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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赏春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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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懒懒地斜照着,园中石案铺开雪浪般的宣纸,墨香与花香交织。小姐们们凝眉构思,提笔疾书,一派风雅景象。
皓月过了许久猜慢慢那恢复身体的温暖,心里始终震颤不已。许如菱悄然走近,握了握她的手,触感微温,带着无声的抚慰。
“别怕,”许如菱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眼下……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她瞧着皓月依旧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横竖我也不会作诗,待在这儿也是干看着。咱们去那边转转,透口气,离这儿远些。”她说着,眼风极快地扫过远处正与许桓、邱氏低声交谈的刘崇达,那身影仿佛带着无形的阴翳,让人看了便心头窒闷。
皓月点点头,她也正想逃离这里。眼角余光瞥见上首,王妃与县主正同许老太太说着话,言笑晏晏间,县主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两人刚欲转身离开,许如瑛却如同早就在等着一般,娉娉婷婷地挡在了去路上。她扬高了声音:“三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呀?姐妹们都在这里绞尽脑汁,展现才学,妹妹怎么一首诗词也不写?若是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咱们大房的女儿,你让父母这脸面可往哪儿搁呢?”
她声音清脆,引得近处几位小姐也侧目看来。
皓月心绪烦乱,看都没看许如瑛一眼,许如菱抬眼看去,脸上并无半分窘迫,神色坦荡平静,说道:“大房有姐姐这般才情出众的嫡长女在,怎会丢了脸面?我自小疏于学问,于诗词一道着实不通,不敢班门弄斧,徒惹笑话。大房的门楣,自然全靠姐姐支撑了。”说罢,她不再看许如瑛瞬间僵住的脸色,拉起皓月的手,“皓月,咱们去那边亭子歇歇。”
许如瑛万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不通诗词”,一时语塞,准备好的奚落嘲讽竟全堵在了喉头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如菱和皓月主仆俩,从容地走向水边凉亭,背影竟无一丝狼狈。
亭中石桌上已摆放了几碟精致的茶点。许如菱拣了一块小巧的芙蓉糕,递给皓月,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你方才席上就没动几筷子,这会儿脸色还白着,快吃些东西垫垫。”
皓月接过点心,小口咬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这才慢慢平复了心中些许恐惧感。亭外路过两位别家小姐,见状皆面露讶异,哪有主子这般亲手给丫鬟递吃食的?这主仆情分,瞧着倒不寻常。
“可好些了?”许如菱见她脸色稍缓,低声不忿道,“那刘崇达,瞧着比国公爷岁数都大吧?鬓角都白了,竟还惦记着纳妾收房?真是为老不尊!”
皓月用桌上备着的素白棉巾细细擦了擦指尖,声音有些发涩:“当着满京贵眷的面,来了这么一出……往后在这府里,还不知要听多少指指点点,背后编排的腌臜话。”今日之事一旦传开,她便如同被打上了某种标记,在这深宅之中,少不得成为旁人的谈资。
许如菱不以为然道:“你就是太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脸面和名声了。做什么事,先想会不会被人揪住错处,活得累不累?要依着我从前的性子,谁敢嚼我舌根,我便当面骂回去;再敢放肆,一巴掌扇过去便是。就算落个‘泼辣’、‘无状’的名声,至少旁人晓得厉害,不敢随意欺到头上。”
皓月闻言,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快意恩仇或许才是许如菱的本色,只是被这豪门大户的规矩给压制住了。这样的活法确实痛快,可却并不适用于她,更不适用于如今的许如菱,这里的生存之道,从来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在旁人眼中,这二人并肩坐在亭中低语的模样,确无半分主仆尊卑的隔阂,倒似一对相互依偎的知己。
不多时,那边赛诗已近尾声,小姐们的诗作被一一呈到长辈面前品评。眼见邱氏陪着王妃朝这边走来,许如菱便拉着皓月起身:“这儿人多,咱们去那边矮树丛旁坐坐,晒晒太阳,也清静些。”
两人移步至园角一处半人高的西府海棠丛前,刚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便听得矮树丛另一侧,传来男子的谈话声,隔着枝叶,影影绰绰的。
皓月辨出其中一个声音是方才帮她解围的贺正麒,另一个,是二房苏姨娘所出的许润。
“这老匹夫!前些日子刚强纳了礼部郑主事家的独女为妾,闹得郑家愁云惨雾。如今竟又盯上你们府里的丫头,真一把年纪了,真是为老不尊。”贺正麒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许润惊讶道:“郑主事?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女儿,向来视若珍宝,刚才王妃说他纳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做妾,就是郑主事的女儿?”
