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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皇帝被刺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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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贵嫔已经称病告假好几天了。她的寝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空气带着一股凝滞的陈腐气息。
皇后也深知鲁贵嫔向来不喜欢宫廷生活。她从一开始进到宫廷就郁郁寡欢,像一株被移植到旱地里的水草,根扎不下去,叶也舒展不开。旁人兴许还能在这深宫里找到些许乐趣——争宠、弄权、结党、算计,可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只是日复一日地熬着,熬得整个人都失了颜色。
“她一向伤春悲秋的,生病也不奇怪。”皇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女官吩咐道,“多送些滋养的物品去给她,让她好生休息。不要再心事重重了,心事重不是长寿之相。年纪轻轻的,总得往前看才是。”
女官领命去了。皇后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摇了摇头,便去忙别的事了。这宫里头,几百号人,谁没点心事?她顾不过来。
鲁贵嫔看着皇后派人送来的补品,红参、鹿茸、燕窝、阿胶,齐齐整整地码在锦盒里,她倚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那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并蒂莲,是她进宫那年开始用的。几年了,一次都没换过。她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留下的只是一具还有呼吸的躯壳。这世上的事,已经对她没有任何意义了。
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枯叶:“已经……定了?”
身边的陪嫁侍女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周大人一家已经被陛下定罪,没有转圜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鲁贵嫔恍惚着,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忽然猛地坐起身来,急急地对侍女说道:“快找人去睿王府送口信。赫莲会帮我的,她是睿王最宠爱的妾室,只要她去跟睿王说几句,睿王就会放过他们。”她说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跑到书桌边,蘸墨、铺纸,手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封便签,叠好,封口,递给侍女。
那便签薄薄一片,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侍女领命而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廊下。鲁贵嫔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喃喃道:“一定有转圜,一定有……”她反复念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祈求上天。
霍铮和太子游说皇帝,夜长梦多,要加紧时机。两人在御书房里待到深夜,出来时天边已泛了鱼肚白。他们日夜忙着安排各项事宜,粮草军马,军队要职钦点,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千斤重的担子。霍铮又是一连几天没回家,偶尔夜深时让人捎个口信回来。
太子在旁相助,皇帝大力支持,一切很快落定。霍铮这边暂时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另一桩心事又浮了上来。太子知道霍铮在担心赫莲的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分心赫莲的事,说一切有他在京里盯着。
霍铮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光是不放心她,我还不放心皓月。万一赫莲不是一个人在京城,她还有旁的帮手,皓月和我祖父母……”
太子微微点头:“她是在边境带着五妹逃出北狄军营的人,你还担心什么?她不会让自己有危险的。再说还有我呢。到时候我请母后下旨请他们进宫,安排他们住在绮罗阁,直到你回来。反正菱儿也常常邀请你家夫人来东宫陪她练字点茶什么的,名正言顺,不会惹人起疑。”
霍铮这才放心些许。回到府中,已是暮色四合,他径直去了卧房,皓月正坐在灯下等他。他没有绕弯子,告诉她马上要出发了。皓月毫不意外,只帮他整理衣襟,轻声说让他安心去,不要担心家里。
“你去和祖父母说说吧。”皓月替他系好衣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们过于担心,这些天都没好好吃饭,丫鬟说他们晚上也睡不好。我安慰劝导好几天了,他们还是忧心忡忡。老人家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你去说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霍铮也深知他们的心结。那心结是二十年前儿子战死沙场时种下的,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他对皓月说让她早些休息,往霍老太爷和霍老太太的院子去了。
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
皓月躺在床上,本来想等霍铮回来,说几句话再睡。可这些天她也没闲着,等着等着,意识便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跳动的烛火,还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第二天醒来,枕边已经空了。被褥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人已经不在。皓月坐起身,愣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床。梳洗时,画眉低声告诉她,将军天不亮就走了,临行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不要叫醒郡主,让她多睡会儿。皓月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铜镜将发髻挽好,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马上就要走了,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她只期望他一切顺利,尽快回朝。
