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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赏春宴(三 ...


  •   午膳过后,暖融融的春光晒得人骨头发酥。花园里早已备好了诗会和斗茶所需要的一切物品,茶具、炭炉、各色茶饼一一摆放在光滑的石桌上;临水的亭子里,宣纸已铺好,笔墨砚台也备好,只等雅士们挥毫。

      许如菱望着那些笔墨,心头一阵酸涩。她才跟女师读书不久,背诵的诗文有限,作诗更是无从谈起,便是提笔抄写,那一手字也难登大雅之堂。平素她虽练字读书极为刻苦,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她不可能和这些接受过十多年诗书熏陶的闺秀们在诗词上有所比试

      皓月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以极低的声音道:“三小姐不必过于忧心。若有人问起,直接大大方方直言自己学识尚浅,正在用功。坦诚以对,才能尽显风骨。若为硬撑脸面,少不得被戳穿,那就真丢脸了。”

      许如菱轻轻点头,她本就打算这么做,不会便不会,又能如何?

      不远处,许如瑛拈着一朵半开的芍药,眼尾余光扫向许如菱,唇边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许如菱识字都有限,她等不及想看许如菱一会儿怎么应对。可当她目光掠过皓月时,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每每都会在这样的场合被她压一头,那个憋屈的感受又浮上心头,为什么无论诗词书画还是机变应对,她总是棋差一招呢?

      这些年她总是想要找机会赢回一把,光明正大的一雪前耻。可在心底,又怕会再次落败。她看着一身丫鬟打扮的皓月,复杂的心情化作一丝庆幸,幸好,她已经沦落成丫鬟,读过再多诗书又有什么用?

      另一边,许如茜与许如萱都心不在焉,两人坐在一处,目光也一起在看隔开男女席位的月洞门,一样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与焦灼。不仅是她们,连县主都看向月洞门,原本娇矜的眉眼都生动了几分。

      邱氏作为主母,满脸含笑,走路带风的和王妃一起来到石桌边。她们作为主家和在场地位最高的女眷,要为接下来的赛诗限定韵脚。一个小丫鬟匆匆自月洞门那边小跑过来,附在邱氏耳边低声急语了几句。

      邱氏随即转向郡王妃,小心问道:“王妃,方才前院国公爷使人传话过来,说刘崇达大人提议,今日春光明媚,想让前后院的宾客同乐,共赏春色。不知王妃您的意思……”

      王妃闻言,唇角笑意微深,看了县主一眼,她满含期盼的看着母亲,眼里的渴望都快要溢出来了。王妃缓缓说道:“刘大人都发话了,咱们岂有驳了的道理?”

      听说男宾要过来,在场的夫人们脸色有些不太好。王妃对满园女眷扬声道:“诸位夫人,前院刘大人提议,今天的诗会茶会,男女宾客共乐。我想着这里有咱们这些长辈都在跟前看着,规矩体统错不了。让小辈们一处玩玩,认识认识,也无妨。”

      一听这话,先前还有些午后慵懒倦意的闺秀们,顷刻间都精神了起来,个个与相熟姐妹交换一个兴奋中夹杂着羞涩的眼神。

      不多时,便见国公爷许桓引着一众男宾,自月洞门鱼贯而入。许桓身侧,紧随一位年约四旬、面容肃穆、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身着深紫色云纹锦袍,腰间玉带嵌着硕大的猫眼石,通身威仪逼人。他一出现,园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多了几分恭谨,方才在男宾席被众星捧月的邱大人,在刘崇达出现后也只恭敬地随侍在侧,前后姿态截然不同。

      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就是二皇子跟前嘴深得信任的心腹,从一品枢密使刘崇达,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邱家骤然起复,所仰仗的,正是这位权臣的“青眼”。

      在场长辈们的关注点都在权倾朝野的刘大人身上,小姐闺秀们的目光空前统一的聚集在一位年轻公子身上。他约莫二十左右,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雨过天青色暗纹直裰,腰间除了一枚羊脂白玉佩再没有别的饰物。小姐们目光聚集的都在他那张脸上,他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如墨画,目似朗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而色泽温润。他并未刻意展露笑容,只那样随意站着,周身便似笼着一层清辉,将满园春光都比了下去。二房的许沅、许润,三房的许淙,本也都是挺拔俊秀的儿郎,可在他身侧,却骤然显得黯淡平庸,失了颜色。

      皓月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她听见身侧的许如蕙对许如菱低低道:“瞧见没?那位便是贺正麒贺公子。二姐姐心心念念的人。”