“正是她。”贺正麒语气沉了沉,“郑大人百般不愿,托了人情去说项,只说女儿年幼懵懂,身体娇弱,也不懂伺候,恳请刘大人高抬贵手。你猜那老匹夫如何回应?”
许润语带怒意:“他向来有此癖好,岂会轻易放过?”
贺正麒冷笑一声:“他说,要的便是这‘年幼懵懂’,‘叶小未成阴’,方有稚嫩青涩的滋味。”
“混账东西!”许润低斥,难掩愤慨,“他比郑主事还年长得多,竟对一个小女孩说出这等禽兽之言!”
“郑大人夫妇如今是度日如年,眼看着女儿在刘府,白日被那善妒的刘夫人搓磨立规矩,夜里……”贺正麒顿了顿,不忍心再说下去,“不过一七品小官,势单力薄,又能如何?”
许润长叹道:“三妹妹身边那丫头,也是这般年岁……老匹夫真是令人作呕!”
树丛这一侧,许如菱听得心惊肉跳,连官员的嫡女遭此厄运都无力回天,皓月只是一个身契捏在主子手里的丫鬟……她担忧地看向皓月,却见皓月脸上的恐惧惊惶竟褪去不少,只留下隐怒。
得知自己若被盯上便几乎毫无生路,皓月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反倒稳了下来。绝境,有时能催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正如当年身份被揭穿、命悬一线之时。怕到极处,便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不远处,江氏的目光如阴冷的蛇,始终缠绕在许如菱身上。邱承吉见连刘崇达都觊觎皓月,愈发心急火燎,恨不得立时就将这对貌美的主仆一齐收入房中,不住地催促母亲快想办法。
江氏今日在席间碰了无数软钉子,已经认清现实,不再考虑别家女儿,只把许如菱当作是儿媳的最佳人选,她是国公府嫡女,门第高贵;容貌又出挑,带出去有面子;最关键的是,她不得父母真心疼爱,在娘家无有力倚仗,这样的儿媳过门,最好拿捏揉搓。况且,邱氏那般向着娘家,在嫁妆上,想必不会亏待。
若直接向邱氏提亲,她多半乐见其成。难就难在许家老太太身上,方才席间那番话,已表明态度。既如此便只有行下策了。
皓月与许如菱静静坐着,身后的谈话声不知何时已悄然远去。园中开始斗茶。许如瑛的诗作得了第三,头名是县主,次名是许如蕙。许如瑛脸上那强撑的笑意几乎挂不住,输给县主她可以认为是人家出身高,谁都要给点面子,可竟输给同出一户还比她小的许如蕙,要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许如瑛就要闹脾气了。
此时,江氏笑吟吟地走到园中开阔处,扬声道:“诸位夫人,小姐,妾身忽然想起我们南边老家有个风雅的玩法,名曰‘寻香觅句’。便是在这园中各隐蔽处,藏些写了花名的签子,姑娘们各自去寻,寻到的,便以那花名为题,即兴赋诗一首,或是点一道与之相配的茶,以增雅趣。不知大家可有兴趣?”
