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睿王破釜沉

　　内宫牢狱里，潮湿阴冷的空气裹着铁锈与霉烂的气味，墙上的火把幽幽地燃着，火光忽明忽暗，将赫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赫莲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她的心一节一节地往下沉，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野心，都从那洞里漏了出去，一点不剩。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粗粝的石墙，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角，她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关在这里，后面想做的所有事全都做不了了。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北狄的危局还没解，父亲的仇还没报，大靖的这场乱，她还没看到结果。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序，在寂静的牢道里格外清晰。赫莲睁开眼睛，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房门被打开，铁链哗啦作响。皇后、太子妃和皓月出现在她面前。皇后身边的侍从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赫莲面前不远处。皇后端然坐下，脊背挺直，不怒自威。太子妃和皓月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两人面色沉静，目光齐齐落在赫莲身上。

　　皇后打量着赫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么大的事，倒也不容易。你有这等心机，为何不留在北狄？那里有你的家人，有自己的心腹人手。现在北狄内乱，以你的心思，说不定也能在当中争出一条极好的出路。为何要孤身一人跑到大靖来，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赫莲冷笑一声，阴恻恻的：“你们懂什么？现在北狄什么样子，我比你们更清楚。如果不搞乱大靖，你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留在那里只不过是乱上加乱罢了。我就算争到了什么出路，若是你们攻打过来，北狄亡国，我照样什么都没有。大局当前，我自然要分清事情轻重。保住北狄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们大靖混乱一片，北狄才有喘息之机。”

　　皓月盯着她，缓缓开口：“想来你是北狄的贵族吧？不然你不可能知道二十年前，北狄人帮着贺家的方姨娘盗走霍琮将军孩子的事。”

　　皇后微微惊讶地看了皓月一眼，显然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细节。

　　皓月继续说道：“贺老太太突然去世，是你教唆方姨娘下的毒吧？”

　　赫莲没想到皓月对内情这么清楚。她怔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下，反正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说道：“方姨娘那个病秧子女儿，心思还真是细，是她告诉你的吧？我那时让方姨娘多多防着，就算是亲女儿也不能掉以轻心。她不在乎，果然坏了我的事。”

　　皇后略略思量，从那寥寥数语中，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大致轮廓。她微微蹙眉，问道：“北狄在京城有不少细作，只是这些年大部分都被拔除。你能进睿王府，能驱动所剩不多的北狄人，必然出身不低。”

　　赫莲愤恨地说道：“我自然不是普通的出身。我父亲，就是被霍琮拉着同归于尽的呼和巴日将军。自从他去世之后，全国上下无不哀悼，捶胸顿足。要不是霍琮自己活不了，拖别人一起死，我们早就把大靖划入北狄的板块了。”她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或者两者兼有。

　　许如菱忍不住骂道：“你们北狄人在战场上正面打不过，就在背地里偷人家孩子，还对霍琮将军使出下毒这样的阴招。竟然还敢说得理直气壮？”

　　赫莲苦笑一声：“两边都断了臂膀，大家才一直纠纠缠缠至今。终究还是大靖运气好些，等到了北狄内乱的好时机。”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眼神近乎癫狂，“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我的计划还是成功了的。你们把我抓起来，无非就是鲁贵嫔刺杀皇帝成功了，她还出卖了我。只要皇帝一死，你们这边也得乱。到那时，你们还有余力去攻打北狄吗？”

　　许如菱接口道：“我们乱什么乱？有太子在。要么太子监国，要么太子登基。哪里会乱？”她说完，才意识到“登基”两个字说得有些过于直白了。

　　皇后瞥了许如菱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她一向这个脾气，怎么也改不掉心直口快的性子。在这种场合，倒也用不着再遮遮掩掩了。

　　皓月接过话头：“这些事情果然都是你搞的鬼。从礼部周大人一家被睿王一封奏折治罪，再到背地里挑唆鲁贵嫔刺杀皇帝。你们接下来还想做什么？让大靖像北狄一样内乱，应该不是你们最终的目的吧。”

　　赫莲冷冷地回视她，讥笑道：“那自然不会告诉你们。”

　　皓月也不恼，淡淡道：“也没指望你直接告诉我们。那让我猜猜。你们想让睿王造反，他想必跟你们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约定，大概是出卖大靖交换利益什么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今北狄内乱他也看在眼里？他要是上位了，也会急着拿北狄开刀给自己立军功。这一点你不是很熟悉吗？你们之前的那位逆王，不就干过这种事？上位之后第一时间拿大靖立威。那如果睿王上位后也第一时间拿北狄开刀，你又该如何呢？”

　　赫莲的脸色微微变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咬咬牙说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测不了。我至少要把眼前这道大关过了。如果现在眼看着你们去攻打边境，我们就没有什么活路了。事有轻重缓急，眼前的危机都度不过，谁还管得了以后？”

　　皇后说道：“你还真是忠君爱国，只是生错了地方。”

　　赫莲急声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辈子都是北狄人，下辈子也是，永远都属于那里。”

　　皇后看着她，淡淡道：“既然你都想好了下辈子，那不如你现在就去吧。”

　　赫莲冷笑一声：“你们大靖按照国律是不能处死孕妇的，那样会有损国运，不是吗？”

　　孕妇？三人大惊。齐刷刷地看向赫莲的小腹。

　　赫莲的手轻轻地、缓缓地抚上小腹，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微微抬起下巴：“怎么说这也是皇孙，是睿王的孩子。你们第一不能处死孕妇，第二，也不能随意处置皇孙。”

