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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赏春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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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安国公府朱门洞开,宾客盈门。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都接到了帖子,一来寒冬刚过,大家都想着出来聚会热闹热闹,二来,谁不想瞧瞧那位离京十年、近日才回京的国公夫人邱氏,如今在家究竟是何等光景?这些年在京城贵妇圈隐隐流传着“安国公夫人犯错被遣”的传言,大家都半信半疑。直到今日见到邱氏身着绛紫牡丹纹刻丝褙子,头戴赤金点翠五凤簪,领着丫鬟婆子在正厅笑脸盈盈的样子,传言消散了大半。结合邱家近来的风光,女眷宾客们心下掂量片刻,纷纷在面上堆起笑来,正厅里寒暄应酬之声不绝于耳,一派花团锦簇。
府中五位小姐盛装而出,按年龄大小排行在正厅见客。许如瑛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站在最前,下颌微扬,光彩照人;许如茜着秋香色绣兰草襦裙,面色平静,眼底的紧绷透露出她的紧张;许如菱则是一身水碧色软烟罗裙,清丽如水畔初开的玉簪,皓月陪在一旁,不时低声提醒她如何行礼、如何回话。许如菱初时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所幸有皓月在旁贴心提点,一直没有出错才安下心来。
江氏自然也是正厅里众夫人的焦点,邱家很久没有这么众星捧月了。江氏红光满面,邱氏也借着娘家的势接受大家的恭维。前院男宾席有三位老爷领着几位公子接待应酬,暖阁花厅,便成了各位夫人相看未来儿媳的地方。
直到第五位夫人亲热地拉住许如菱的手,细细问她今年几岁、何时及笄、平日都喜欢做什么,语气里的热络与打量毫不掩饰。许如菱才恍然惊觉自己也是焦点之一。许如瑛见许如菱竟然这么受欢迎,眼里的惊愕与不甘,几乎要喷出来了;许如茜也远远的瞥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许如萱也停下了与旁人说笑,眼神复杂地望过来。另一侧,许如蕙亦被几位夫人围住,张氏在她身边,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这位便是刚从清江府回来的许三小姐吧?”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如菱与皓月同时回身。只见一位身着桃红撒花褙子、头戴累丝步摇的少女立在不远处,正盈盈笑着,她生的眉目如画,可那双杏眼里透出的分明是挑衅。
她上下打量着许如菱,曼声道:“许三小姐可真是风光,都快成众夫人眼中的稀罕物了,人人见了都爱。这般招人喜欢,将来定能觅得一位乘龙快婿。”
皓月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屈膝行礼:“多谢小姐美言。不知小姐是府上哪位贵客?奴婢眼拙,还请小姐示下。”
少女身边的绿衣丫鬟立刻扬起下巴,带着三分傲气道:“我们姑娘是三司使董大人家的千金,董绣心小姐。”
许如菱按着皓月平日的教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董姐姐谬赞了。姐姐姿容出众,口齿伶俐,想必亦能觅得如意佳偶。”
“‘亦能’?”董绣心眉梢一挑,讥诮道,“妹妹对自己的婚事这般有信心吗?虽说今日许三妹妹深得各位夫人青眼,可这姻缘大事终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后是个什么光景还不一定呢。妹妹可别高兴得太早。”
皓月眉头微微一蹙。这位董小姐上门做客,却对主家小姐如此夹枪带棒,简直不知所谓!她目光扫向四周,在几丛开得正盛的海棠旁,瞥见了李氏的身影。李氏正和别家夫人卖力推荐许如茜,董绣心的眼神有一搭没一搭的往李氏那边看去,似乎在看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看董绣心这样子,恐怕她为难许如菱是在做给李氏看的。皓月思索着,这董绣心怕是瞧上了许沅做夫婿,一心想做李氏的儿媳,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刻意刁难邱氏的女儿,这是向未来的婆婆表忠心呢。
许如菱也被董绣心的话刺得心头冒火,好在她记得皓月说过,越是生气越不能失态,她看向董绣心缓缓道:“此刻园子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官眷夫人,姐姐这般说话,若是被夫人们听见,再传到令堂耳中恐怕她不会高兴。”
皓月适时接话,语调恭顺,直指关窍:“董小姐,奴婢僭越说一句。您心中所想所求之人,正在那边看着呢。”她朝李氏方向瞥了一眼,把董绣心的目光引过去,“想要讨未来婆婆的欢心,法子多的是,实在不必非要在我们三小姐身上费心。毕竟选媳妇看的是家世门风、品性德行,而非看她如何借着为难旁人讨未来婆婆欢心。若是一味莽撞,只会坏了自己的名声,不仅得不偿失,还徒惹笑话。”
董绣心脸上那娇矜的笑容猛地僵住,血色倏地褪去,又恼怒的涌了上来,脸色红白交错。她没料到自己的隐秘心思,竟被一个丫鬟三言两语戳穿,且说得如此不留情面。董绣心狠狠剜了皓月一眼,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神情,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许如菱轻蔑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问皓月:“你怎么瞧出来的?”
