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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赏春宴(二 ...


  •   阳春三月的暖风,拂过莲池亭边的垂柳,扬起丝丝缕缕的嫩绿。皓月陪着许如菱与许如蕙在亭中小坐,不远处,许如茜坐在一丛初开的芍药旁,看着是在陪着外祖家的表姐闲聊,心思却明显飘忽,目光总是飘向月洞门方向,还带着满满的期盼。

      许如蕙也瞧见了,对许如菱低笑道:“你看二姐姐。”

      许如菱顺着望去,轻声道:“她好像在盼着什么?”

      “何止是她,”许如蕙扫了一眼园中那些嬉笑闲谈,不时整理衣襟鬓发的闺秀们,“只怕在场大半的姐姐们,心里都和二姐姐有同一份盼头呢。”

      皓月想起赏春宴之前,许如茜专门向老太太问起的贺公子,轻声文道:“莫不是都在盼着上回二小姐提起的那位贺家公子?”

      许如蕙颔首:“可不就是那位大哥哥吗?他幼时随贺家祖母来过家里做客,十岁上选入学宫伴读后,每个月只能回家三次,很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我见过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今日赏春宴他能来,也是难得。”

      许如菱疑惑:“既多年未见,二姐姐与他想必也并不熟稔,怎么期盼成这样?倒像是旧相识一般。”其实她更想说的是“老相好一般”。

      许如蕙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二姐姐去年元宵灯会上,偶遇过贺公子一次。那时他陪着他姐姐逛灯市,二姐姐正巧与李家几位表姐妹在一处,遥遥见了那一面就倾心了,回来便一直念念不忘,每每提起,眉眼都是亮的。”

      “原来如此,”许如菱恍然,“那贺公子,想必相貌极好喽?”

      许如蕙笑道:“等他来了,姐姐亲眼瞧瞧便知。”

      皓月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的讥诮。请贺正麒来,多半是邱氏有意为之。明知李氏极度反对许如茜和贺正麒有牵扯,偏故意将人请到眼前,只要能让李氏心头添几分不痛快,邱氏就能多吃几碗饭。

      正想着,忽见许如茜的贴身丫鬟琉璃匆匆自月洞门那边小跑过来,凑到许如茜耳边低语几句。许如茜的眼眸瞬间光彩迸发,整张脸都似被点亮,她顾不得李家的表姐妹,起身朝着花厅方向快步走去。几位李家姑娘也面露喜色,纷纷紧随其后。

      许如蕙望着那群少女匆匆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分了前后院,男女宾客各安其位。她们这般跑过去,难不成一群未出阁的姑娘,还要闯到男宾席上去不成?”

      不多时,邱氏身边最得力的钱妈妈寻了过来,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大事似的,气息都有些微喘:“三小姐、五小姐,快随老奴到花厅去。安阳郡王妃带着县主驾临,说要见见府里的姑娘们呢。”

      许如菱一怔,看向许如蕙,讶异道:“郡王妃?今日的宾客里……还有这般尊贵的人物?”她本想问“家中竟与郡王府有往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般问显得太瞧不上许家了。

      许如蕙也惊了一下,马上起身,理了理发髻裙裾,低声对许如菱说道:“这位可是真正的贵客。她能在皇后殿下跟前说上话,殿下通常也都会听她的意见。她每次来,府里都跟接驾似的。”她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这次还带了县主来,今日不仅母亲和两位伯母得陪着王妃,咱们这些做小辈的,还得去陪着供着那位县主,看她脸色,说好话哄着,想想都烦。”

      再烦也得忍着,谁让人家是凤子龙孙,天潢贵胄呢?许如蕙与许如菱只得随着钱妈妈往花厅去,皓月紧随其后。

      花厅内,气氛已经从轻松愉悦变得肃穆庄重。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与邱氏年岁相仿的贵妇,身着秋香色云纹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大凤钗,面容端庄,不怒自威,正是安阳郡王妃。她身侧坐着一位身着绯红织金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眉目如画,只是神情间带着天生的骄矜,便是那位县主。

      厅中已按序站了一排依礼拜见的各家闺秀。郡王妃的目光徐徐扫过,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诸位千金。那目光像是在观察物件,像在丈量一株花草的枝叶是否匀称,评估一件玉器的质地是否无瑕。而县主的神情更为古怪,她目光隐隐带着焦灼,像是在一堆珠玉中,着急挑出一件满意的。

      皓月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满厅的夫人小姐们,此刻心头想必也都转着相似的念头:郡王妃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奉了宫中某位贵人的意旨,或是自己有意,要在此挑选品貌出色的女子,送入后宫?