众人纷纷觉得新奇又雅趣,都大感兴趣。邱氏也觉得别致,便应允了。江氏暗地里已经和邱承吉商量好,等她以寻签为借口把许如菱诱惑去临水阁,他就立即过来,只要被人看到许如菱和邱承吉拉拉扯扯,这桩婚事必成。
许如菱一听又要“作诗”或“点茶”,顿觉兴味索然。她既无诗才,对茶道也仅知皮毛,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在位置上懒得动,只和皓月说话。
江氏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亲热地拉住许如菱的手:“菱儿怎么独自坐在这儿?不去园子里寻寻看?”
许如菱摇头:“不了舅母,方才用了些酒食,有些困倦,想在这儿多晒会儿太阳。”
江氏笑容不变,凑得更近些,几乎耳语道:“傻孩子,舅母方才偷听到你母亲吩咐人藏签,有一个‘海棠签’藏在临水阁那边的书架暗格里。那儿清静,这会儿大家都在园中热闹处寻找,无人打扰。你不如就去那儿歇着,既躲了清静,也不算全然不参与游戏,两全其美,岂不好?”
许如菱午后也有了些困意,正欲起身,皓月却攥紧了她的衣袖。此刻邱承吉不在附近,江氏又想把许如菱引到偏僻的临水阁去,她不得不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一二。
“三小姐,”皓月声音急促,却竭力维持着平稳,“方才日头还好,那边是风口上,这儿暖和,咱们还是在这儿多晒晒太阳吧。”她转向江氏,垂首恭谨道,“邱夫人恕罪,前几日大夫来为姑娘请平安脉,说姑娘有些气血不足,春日里最忌受风受寒,需得多在日头下温养着才好。临水阁那边阴湿,只怕于姑娘身子不宜。”
江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不过一时半刻,能有什么妨碍?这游戏是舅母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菱儿难道连这点脸面都不肯给舅母么?”
许如菱迟疑起来。皓月再次开口:“夫人,实在是姑娘不擅诗词茶艺,即便去了,只怕也……”
“住口!”江氏面色一沉,音量拔高,带着威压,“主子们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丫头,三番两次插嘴阻挠?今日赏春宴,贵客云集,你一个奴婢在此指手画脚,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规矩?”
这番斥责声色俱厉,引得附近几位夫人纷纷侧目。许如菱心中一紧,生怕邱氏趁机以“不懂规矩”为由,顺势将皓月送给刘崇达。她连忙对江氏道:“舅母息怒,是菱儿不懂事。我这就随舅母去瞧瞧。”光天化日的,邱承吉还敢在别人家里做出什么下流事不成?
皓月看着许如菱被江氏半挽半拉地带走,心下焦急。万一江氏的意图真如同她猜测的那样,制造“意外”,坏了许如菱的名节,逼她就范,那该怎么办?
她小心躲避着刘崇达的视线,在园中假山、花树间穿梭寻觅。终于,在一处通往更偏僻角落的月洞门边,看到了邱承吉那肥胖的身影,他正不住地朝临水阁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皓月正欲悄悄跟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太湖石后,一道天青色的身影静静伫立,竟是贺正麒。他并未参与游戏,只负手而立,目光幽深,远远的盯着邱承吉。
皓月心头猛地一动:贺公子是四皇子的人,与刘崇达天然对立。他方才出手解围,或许一半是出于义愤,另一半是否也与对付刘崇达有关?他为什么盯着邱承吉?皓月来不及细想,如果贺正麒与邱承吉有什么过结,那不是正好可以找他帮忙吗?
她不再犹豫,快步绕到太湖石后,对着贺正麒的背影,低声说道:“贺公子,方才席间多谢您仗义执言。如今,我家三小姐恐遭人设计,此事与邱家有关。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再次施以援手。”
贺正麒缓缓转过身,那双如星如月的眸子落在皓月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他神色莫测,语气平淡:“我为何要多管这等闲事?”