皓月目光留意着四周,低声道:“哪有人上门做客无缘无故针对主家小姐的?你是长房小姐,为难你就是打夫人的脸。董家上门时并没有和二夫人亲热攀谈,可见他们两家并不相熟。您和董小姐也是第一次见面,她大概是听旁人说过许家两位夫人不和,故意为难您是在讨好谁?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这般上赶着讨好别家夫人,无非是想做人家儿媳罢了。”
“做二婶婶的儿媳?”许如菱冷笑道:“那可有她受的了。”
宾客越来越多,邱氏满面春风的招呼众夫人前往花厅品茗歇息。小姐们则三三两两结伴,在园子里游玩,或斗草,或品茶,或临水观鱼。长辈们不在,气氛松快了许多,许如菱与皓月一起松了口气,连一旁的许如蕙,也显露出几分卸下重负的轻松。
“今日来客繁杂,”皓月借着为许如菱整理腰间禁步的由头,提点道:“三小姐多与四小姐请教一下,她在京里可比咱们熟多了。”许如菱会意,转身向许如蕙走去。
花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还夹杂着几声惊呼。皓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壮硕、约有两百斤的身影闯了进来,此人正是邱家的独苗邱承吉。他身上的宝蓝团花直裰,因身形臃肿显得紧绷,面容普通,略略浮肿,浑浊的眼神透着令人不适的猥琐。他的目光在满厅珠翠中逡巡,最后牢牢定在了许如菱与皓月主仆身上。眼神里的浑浊褪去,亮的骇人,就像野兽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几位离得近的夫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将身侧的女儿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团扇或衣袖半掩住。皓月一接触到邱承吉那野兽般的眼神,一股森冷的寒气陡然窜起,四肢都僵了一瞬。童年记忆里那只被邱承吉活活溺死的小猫,猛地撞入脑海,湿哒哒毫无生气的模样让皓月时隔多年想起还是浑身发冷。
一直在和邱氏说话的江氏脸色大变,急忙从人群中挤过去,拉住邱承吉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阿吉,你怎么这么快就喝多了?怎么稀里糊涂跑到这里来?这是女眷待的地方,快回前院去!”
邱承吉却推开她的手,朝着满厅女眷作了个揖,粗声道:“多年未曾登门,今日又喝多了些,惊扰各位婶娘、各位妹妹了,莫怪,莫怪!”说罢,又凑到江氏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江氏听罢,扭头直直地看向许如菱,但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她迅速对邱承吉说了几句什么,连哄带拉,将他劝离了花厅。
皓月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最坏的预感终究是成了真。许如菱似乎真的被这头恶狼盯上了。
一段小插曲没有对女眷们产生什么影响。园中春光依旧,蝶舞百花,与树木嫩柳交相辉映。许如菱没有把江氏看她那一瞬放在心上,径直朝许如蕙走去,请她帮忙指点一下今天上门的宾客。
许如蕙果然热心,陪着许如菱在园中漫步,一一低声介绍。江氏和邱氏,目标明确地在人群中穿梭,时而指着某家小姐耳语,时而试图与带着女儿的夫人搭话,明显是在精心筛选儿媳妇。只可惜,小姐们见了江氏,大多都客气地寒暄两句便寻借口离开,夫人们只要她一提起“儿女婚事”的话头,便巧妙地岔开去,没有人愿意接茬。
江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她原以为邱家今时不同往日,声势复起,水涨船高,必是众人争相巴结联姻的对象,却不料仍是这般。倒也有那么一两家门第略低的,言语间透出攀附之意,可江氏又瞧不上。她心头焦躁,目光不由得再园子里转悠,可环视一周都没有找到许如菱的影子?
