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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绝望 ...


  •   许如瑛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安国公府。她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牌匾,心中终于安心了一半。这个地方不管怎么说,也是她最后的安身之所了。

      可那安心,只是一瞬。

      一进到邱氏的院子,所有人见到她都像见了鬼一样,个个惊异,不知所措,面面相觑。钱妈妈最先反应过来,转身进去通报。

      邱氏急匆匆跑出来。许如瑛看到母亲那急切的步伐,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觉得母亲还是担心自己的,哪怕这些日子对她冷淡了,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关键时刻,母亲还是会站在她这边的。

      “你怎么回来了?”邱氏的声音又急又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睿王做了什么事情吗?你竟然还敢在这个时候回来?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许如瑛心下立马凉了一半。她愣愣地看着母亲,喃喃道:“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我该去哪儿?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让我依靠?”

      邱氏满脸不耐烦:“你既然已经出嫁了,那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平时动不动就回来也就算了,这种时候竟然还回来给娘家招祸!”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我也是从小到大对你太过纵容,对你太娇惯了,让你这么自私自利,完全不在乎父母家人的性命!”

      许如瑛她看着邱氏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母亲,记忆中的邱氏会对她笑,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搂在怀里,一口一个“我的儿”。可眼前这个女人,看她的眼神里只有厌弃和恐惧,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我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许如瑛的声音忽然拔高,“还不是因为你!”

      邱氏一时没听明白,皱着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许如瑛看着母亲,当初邱氏为了把她嫁进皇家,花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关系,赔了多少笑脸。她以为那是母亲爱她,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母亲把自己的野心,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可眼下,她还要求着邱氏收留避难,还要求邱氏帮她想办法做以后的打算。她将那口怨气硬生生咽了下去,几乎哀求地说道:“母亲,我实在太害怕了,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我只能到这里来。若是母亲觉得我会给家里招祸事,那帮我找一个容身之地,我这就去。”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邱氏脸上浮现出许如瑛非常熟悉的一个表情,不耐烦,嫌弃,恨不得她赶紧消失。以往这个表情都是对着许如菱才会露出来的。许如瑛心里微微发颤,直觉告诉她,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

      “我还能怎么安排?”邱氏满脸嫌恶的说道,“已经给你安排了这么好的婚事,你自己经营不好,弄到这个地步。费了那么多心思,花了那么多钱财走门路把你嫁去皇家,你都能混成这个样子。我还能拿你怎么样?我还要怎么帮你,你才能满意?难道要为了你把全家人的性命都用来回护你,你才满意吗?我看就你这个样子,哪怕全家人替你做了垫脚石,你也登不上那个宝座。”

      “从你出嫁之前我就劝过你多少次。”邱氏没有注意到许如瑛越来越冰冷的神色,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我就是从小到大对你太好了,太骄纵着你了,遇到了困难就只会找别人帮忙,从来不会自己想办法。你看你妹妹,最不济你也看看皓月,她们俩有事从来都不会来麻烦我。我从前老是说你妹妹不贴心,现在看来你妹妹才是最贴心的那个,不用我操心自己就做到了太子妃,不用我操心自己就能从北狄逃回来,再看看你,我对你花尽了心思,最后还混成了这个样子。你就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每个字听在许如瑛耳中,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她的心里,血流不止。她看着邱氏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越来越刻薄,越来越伤人,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像是被谁控制了一般,竟然扬起手,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震响,满院皆惊。

      邱氏被打得歪过脸去,鬓发散乱,脸上的红痕清晰可见。她愣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许如瑛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还举在半空中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竟然敢做出这种掌掴生母的事,这可是大逆不道的大罪。

      满院子的人都吓得呆在原地。邱氏捂着半边脸,不敢置信地看向许如瑛。

      “你这个不孝女!”邱氏嘶吼着,“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亲娘,生你养你多少年,你竟然敢对我如此无礼!漫天下下去打听打听,哪一个做女儿的敢动手打自己的亲娘!就你这样的人,当初那个算命的怎么会说你是凤命贵女?你简直就是一个扫把星、灾星!”

      许如瑛苦笑一声:“现在扫把星、灾星变成我了是吗?你对我的疼爱,现在看来那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那‘凤命贵女’四个字。如果没有那算命的瞎说八道,你对我想来也没有那么好吧。”

      “你对我的那些好,不过就是因为你以为我以后会登上最高的那个位置,你指着我给你的老年带来荣耀。你没有儿子,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如今我没有前途了,你就把我像破抹布一样丢弃。”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痕,“你配当一个母亲吗?”

