余人等,包括这个女儿,皆是外人。她自然要护着娘家人,那才是自己人。
许如菱已经双眼通红,蓄满的泪水在眼眶中剧烈颤动。被冤枉的愤怒,被至亲之人反复践踏背弃,让她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即将落下。
皓月的怒意不比许如菱少。江氏这招何其毒辣!她故意激怒邱氏,又将污水泼向许如菱,加剧这对母女间的仇怨。只要许如菱当众顶撞邱氏,坐实“不孝忤逆”之名,邱氏便会更厌弃她。届时,江氏再以“贴心舅母”的姿态频频上门,巧言令色之下,哄得邱氏松口将许如菱嫁过去,岂非易如反掌?
她急急拉住许如菱冰凉颤抖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劝道:“千万沉住气!邱夫人就是要急怒您,您若在此发作,便正中她下怀!”
许如菱什么也听不进,双眼死盯着邱氏,满是怒火的眼眸正对上邱氏那张满是厌弃的脸,她胃里一阵翻搅,厌恶到了极点。她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强忍着没有爆发。
可邱氏把她的沉默当作是心虚,更加恼火,口不择言地低吼道:“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就是个冤孽!等明年及笄了,早早寻个人家打发出去,眼不见为净!再留在家中,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来!”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邱氏与许如菱之间来回扫视。这哪像是一个母亲对亲生女儿说的话?再看邱氏的神色,对许如菱简直是嫌弃到了骨子里。
许如菱脑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被这最后一句话激得,“砰”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长久积压于心的憋闷,混合着十数年的委屈、不甘和怨恨,形成决堤的洪水,霎那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眼中的泪珠终于滚落,她嘶声喊道:“对!我就是冤孽!专门跟你作对的冤孽!你是不是无数次盼着当年死的是我,想要你那个宝贝儿子活下来?!可惜啊,老天爷偏不如你的意!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老天有眼!这就是给你的报应!你这辈子,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都有儿子承欢膝下,就你没有!这就是报应!就是老天有眼!!”
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把所有人都炸晕了。园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今日一直不言不语,没怎么在众人面前出头的许三小姐,竟敢当众喊出如此大逆不道,直戳亲母肺管子的言辞!
许如菱喊完,只觉得胸中淤积的浊气全部宣泄而出,说不出的舒坦。邱氏不是总骂她“冤孽”、“孽障”吗?不是总嫌她丢人现眼吗?那好,今日她就做个彻彻底底、让她颜面扫地的“冤孽”!
皓月闭了闭眼,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日日与许如菱相伴,太清楚她心中憋着多大的委屈与愤怒。只是没想到,爆发得如此猛烈,完全不计后果。
知晓前因后果的贺正麒看着皓月煞白的小脸和许如菱眼中强忍的泪光,又瞥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的邱氏,亦觉得邱氏不可理喻,分明是女儿险些遭了毒手,她这做母亲的,非但无半分怜惜维护,反而句句如刀,全部扎在女儿心上。他不禁暗自苦笑,这般完全不称职的母亲,世间竟然不止一个......
江氏见状,忙又添了一把火,拍着胸口做痛心状:“哎哟,我的外甥女啊,你怎么能这么跟你母亲说话?这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呀!”
“还有你!”许如菱猛地转向江氏,眼神凌厉,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嘶哑,“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这破游戏是你提的,大家是被你引开的,把我骗到这里来的也是你!你儿子还‘刚好’出现在这儿,你们母子俩安的什么心,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吗?!难怪你儿子说不上好亲事!我原只当他相貌丑陋、品行不堪,别家才看不上,现在看来,根本是你们邱家一门心思龌龊,人品低下!谁家舍得把好好的女儿送进你们这火坑里遭罪?!”
江氏被这番毫不留情的痛骂气得眼前金星乱冒,差点背过气去。什么?她心尖上的的宝贝儿子,相貌丑陋?品行不堪?这比骂她本人更让她难以忍受!