皓月见他态度疏离,心下更急,眼看月洞门边的邱承吉已不见踪影,时间紧迫,她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低声道:“时间紧迫,可否请公子移步,边走边说?”她引着他往临水阁方向,避开可能有的耳目,一面疾走,一面飞快说道:“公子既一心留意邱承吉的动向,那这眼下便有送上门的机会,公子为何要放过?”
贺正麒眸光微闪,掠过一丝讶异,这丫头,眼力这么尖锐吗?
皓月迎着他的目光,语速更快:“不瞒公子,我如今是前有狼,后有虎。若我们小姐再遭人算计,我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贺正麒听罢,玩味道:“姑娘过谦了。在下出身寒微,可帮不上国公府的小姐。只怕有朝一日还需要你们小姐帮忙说话呢。”
“公子莫再说笑了!”皓月急得眼圈微红,“我是真心求救。既然我们目标或有重合之处,何不互相借力,各取所需?”
“互相借力?”贺正麒挑眉,“何出此言?”
皓月深吸一口气,索性将话挑明:“邱家新附刘崇达,若其子行止不端、闹出难以收场的丑闻,对刘崇达而言,是否也算一桩麻烦?这或许能对公子有所帮助。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公子当真……要袖手旁观吗?”
贺正麒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眼前这女子,当真只是个小丫鬟吗?他沉吟片刻,终于道:“既如此……便去看看罢。”
江氏将许如菱引至临水阁一间陈设清雅的厢房,推说要去瞧瞧别人寻得如何,让她在此独自歇息,随即退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门外,她对隐在廊柱阴影处的儿子使了个眼色,邱承吉会意,迫不及待搓着手,一步步凑近门边。
江氏则快步离开,远远躲开,在一间书阁里等候,心中盘算着时间。估摸着里头该有些“动静”了,她便回到园中宾客群聚处,见众人斗茶嬉戏得正热闹,便笑着对邱氏及众位夫人道:“这边日头有些偏了,不如移步去临水阁那边歇息?那儿临水听风,景致更佳,也备了茶点。”
众人无异议,邱氏便在前引路。快到临水阁时,江氏故意做出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惊呼一声,指着临水阁紧闭的厢房门,说道:“那屋里……是什么声响?莫不是有不懂事的下人,趁着今日忙乱,在此行苟且之事吧?”
邱氏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今日贵客云集,若真有下人如此不堪,岂非将国公府的脸面丢尽了?她强压怒火,对众人道:“让诸位见笑了,容妾身先去查看一番,诸位请在此稍候。”
这等“热闹”,谁不想看?众人纷纷道“无妨无妨”、“夫人自便”,却都跟着邱氏,争相向那厢房围拢过去。江氏心中狂喜,只待门一开,众人看见许如菱与邱承吉衣衫不整、独处一室的景象,这门亲事,许家不答应也得答应!到时候,她必要好好拿捏这个儿媳,将当年做媳妇时受的委屈,统统从婆婆这亲外孙女身上讨回来!
她正喜滋滋地幻想着日后如何摆婆婆的款,如何向许家提要求要丰厚的嫁妆时。邱氏已沉着脸,示意身边的婆子上前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预想中的旖旎或惊慌场面并未出现。屋内,只见邱承吉被打得鼻青脸肿,哎哟连天,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粗话,又高又壮的大高个被人轻易制住,众人一看,摁住邱承吉的居然是贺正麒,他一记窝心脚踹在邱承吉肚子上,疼得他哎呀直叫,蜷缩在地上。屋子里桌椅凌乱,花瓶碎了一地,根本没有许如菱的身影。
江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她茫然四顾,脑子里嗡嗡作响,许如菱呢?她明明吧许如菱带进来了,怎么会是贺正麒在这里?还把她宝贝儿子打成这样?
临水阁外不远处,皓月和许如菱在远远的看着这场闹剧。许如菱脸色发青,皓月跟她这么久也没见过她气成这样过,心里隐隐不安,想起许如菱说过好几次现在的日子太憋屈了,换做以前的她早就拳脚相向了。她现在这神色,怕是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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