      自十几年前与北狄战事逐渐胶着,陛下为表率天下,节约用度以充军资,已有十多年未曾举办过选秀。后宫嫔妃寥寥,若此时能得机会入宫,以在场不少女子的家世品貌,得宠并非难事。若能诞下皇嗣……那便是一步登天。不少夫人想到这次,眼神都炙热了,几位容貌格外出众的小姐,更是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想将最美好的容貌身姿在王妃面前展露出来。

      然而,一排姑娘看罢,郡王妃只微微摇头,神色并无波澜。换过下一批,依旧如此。被王妃否定的的少女们纷纷露出失望神色,先前那点跃跃欲试的欣喜,已经完全被浇灭。夫人们也都神色灰败,原以为自家女儿才貌足以脱颖而出,谁知根本入不了贵人的眼。

      轮到安国公府自家五位小姐上前见礼。郡王妃的目光逐一掠过,在扫过许如菱时,那沉静的眸底极快地惊艳了一下,马上被许老太太与邱氏收入眼底,两人皆是一喜。

      王妃的目光最终落在领头的许如瑛身上,声音温和又自带威仪:“许大姑娘,可曾读过《女诫》?与我说说,何为‘妇德’?”

      许如瑛心头一紧,随即镇定下来,她自幼被邱氏严格教导,此刻扬起端庄得体的微笑,将《女诫》中关于“妇德”的训导,清晰流畅地背诵了一遍,声音清越,姿态从容。邱氏在一旁看着,面上毫不遮掩的流露出骄傲之色。即便不指望女儿借此攀上高枝,能在郡王妃面前展露许家嫡长女的风范才学,那也是极大的脸面。

      郡王妃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许如茜:“你是许家二姑娘?”

      许如茜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回王妃,正是。”

      “平日在家中,有何消遣?”

      许如茜定了定神,答道:“回王妃,平日多是读些诗书,或随母亲学习料理家务。闲暇时……偶尔抚琴,习字作画,聊以自娱。”她尽力将声音放得平稳,也还是压不住隐隐的颤抖。

      王妃的目光又移向许如菱:“你是三姑娘?”

      许如菱从未直面过这般尊贵的人物,只觉得那目光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只能依着礼数轻轻点头。王妃仔细端详了她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模样生得极好,清丽脱俗。只是过于胆怯了些。”

      邱氏心头一沉,看向许如菱时,长久积压的厌恶与不耐,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从眼里流淌出来。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关键时刻,竟只会缩头露怯!

      王妃又随意问了许如蕙与许如萱几句,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满厅夫人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意思?连许家这几位模样才学都算上乘的小姐,竟也一个都没入眼?皓月敏锐地察觉到,王妃的目光中夹杂着一缕难以言喻的忧虑。而她身旁的县主,因为年纪还小不会伪装,眼中的焦灼已经完全摆在脸上。

      忽然,县主的视线定住了,直直地、毫无预兆地,与站在角落的皓月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县主神色忽然急切而灼热。她立刻拉了拉郡王妃的衣袖,手指毫不掩饰地指向皓月所在的方向:“母亲!您看那个!那个怎么样?女儿瞧着,她似乎比方才那些小姐们,生得还要齐整些!”