若是能让许如菱做了自家儿媳妇,她想怎么拿捏都可以,邱氏是不会为她撑腰出头的。江氏刚嫁进邱家的时候,邱氏还没出嫁,做小姑子的在家中没少为难过嫂嫂,只她自己不觉得是为难,江氏处处忍让直到她嫁去许家,这些事却始终在江氏心里没有过去。江氏想着等许如菱嫁过来,就能把在邱氏那里受过的气还报在她的女儿身上。
许如菱早拉着许如蕙,远远避到了园子西侧的莲池边。许如蕙对京中人事如数家珍,指着董绣心道:“那位姐姐叫董绣心,自诩才女,常与二姐姐别苗头,两人都觉着自己才情盖世,互相看不上。”许如菱心下发笑,要是董绣心真嫁过来,两个互相看不上的人做了姑嫂,那二房就热闹了。
许如蕙又指向另一位鹅黄衣裙、气质温婉的姑娘:“那是李家小姐,二姐姐外祖家的表姐,刚办了及笄礼,今日也是来相看夫婿,也让别人相看的的。”
她想起什么,低声提醒许如菱:“方才拉着姐姐问及笄礼的那位周夫人,姐姐千万别理会,她家公子……不堪托付。还有开头那位胡夫人,她儿子更是混账中的混账,姐姐切记有多远避多远。”
皓月在一旁静静听着,帮许如菱记下这些,轻声插话:“四小姐见识广博,不知对邱家了解多少?姑娘离京时年纪小,对舅家实在没什么印象了。”
许如蕙了然一笑:“邱家近来可是风头正劲。我也是听我爹娘聊天时说的,好像邱家舅爷跟了二皇子的心腹刘崇达大人,这才起复翻身。前院男宾席上,怕是有不少人正围着邱家舅父奉承呢。”
许如菱疑惑的问道:“可园中各位夫人对舅母,似乎并不热络?虽说礼数周全,说说笑笑,但都是很明显的疏离客气。”
许如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是因为,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她那个宝贝儿子啊!”她看了一眼周遭,说道:“三姐姐,你那表兄邱承吉,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于经济仕途上没有半分能耐,只会靠着家里养活,一味贪花好色。屋里头通房妾室觉得无趣,不知道强占了多少民女,在外面一言不合就跟人大打出手,在家里也是,妾室丫头们只要服侍得半点不顺心,说打死就打死。有一个被他强抢来的姑娘,因为不顺从就给送去青楼,当天就上吊了。这样的恶棍,稍微有些颜面的人家,谁看得上?便是那等想用女儿攀附的,看邱承吉那个样子,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赔上一个女儿。”
皓月毫不意外,幼时便能残忍虐杀生灵的孩童,长大后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许如菱在赏春宴之前听说了邱承吉在外面把人打成残废的事,又听到邱承吉这么多具体的劣迹,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江氏那样言笑温和的母亲,怎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朝堂的事我不懂,”许如菱缓了缓神,问道,“只是跟了二皇子的心腹,便能如此嚣张跋扈吗?那为何从前不早早投靠?”
许如蕙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当今陛下子嗣不多,只三位皇子。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最年长且参与政务多年,几乎已是准太子了。贺淑仪的四皇子与他年岁相当,只是生母位份不高,还没有正式涉足朝堂。乐淑妃的七皇子倒是有个高位母亲,可才刚满九岁。眼下,二皇子权势最盛。听说邱家老太爷在世时,严禁子孙涉入党争,临终前还反复叮嘱。邱家舅父多年一直守着父亲的临终嘱托,到现在眼看着家族日渐式微,终究是没忍住。不过当下来看,这步路倒是走对了,邱家多少年没这么风光过了。”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一座临水的小亭中暂歇。许如蕙望见不远处,许如茜正与李氏娘家几位表姐妹说笑,她低声道:“李家和邱家在朝堂上,也是针锋相对。李家向来也是不涉党争保持中立的,如今被邱家压过一头,若李家也按捺不住,参与党争站队什么的,那咱们家里,可就更热闹了。”
原来如此。皓月终于明白邱氏和李氏为什么十年不见面还是死对头。李氏从邱氏归府第一日便暗中下绊,绝非仅仅因为妯娌不和。两边娘家在朝堂上就是你争我赶,怎么可能对家中姑奶奶没有影响?李氏当年抓到把柄将邱氏赶回老家足足十年,邱氏此番归来,迅雷不及掩耳抓到账目错处,从她手里夺回管家权。等到赏春宴结束,邱氏怕是要将十年旧账翻个底朝天,让李氏把私吞的都吐出来。
思绪及此,皓月背脊忽又掠过一丝寒意。她想起祝姨娘。那位与邱氏有过旧怨、却在邱氏归府后除了初见时的下马威外便异常安静的妾室。她是在隐忍,还是在等待时机?
皓月目光掠过亭外明媚春光下言笑晏晏的人群,心底却一片冷肃。邱氏与李氏的争斗,如同两虎相争,看似凶猛,却未必会直接伤及观雪阁。可如果祝姨娘想放暗箭,会不会瞅准许如菱?借她打击邱氏?
想到这里,皓月侧身,以只有许如菱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却极郑重地道:“三小姐,往后若是二夫人或是祝姨娘跟您说些什么,都要多多思考几分。”
许如菱笑了笑,看许如蕙正在看外头的玉兰花,对皓月轻声说道:“往后有个什么我都跟你说,放心了吧?”
皓月面上轻笑,心里却沉重,许如菱这无人撑腰的女儿,在这里想要好好生活,可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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