      长成这样,难怪能引得满园芳心乱跳。皓月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目光一接触到贺正麒的脸,胸口砰砰乱跳。许如茜的目光几乎黏在了贺正麒身上,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许如萱亦是心跳如鼓,可她素来高傲,强自扭开头,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他;连自诩凤命、眼界极高的许如瑛,此刻也觉目眩神迷。她只能不断告诫自己此人门户低微配不上自己,可依旧难以抵挡那倾世美色带来的冲击。

      这一刻,园中所有未嫁少女的心思都活泛起来,暗自琢磨着一会儿的斗茶、赛诗,定要好好表现,说不定能引起他的关注。

      可她们母亲的想法却截然不同。首当其冲的便是李氏。贺正麒再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自己昔日陪嫁丫鬟所生的儿子,血脉卑微,如何配得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嫡女?可以看到自家女儿那副魂不守舍、小脸通红的模样,李氏心头火起,只是碍于场合无法发作。

      贺正麒却似全然未觉自己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他神色自若,正与身旁的许润低声交谈着什么,眉目疏朗,并无半分拘谨或刻意张扬。

      邱承吉也在男宾之中,许是因父亲在场,他比先前在花厅时收敛许多,只是一双眼睛仍不安分,滴溜溜地在女眷这边打转,最终又胶着在许如菱与皓月身上,目光里全是欲望,令人作呕。

      皓月目光一直在贺正麒身上,细细打量他,如此美男,抓紧时间多看几眼,许如蕙不是说他很少参加这样的场合吗。他正与许润说着话,眼神似有若无地往邱承吉的方向瞥了一眼,眼里似乎有一道厉光。

      那眼神......是错觉吗?皓月想着,贺正麒和邱承吉是不和吗?

      正思忖间,皓月忽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袭来,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她循着感觉抬眼望去,正对上刘崇达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那眼神和邱承吉方才的样子一模一样,写满了欲望。邱氏早已跟着兄嫂丈夫一起站在刘崇达身边,正满脸堆笑地与刘崇达低声说着什么,一面说一面朝着皓月这边望来,邱氏的笑容里,满满的谄媚算计。

      皓月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她大概能猜到邱氏在对刘崇达说什么,只是她不愿意相信,可凭她对邱氏的了解,她知道自己猜的一定没错。她感到一阵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王妃含笑道:“刘大人既在此,这限韵赋诗的雅事,自然该由您这当年的榜眼来主持才是。我等也好见识见识大人的文采。”

      刘崇达收回落在皓月身上的目光,转向郡王妃,朗声一笑,意态闲适:“王妃过誉了。老夫久疏文墨,只怕手生,贻笑大方。”话虽如此,他却并未推辞,接过王妃身旁侍女递上的紫毫笔,目光一转,竟直直看向皓月,语气平常却不容置疑:“你,过来,为本官研墨。”

      皓月猝不及防,不祥的预感瞬间弥漫全身。

      邱氏急切讨好的催促道:“刘大人吩咐你呢!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前伺候!”

      皓月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缓步上前,走到早已铺好宣纸的案几旁。越是靠近刘崇达,那股令人手脚发麻的压迫感与恐惧感便越是清晰。她垂下眼睫,伸出微微有些发凉的手,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墨,在端溪石砚中徐徐研磨起来。动作不疾不徐,姿态恭谨柔顺,唯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已经颤抖至极。

      刘崇达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第一个字,便是一个笔力遒劲的“月”字。

      皓月研磨的手微微一颤,身上的寒毛,根根倒竖起来。

      刘崇达又接连写下几个字,凑成一组合宜的韵脚。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称赞之声,皆道刘大人宝刀未老,限韵精妙。

      刘崇达搁下笔,深深的打量了皓月一瞬,转向许桓与邱氏,赞赏道:“贵府真是钟灵毓秀之地,连一个侍奉的丫鬟,都生得这般清雅灵秀,举止从容。许夫人,果然会调教人。”

      邱氏眼睛骤然一亮,心领神会,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接口道:“刘大人实在是谬赞了。这丫头不过粗使出身,能得大人一句‘清雅’,已是她天大的造化。若大人府上缺个使唤的,能让她去聆听大人教诲,沾染些文墨清气,那可是她几辈子修都修不来的福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枚棋子,养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派上大用场的时候!若能攀上刘崇达这棵参天大树,无论对大房,还是对娘家邱氏,都是天大的助力!