      霎时间,满厅所有目光都顺着县主的手指看了过来,惊愕、探究、难以置信、嫉恨交加,各色眼光齐刷刷地钉在了皓月身上。

      县主说得没错,纵然皓月只穿着丫鬟制式的淡青色襦裙,未施粉黛,发间仅以一支素银簪子挽住青丝。在满室珠围翠绕的衬托下,反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绝。肌肤莹润如玉,尤其那双沉静的眼眸,澄澈如秋水,细看犹如深潭。这般容貌气质,竟将厅中所有精心妆扮的千金小姐,都隐隐比了下去。

      皓月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场夫人们眼中的不悦。自家精心娇养、视若明珠的女儿,竟然在王妃面前被一个丫鬟生生比下去,面上不可能好看。

      “你上前来。”郡王妃依旧温和,话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皓月只得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镇定,走上前去,在距离王妃五步远处,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

      “抬起头来。”王妃道。

      皓月缓缓抬头,目光依旧恭顺的垂视地面。

      “多大了?”王妃的语气竟比方才询问各家小姐时,更添了几分慈和。

      “回王妃,奴婢今年十四。”皓月声音平稳,清晰。

      “是府里的家生子?”

      皓月想到王四娘本是许家老宅的奴婢,便低声答道:“回王妃,奴婢是家生子,如今在府中,服侍三小姐。”

      “既是服侍小姐的贴身丫鬟,想来平日也常随侍在侧,陪着念过书吧?可识字?”

      皓月谨慎答道:“奴婢有幸,曾随三小姐听过女师讲书,略识得几个字。不敢自称通晓,只求侍奉小姐时不出差错,不堕许家门风。”

      王妃听罢,脸上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颔首道:“很好。”随即,她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邱氏,语气轻缓:“邱夫人,不知可否愿意将这丫头赠与我?”

      所有夫人小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那么多高门闺秀都不入王妃法眼,最后看上的竟然是一个丫鬟?即便这丫鬟容貌确实冠绝全场,可说到底,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怎会有这么大的造化?许如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幼时被皓月处处压过一头的憋屈与阴影,又一次跑了出来,像毒蛇般紧紧缠着她的心。许如茜与许如萱亦是面色铁青,恨不得将皓月生吞活剥。

      皓月心头剧震,王妃看中了她?要带她走?去做什么?

      许如菱脸色已经煞白如纸。皓月要是不在了,她该怎么办?她在这深宅大院里,事事处处要靠皓月提点,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全赖皓月在旁搀扶指引。若她被带走,留自己一人面对来自亲娘的明枪暗箭……她连想都不敢想会输的有多惨!

      “王妃!”许如菱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失礼,却强撑着上前一步跪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王妃!皓月她与奴婢情同姐妹,若是要带走她……”不管怎么样,皓月不能走。

      “孽障!”邱氏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王妃面前,岂容你放肆!一个丫头罢了,竟敢违逆王妃!”

      郡王妃却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反而对许如菱温言道:“无妨,无妨。本宫不过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她看向许如菱的目光里,竟带着几分欣赏,“真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你身边的人,自然是你自己做主。”说罢,又转向满厅神色各异的夫人们,笑道:“诸位夫人的千金,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好姑娘,将来必有好前程。邱夫人,今日这赏春宴,不知还预备了哪些节目?”

      邱氏见状,连忙上前赔笑道:“回王妃,午膳过后,预备了斗茶、赛诗,还有些投壶的小游戏,不知王妃与县主可有兴致一观?”

      王妃微微颔首,笑道:“我这小孽障平日里也爱胡诌几句诗,写几个字,届时让她们一处玩玩也好。”

      县主适时地拉了拉王妃的衣袖,娇声道:“母亲,说了这许久话,女儿有些饿了。”

      邱氏立刻道:“妾身这就吩咐开席,请王妃、县主移步入席。”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恼恨。本以为这“鸠占鹊巢”的假货总算能派上大用场,往后多少跟王府有实质的来往,谁知王妃竟只是“随口一提”。邱氏觉得心口憋闷。

      王妃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宴席厅去。经过仍跪在地上的皓月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皓月不慌不忙,再次深深叩首,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随即恭敬地退至一旁。王妃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县主借着搀扶王妃的姿势,低声问道:“母亲,为何不选她?”