皓月见此情形,谁也拦不住她了,只能任由她把心里积压的抑郁之气宣泄个干净。只是这憋闷太久,一旦爆发,真是天塌地陷,不管不顾。
一直冷眼旁观的许如瑛此时嗤笑一声,讥讽道:“好啊,装了这么多天的温顺乖巧,可算是露出本来面目了。这才是我们清江府那个泼辣货的真样子。”
许如菱猛地扭头瞪向她,眼神凶狠:“还有你!你他妈算个屁姐姐,只要抓到机会不是使绊子就是落井下石,整天觉得自己才貌双全!我呸!你那张脸看了就恶心!平时喊你一声姐姐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一天到晚装模做样,写个诗连家里最小的都比不上,还自诩什么才女!整日鼻孔朝天,也不知道在傲气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许如瑛还从没被人当众说得这么难听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前扬起手就要朝许如菱的脸上劈下去。被许如菱毫不客气的狠狠把住手臂,仇视着她说道:“还想跟我打?不自量力的东西!”说完把许如瑛的手臂扭住,对着她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你干什么?”邱氏见宝贝女儿被打翻在地,一声尖叫扑了过去。许如瑛愣愣的坐在地上,一时接受不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儿才大哭起来。
一直沉默如隐形人般的许桓,此刻终于皱紧眉头,沉声开口,带着一家之主被冒犯的威严:“菱儿!你闹够了没有?!你自己不要脸面,许家还要!”
这是许如菱回京后,许桓第一次正面对她说话。往日里,他眼中只有祝姨娘所出的两个儿子,连许如瑛这个嫡长女都难得关注,更遑论许如菱。
许如菱此刻却再无半分畏惧,径直迎着父亲的目光,讥讽道:“父亲若是真在乎许家的脸面,方才邱夫人污蔑,算计女儿的时候,您就该站出来主持公道!而不是一直袖手旁观,等到闹得不可开交了,才摆出一副家主的样子来训斥!您这脸面,未免要得太迟了些!”
这就是火力全开的许如菱吗?皓月在一旁心惊肉跳,她虽知许如菱性子刚烈,却也没料到被逼到绝境时,竟是这般左砍右杀,红着眼睛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许桓被她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正要唤婆子将她强行押下去,忽听得钱妈妈一声惊叫:“夫人!”
只见邱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颤抖的手指着许如菱,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眼看着周遭宾客的惊诧的神色,看好戏的目光,想到自己风光回京后的第一次大宴,竟演变成如此不堪的闹剧,往后在京城贵妇圈中如何立足?急怒攻心之下,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软软地向后倒去。
“夫人!”
“快!扶住夫人!”
园中顿时乱作一团。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昏厥的邱氏抬进一旁的厢房。许桓一边命人去请大夫,一边铁青着脸,指着许如菱对几个粗使婆子厉声道:“把这个逆女给我押回观雪阁!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几个婆子应声上前,刚要伸手去拉许如菱,却被她反手“啪啪”几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许如菱看也不看惊愕的婆子和面色铁青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转身朝观雪阁的方向走去。
皓月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疲惫与忧虑。往后的日子,怕是更要艰难百倍了。
贺正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看着这一幕闹剧收场,低声道:“后面的,我可真帮不上你了。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皓月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贺正麒见她神色凄惶,难得软了语气,安慰道:“终究是亲生母女,血脉相连,气头过了就没事了。再说,今日之事,与你并无干系,想来不至于过多迁怒于你。”
皓月叹了口气,疲惫道:“贺公子不知这其中关窍……总之,多谢公子今日两次援手。”
贺正麒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再问,又宽慰了两句,便转身离去。不远处,一直默默关注着贺正麒的许如茜,将他与皓月低语的情形尽收眼底,看向皓月的目光寒意刺骨。
始终在旁观的王妃与县主,互相对视一眼。县主从未见过这么脾气火爆的闺秀,不管是长辈还是姊妹,又或是婆子,惹到她的全是一顿打骂。方才许如菱那番不管不顾的爆发,倒让母女俩心头那件沉甸甸压着、令她焦虑难眠的烦心事,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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