越是关键时刻,就越容易出事。
太子绷紧精神为攻打北狄一事防范所有意外,日夜警惕,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可箭还没射出去,皇帝先出事了。
他被鲁贵嫔刺伤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与几位武将商议行军路线,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赶往皇帝寝殿。皇后第一时间将鲁贵嫔关押起来,封锁消息,严密防范消息泄露。她派心腹太监守住宫门,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太医跪在龙床前,神情紧张地诊断伤情。鲁贵嫔虽然是冲着要害去的,但是她没有经验,又很紧张,手一时发软便捅歪了。
“陛下到底有没有大碍?”皇后急急地问道,她站在龙床一侧,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皇帝的龙袍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太医不敢说得太严重,也不敢说得太轻松,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的伤情不在要害上,但是离要害很近,凶险还是有的。陛下有九天庇佑,必能脱离险境。”能不能好,他也没底,得看皇帝自己能不能扛过去。这种伤,三分靠药,七分靠命。
皓月正好在东宫陪着许如菱练习点茶。两人正对坐品茗,有说有笑,忽然见太子身边的近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附在许如菱耳边说了几句。许如菱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皓月低声道:“父皇出事了。”皓月一惊,连忙跟着她往皇帝寝殿赶去。
许如菱和皇后一起守在皇帝殿内,皓月是外命妇,不便入内,只能在外间等候。殿内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太医低低的商议声,殿外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时间像是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许如菱出来了。
“鲁贵嫔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皓月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许如菱皱着眉:“她真是疯了。她们家真是白养她了,这下要被她牵连死了。刺杀皇帝,诛九族的大罪,她一个人活够了,家里几十口人也要跟着陪葬。”她四下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才低声道,“母后正在里面听太医的回禀,等会儿就去审问鲁贵嫔。咱们一起去听听,看她怎么说。这事来得太蹊跷,她一个深宫女子,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鲁贵嫔被关在内狱。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室,四面无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幽幽地跳着,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一时埋怨自己失手——为什么不干脆捅准了,死了也痛快;一时又庆幸自己失手——万一真的死了,她全家都得陪葬。害怕、后悔、担忧、恐惧,轮番折磨着她。
门被打开了。铁链哗啦作响,几个侍卫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架起来,押往审讯室。她的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过去的。
皇后亲自审问。她坐在上首,一身素衣,不戴珠翠,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许如菱和皓月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透过帘子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鲁贵嫔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皇后没有疾言厉色,反而声音很轻:“本宫知道你不愿意进宫,可已经进来了,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你一直以来都很安分,怎么突然惹出这样的滔天大祸?你知道你的家人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吗?”
鲁贵嫔一听到“家人”二字,顿时崩溃了。她扑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哭得声嘶力竭:“殿下,是妾身糊涂,妾身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蛊惑,竟然做出这等事。求殿下不要牵连我的家人,妾身一人做事一人当,妾身愿意承受极刑,只求不要连累家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皇后叹了口气:“这是刺杀皇帝,怎么可能不牵连家人?你想想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叔伯姑姨,哪一个跑得掉?”她看着鲁贵嫔惊恐到近乎扭曲的脸,语气一转,“你一贯不言不语的,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你要是把所有的前因后果说清楚,要是还有什么别的人与此事有关,你说出来,就能减轻处罚。此事事关重大,你可要抓紧机会将功补过,让你家人有条活路。”
皓月在外间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事和赫莲有关,甚至和整个睿王府有关。那个异族女子,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句“王妃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所有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鲁贵嫔的声音在隔壁响起,战战兢兢,断断续续:“是……睿王侧妃……”
“睿王”两个字一出来,皇后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此事跟睿王有关?他想做什么?”