      王妃目视前方,面上依旧带着雍容的笑,嘴唇微动:“再看看,或许还有更合适的。你莫要多言,莫要让旁人看出端倪。”

      宴席既开,丝竹悦耳,珍馐罗列。众人纷纷向王妃与县主敬酒恭维,说着吉祥话儿。王妃心情似乎颇佳,打趣道:“今日赏春,本就是让年轻人们相看的好机会。不知在座各位夫人,可曾相中了合心意的未来儿媳、佳婿?我家这丫头年纪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不然今日,也得好好帮她瞧瞧,有没有出色的好儿郎。”

      县主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娇嗔道:“母亲……”

      众夫人连忙笑着附和:“县主身份尊贵,天人之姿,将来的夫婿,必是人中龙凤。”县主听到“未来夫婿”四字,脸颊更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悄悄飘向了前院男宾席的方向。

      王妃含笑饮了一口酒,转向主位的许老太太,语气亲切:“老太太,您府上可是有五位如花似玉的孙女儿。方才我粗粗一看,个个都是小美人胚子。想必您家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踏破了吧?”

      许老太太忙笑道:“王妃抬爱了。这几个丫头,连最年长的瑛儿,都要到下个月才行及笄礼呢。年纪都还小,家里也不急着给她们说亲,总要多留两年,教养得像个样子再出嫁才好。”

      坐在下首的江氏,此刻笑着接过了话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儿女亲事啊,真是家家户户最头疼的一桩。嫁女儿呢,怕女儿去了婆家受委屈;娶儿媳呢,又怕娶不到称心如意的。常常是父母中意的,儿子未必喜欢;儿子自个儿瞧上的,父母又觉得不合适。说起办婚事,谁家不是一脑袋的账目?”

      三房的张氏点头附和:“这话可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膝下这一儿一女,小时候倒没怎么让我费心,只盼着这婚事上头,也能让我省省心才好。”

      江氏目光流转,似不经意地扫过邱氏的脸,笑容愈发深了:“依我说,这最好的莫过于‘亲上加亲’。将来的公婆,是自家的舅舅、舅母,或是姑姑、姑父,那可都是骨肉至亲,知根知底得。媳妇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侄女儿,婆婆便是亲姨妈、亲姑母,还能不疼着、护着?如此,还怕闺女受委屈吗?”

      这话一出,邱氏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皓月与许如菱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来了!江氏果然还未死心,这番话,分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试探邱氏与许家的口风!

      许如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若是江氏当真开口求娶,邱氏为了拉拢娘家、巩固自身在府中的地位,十有八九会顺水推舟地答应!

      上首的许老太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慢悠悠的说道:“亲上加亲自然有它的好处,血脉相连,情分更深。可这凡事啊,过犹不及。”她目光平和地看向江氏,缓缓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因着小夫妻不睦,闹得两家至亲长辈也生了嫌隙,甚至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的。若真到了那一步,岂不是违背了当初‘亲上加亲’、守望相助的初衷?可见这姻缘之事,光有‘亲’不够,还得看缘分,看两个孩子是否投契。否则,隐患颇多,别到最后亲戚做不成,反倒成了冤家,那才真是得不偿失了。”

      皓月心底微微吁出一口气。老太太这话再明白不过——她不赞同与邱家结这门亲。即便此刻邱家风头正盛,该给的体面会给,该有的礼数不会缺,但涉及孙女的终身,老太太心中自有一杆秤。那杆秤上,邱承吉的分量,远远不够。

      江氏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得体,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闲聊家常。然而,她那目光却在许如菱因为紧张微微泛白的小脸上扫了一眼,满满都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皓月把江氏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刚刚松缓些许的心弦,再次绷紧到极致。江氏显然并未因老太太的婉拒而打消念头。她不知道这位舅母接下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所有的警觉提到最高。

      她警惕,不仅是为了许如菱。更是为了自己。倘若许如菱真的遭了算计,不得不嫁给邱承吉那样的人,那么作为许如菱贴身丫鬟,想必也逃不过邱承吉的觊觎。邱家这深潭,绝不能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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