　　许如菱愣了一瞬，随即说道：“不能处置正好。那就让你看着你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到时候我们把北狄王庭的人都抓过来做俘虏，跟你关在一起，你们还能叙叙旧，见一见熟人。”她几句话精准地扎进赫莲最脆弱的地方。

　　说到这里，赫莲终于神情有些慌了。

　　皇后没有再跟她多说什么，只站起身，吩咐牢头一定要看牢她。这里必须至少三个人监管，绝不允许她有任何逃跑的可能。

　　牢头也知道这是参与了刺杀皇帝的北狄细作，非同小可，立即调派了一半的人手，日夜轮班盯着赫莲。几十双眼睛，轮番守着那一扇门。她插翅难逃。

　　睿王得知赫莲被抓，许如瑛也被扣在了宫里。他知道事情恐怕败露了，在书房坐着不言不语大约一炷香时间，终于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皇后和太子在昌宁宫商议如何处置赫莲，皓月在东宫陪着许如菱。许如菱面对这样的大事有些心慌，一定要皓月陪在身边，仿佛只有皓月在，她才能定下心来。

　　许如瑛在东宫偏殿。得知赫莲竟敢教唆宫妃去刺杀皇帝，她的脸都吓白了，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好半天才被宫女扶到椅子上。她惶恐不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一心想着睿王快点想办法脱罪。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盼着睿王的消息，竟然会对睿王有一丝依赖和期盼。

　　千不该，万不该，当初邱氏就不该想尽办法把她嫁进皇族。要是嫁于门当户对的人家，她在家说话还能有些分量，何至于在王府里像个摆设，更不会有如今的惊吓。许如瑛在偏殿里，满心怨气，无比埋怨邱氏。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到了母亲头上，是母亲把她推上了这条路，是母亲的野心害了她。

　　皓月和许如菱在寝殿里商议着怎么稳住后宫。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正说着话，跟着许如菱一起陪嫁到东宫的绣珠、玉珠突然慌慌乱地跑了进来。

　　“太子妃，不好了！”玉珠急得脸色发白，跑进来时裙角差点绊在门槛上，声音都在发抖，“睿王恐怕要逼宫了！”

　　“什么？”许如菱霍然站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还没有去召见睿王，睿王竟然这样急不可耐地做出一等大罪。她问道：“他是真不怕死啊！已经进来了？”

　　绣珠喘着气，急急解释道：“不是，不是。是睿王得知陛下受伤了，他竟然在外散播传言，说是太子殿下和宫妃联合刺杀陛下。”

　　这个指控可非同小可。皓月和许如菱一下子腾地站了起来。

　　绣珠继续说道：“不只是这样。睿王还说太子殿下强占大嫂，将睿王妃和侧妃一起叫进东宫欲行不轨。他刺杀皇帝就是为了陷害睿王，说他看母亲已经是皇后，便觉得可以随心所欲，做出天理不容之事，弑父、辱嫂、陷害兄长。”她说完，浑身都在发抖。

　　“他是疯了吗？”皓月听一句就惊一下。睿王这是打算破釜沉舟了，连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都敢往外放。

　　许如菱一下子有些六神无主，这么严重的指控一下子都套到了太子身上，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皓月定了定神，对许如菱说道：“这个时候睿王只能破釜沉舟最后拼一把了。赫莲是他身边的侧妃，还是个颇受宠的侧妃，真实身份是北狄人细作，还和宫妃联合在一起刺杀皇帝。他作为整个王府的一家之主，无论知不知情都脱不了干系。”

　　“但他这也太疯了，谁会相信这样荒谬的传言？”许如菱说道。

　　皓月摇摇头：“重点不在于相不相信，只在于这件事情够不够大。大家会对这种传言非常感兴趣，尤其是涉及皇家的，越离谱越刺激，他们越喜欢。是真是假，在他们眼里并不重要。他们只当看热闹，看完热闹，留下一地鸡毛。”

　　许如菱越听心里越着急，对玉珠绣珠问道：“你们还打听到什么？太子怎么说？”

　　玉珠说道：“太子殿下已经找霍将军一起，要去直接镇压睿王。”

　　“直接镇压倒是一个最有效的办法。”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在这些传言没有过多掀起舆论之前，直接以睿王勾结敌国的罪名将他拿下。这种事情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有半丝犹豫，不然真的要像北狄那样闹起内乱，就顺了赫莲的意了。”

　　隔壁屋子里，许如瑛把所有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的心像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炸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可怕的事，以前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府里哪个侧妃多得宠了几日，现在却是谋反、逼宫、刺杀皇帝。她现在只想离开东宫，回安国公府去找邱氏。

　　她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只有邱氏。哪怕邱氏最近对她很是冷淡，但多年的母女情谊让她相信，如果自己真落难了，回去找邱氏，邱氏是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她的，不会忍心坐视不理的。她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了一丝依托。

　　东宫因为这个消息有些混乱，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急促，谁也没有注意到偏殿里的许如瑛。她趁乱溜出了偏殿，穿过回廊，避开了几个匆匆而过的宫女，从侧门离开了皇宫。出了宫门，她几乎是小跑着上了马车，对车夫急急吩咐道：“去安国公府，快！”

　　马车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许如瑛蜷缩在车厢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不知道安国公府的门还会不会为她敞开。她只知道，除了那里，她已经无处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