鲁贵嫔哭道:“是妾身糊涂,糊涂至极……妾身原本和礼部周大人的公子差一点就成亲了,无奈被迫进宫,只能把他放在心里。可那天得知他们一家都被定了罪,我就受不了……”
“你做了什么?”皇后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她最后的犹豫。
“妾身和睿王侧妃赫莲有过几面之缘,她总是能宽慰妾身。”鲁贵嫔的声音虚弱而急促,“那天就就想求她帮忙在睿王耳边求求情,要是睿王愿意放过,说不定他们一家就没事了。可我一见到赫莲侧妃,就被她说的话给带着走了。她说陛下万分可恶,拆散了我们还要害死人家一家,说这世道不公,说只有自己才能替自己讨回公道……我一时钻了牛角尖,在陛下召见时才做了错事……”
皓月和许如菱互看了一眼。果然和她有关。
许如菱蹙眉,压低声音道:“睿王为什么要刺杀父皇?父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可以直接登基,对他有什么好处?”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
皓月想了想,揣测道:“这或许不是睿王的主意。”
“你的意思是……他的侧妃自作主张?”许如菱微微睁大了眼睛。
皓月点点头,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那位侧妃是北狄人,潜藏到现在,竟然做出这么大的祸事?这下整个睿王府都要受她连累。”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危机,猛地抓住许如菱的手腕,声音急促起来,“我明白了。北狄王庭内乱,她眼看着大靖已经纠集军队,便急着在此时闹出大事。我猜她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鲁贵嫔刺杀陛下,再挑唆睿王和太子争王位,让大靖也和北狄那样内乱,一时顾不上战争,北狄就能有喘息之机。”
许如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皇城里兴风作浪,把我们大靖的朝堂当什么了?”
皓月叹息一声,有些懊悔:“要不是忌讳睿王,早就把那侧妃抓了,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这位可真是把皇族内情打探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太子和睿王向来争斗,去了睿王身边,太子就算知道她是北狄人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轻易抓她。一步棋,将了我们所有人的军。”
许如菱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这下抓她抓定了!”
太子早就等着要抓赫莲。得了鲁贵嫔的口供,他立即派人去睿王府上捉拿。皇后却制止了他,说不要大张旗鼓的,让太子妃邀请她姐姐进宫。那侧妃一定想知道鲁贵嫔什么时候动手,她比我们更着急,一定会像从前那样扮成侍女跟着王妃一起来。这是瓮中捉鳖的法子,不动声色,干净利落。
赫莲在王府里日日盯着宫里的情形,一天、两天、三天,宫门紧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她急于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正想着怎么游说许如瑛带她进宫去看看,太子妃的邀请就来了。
她心有疑惑。太子妃从来都和这个姐姐没有来往,怎么这时候突然邀请她进宫?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也舍不得放弃这个打探消息的机会。
许如瑛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确信那个一向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许如菱,竟然请她进宫。没一会儿,脾气又上来了,冷笑道:“不就是终于忍不住了要在我面前炫耀吗?去就去。我看她得意到几时,那个位置迟早是我的。”
赫莲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进宫。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她想多了。也许宫里真的出了大事,太子妃慌了神,才想起还有个姐姐可以商量。她咬了咬牙,换上了侍女的衣裳,低眉顺眼地跟在许如瑛身后,踏入了宫门。
刚到东宫,侍卫便将她按倒在地。
赫莲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完了。
许如瑛吓得差点跌倒在地,许如菱上前几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兹事体大,姐姐先在东宫坐坐,等母后审问明白了,自会有决断。”
“这是要做什么?”许如瑛看着赫莲被押走,魂都吓掉了。
皓月走到她面前:“王妃要是不想受到连累,就安心在此处待着,什么都别做,也别问。”
许如瑛指着皓月和许如菱大骂,声音又尖又厉:“是你们,是你们联手害我!”
皓月不想跟她争执这些,只淡淡地说道:“这是在宫里,请王妃注意脸面。”
许如瑛再任性,也不敢在东宫放肆。她只能又惊又怕地跟着宫女的引领,去内殿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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