      邱氏又一次被提到没有儿子。从前都是许如菱用这话刺激她,现在许如瑛竟然也开始说了。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如瑛对邱氏的怨恨,就算装在缸里都装不下。此刻她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她有一种预感,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你还有脸说什么惯坏了我,说什么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我自己没本事。睿王在外面做什么,是我能经营的吗?是我能算计的吗?如果当时不是你贪心不足、野心太大,非要把我嫁进皇族,我会落得这个下场吗?我要是嫁到了门当户对的人家,会受今天这样的惊吓吗?会在王府里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受尽侧妃的气吗?你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现在全部赖在我一个人身上。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做亲娘的竟然落井下石,每一句话都往别人心里扎。”她的声音哽咽了,却还是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许如菱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就不配做一个母亲。你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哪怕你儿子活下来了,要是他对你没用,你也是不爱的。论自私,谁比得过你啊!”她把自己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你以为你天天去巴结许如菱,以后就能靠她扬眉吐气吗?你做梦!你以前怎么对她的,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真当她会忘记吗?你日日想尽办法讨好巴结她,她有搭理过你吗?她给过你好脸吗?”

      邱氏被说得几乎要晕过去。她想起以前被许如菱顶撞、气得晕倒的时候,恍惚中她觉得,她们倒还真是亲姐妹,气人的本事如出一辙,一个比一个会戳人痛处。

      钱妈妈看不下去,连忙上前劝道:“大小姐,快别说了。再说下去闹难看了,您父亲要是知道了也会生气的,您现在可还需要他们的庇护呢。”

      许如瑛凄凉一笑:“庇护?你看看我这个好母亲,你现在还认识她吗?反正我是不认识了。从我进门到现在,一句关心都没有,全部都是害怕被牵连,恨不得立时就把我赶出去。我还敢期望他们的庇护?”

      国公爷许桓那边也听说许如瑛回家了。他正在书房里为睿王的事急得团团转,他是睿王的岳父,生怕被牵连,心里也极度后悔寻这门婚事。他一听说许如瑛回来,更是又惊又怒,第一时间赶到邱氏住的碧月馆。一进门,就看到许如瑛在不住口地抒发怨气,邱氏几乎气晕了,满院子的人大气不敢出。

      “混账东西!”许桓对许如瑛骂,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几晃,“你在说什么?你还有没有一点体面。从前你妹妹那个样子,你竟然也开始学她。可她再不孝,也不会给家里惹下那么大的麻烦!”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一堵阴沉沉的墙。

      许如瑛气得快要哭出来了:“什么叫惹下大麻烦?他们那些事儿是我惹出来的吗?”

      许桓冷漠地说道:“就算不是你,你既然已经是睿王的妻子,他出事你脱不了干系。你不紧着避开、不要连累娘家,竟然还敢回来。你回来就是会牵连我们,那就是在给我们惹麻烦。”他说得不留一丝余地。

      许如瑛内心凉透了。父母没有一个把她当女儿看的。她接受不了这么大的落差,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从此以后就这么倒了。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我现在还没完呢,王府还没倒呢。等到我们缓过来了,你们可又别像巴结许如菱那样,上赶着巴结我!”

      许桓冷笑一声讽:“你别做这种白日梦了。现在太子和霍将军联合起来镇压睿王。睿王被冷落了多年,手里的权势早就不如从前。他没有兵,没有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太子和霍将军拿下。你还以为睿王府有翻身的机会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如瑛,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又聒噪的孩童。

      许如瑛浑身发抖。这下可怎么办?没有活路了。睿王府倒了,娘家又完全不在乎她,只急着跟她撇清关系。她以后怎么办?以后能去哪里?她站在院子里,四面都是高墙,却无一处可以容身。

      邱氏缓过劲来,对着许如瑛大骂道:“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去!以后要是再来,谁也不许开门!这里可是太子妃的娘家,不能被这样的人给连累了!”

      钱妈妈走到许如瑛面前,低着头,声音很轻:“大小姐,请回吧。睿王府才是你的地方,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她的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忍,这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钱妈妈也觉得邱氏实在太狠心。亲手养大的皓月,她能毫不犹豫地贬成奴才;两个亲女儿,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一个比一个绝情。

      许如瑛看到钱妈妈眼中的不忍,心中只觉得悲凉。连钱妈妈都不忍心把她赶走,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丝毫不留情面,连安身之地都不给她留。

      “好,我走。”许如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她看了一眼父母,许桓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邱氏仇视的瞪着她,脸上绷得紧紧的。她又看了一眼钱妈妈,钱妈妈眼中满是不忍。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突然拔下了头上的金簪。

      那支金簪,簪头是累丝金凤,凤口衔着一颗红宝石,簪尾却磨得极尖极利。当初宝珠给她戴到发髻里时,一不小心手指还被扎出了血。此刻,那簪尾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寒光,像一根锋利的针。

      许如瑛眼睛通红,忽然转身,朝着邱氏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许如瑛的动作太快了,她冲到了邱氏面前,扬起了手中的金簪,狠狠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捅进了邱氏的咽喉。

      “噗——”

      一声闷响,像是刺穿了一层薄纸。

      邱氏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她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殷红殷红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许如瑛松开手,金簪还插在邱氏的咽喉上,只余簪头的金凤在外面,凤口衔着的红宝石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她踉跄后退了两步,看着邱氏的身体缓缓软了下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许如瑛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看着邱氏倒在血泊中,那鲜血一点一点地洇开,染红了青砖地,染红了她的裙角。她想哭,哭不出来;她想喊,也喊不出声。

      许桓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院子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许如瑛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她知道,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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