      许桓亦是立刻附和,语气斩钉截铁:“正是!大人若看得上,是这丫头的荣幸。她的身契就在内子手中,只要大人点头,即刻便可命人取来奉上。”

      “轰——”

      皓月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轰鸣。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刘崇达那张威严而漠然的脸,再看向邱氏那满是算计与兴奋的眼神,最后是许桓那理所当然的神色。他们三言两语之间,已然决定了她的去向,如同决定一件器物的归属。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甚至没有人问她一句。她站在这里,却仿佛已经透明。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把她冻得似乎连骨头缝都在疼。危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不容置喙。在滔天的权势与尊卑规矩面前,她微弱的声音根本无力发出。

      一旁的邱承吉瞪大了眼睛,满脸不甘与惊愕。在他的盘算里,将来娶了许如菱,这绝色丫鬟皓月自然也是他的暖床。怎地转眼间,就要被刘崇达截胡?可他再混账,也知刘崇达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邱家的富贵全系于此人一身。他只能焦急地望向母亲江氏,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而始终在旁静观的贺正麒,目光在刘崇达与邱承吉之间飞快地掠过,唇角勾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随即又恢复如常。

      郡王妃轻笑一声,玩笑着说道:“刘大人府上已是姬妾如云,前些时日,不还新纳了一位年方十三的新人么?这转眼,又瞧上了一个十四的,都还未到及笄之龄呢。刘大人这爱美之心,倒是始终如一。”

      刘崇达眉头微挑,看向郡王妃,话中带着几分试探与了然:“方才听闻,王妃似也在……挑选合意之人?莫非,这丫头……也入了王妃的眼?” 他显然知晓郡王妃“选人”背后的意图。

      皓月心乱如麻。刘崇达的目的昭然若揭,可郡王妃选人究竟意欲何为?入宫?还是别的用途?她所知信息太少,根本无从分析。此刻,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等待被分割的命运。

      郡王妃瞥了邱氏一眼,语气淡然:“本宫不过是见这丫头生得齐整,难得还有些书卷气,瞧着顺眼罢了。不曾想,刘大人竟也看上了。”

      邱氏心头一紧,后背沁出冷汗。方才王妃未再坚持,她以为对方已然作罢,这才迫不及待想用皓月向刘崇达献好。万没料到,这一举动,似乎反而触怒了王妃,引得两方隐隐对峙起来。

      气氛正胶着紧绷之际,一个清越明朗的男声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插了进来:“诸位,今日不是要赛诗赏春么?怎么倒为着一个丫头争起来了?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韶光?”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贺正麒。他踏步上前,目光扫过刘崇达与许桓,最后落在案上那写着韵脚的宣纸上,笑道:“刘大人这韵限得精妙,晚辈方才一见,便有了些粗浅的句子,直等到现在呢。”

      刘崇达目光微沉,看向贺正麒。眼前这年轻人,是四皇子身边的得力之人,更难得在陛下面前也有一定分量。他面上不露,只淡淡道:“贺羽林这是技痒了?”

      贺正麒当下任职禁卫军羽林郎,是皇帝的近身侍卫兼后备军官,一般在正式场合都以姓氏灌以职位称呼。

      贺正麒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墨迹未干的“月”字上,抬眸笑道:“刘大人以‘月’起韵,着实巧妙。月有阴晴圆缺,世事亦有兴衰更替。”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刘崇达,语气依旧轻松,“说来也巧,前几日随侍御前,还听陛下感慨,说有些人位高权重久了,容易忘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古训,行事便容易失了分寸,逾越了界限。”

      刘崇达的脸色几不可察地阴沉了一瞬。贺正麒仿佛未见他神色变化,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晚辈僭越,再多嘴一句。有些东西,再好,再惹人喜爱,也得先瞧瞧,它在不在自己该有的‘分寸’之内。分寸之外的东西,恐生后患。”

      分寸之外的东西......刘崇达心知肚明自己正在做的事,那正是分寸之外。被贺正麒不清不楚的提起,难免心惊一瞬。这小子难道察觉了?不对,他若是察觉了一定会藏得死死的,然后暗中调查,不可能会跑到他跟前来打草惊蛇。

      刘崇达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对贺正麒道:“贺公子也瞧上这小丫头了?”他转向邱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许夫人,瞧见没有?你们府上可真会调教人,贺羽林可从没有什么风流韵事,这一遭上门就为个丫头跟老夫计较起来了。还不快把这丫头的身契送过去?”

      眼神要能化作利剑,皓月此刻恐怕已经被满院子姑娘眼里射出的利剑扎成刺猬。

      贺正麒看了皓月一眼,笑道:“刘大人可莫要拿晚辈取笑,晚辈一介武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上了战场,可不敢耽误人家小姑娘。”

      皓月这才觉得园子里姑娘们的眼神利剑收了回去。

      刘崇达说道:“这丫头的事,暂且不提,容后再议罢。莫因老夫一点闲趣,扰了诸位雅兴。”

      皓月刚刚因贺正麒开口而略微松弛的心弦,因那“暂且不提”、“容后再议”几个字,再次狠狠绷紧。这并非解脱,只是缓刑。刘崇达并未死心,她依然身处险境。

      春风吹过园中,花香依旧馥郁。皓月站在案边,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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