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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赫莲的计划 ...


  •   皓月回到家时,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府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亮。门房迎上来禀报说将军还没回来,她点点头,径直往里走。路过正厅时,她脚步顿了顿,转身往霍老太爷和霍老太太的院子去。

      还没进门,就觉出不对。院里静悄悄的,平日里这个时候,霍老太太总爱在廊下坐着,一边逗画眉鸟一边等孙儿回来。今日却连那画眉的笼子都罩了黑布,安安静静地挂在檐下。

      皓月掀帘进去,一眼便看见二老愁眉苦脸地坐在灯下。霍老太太眼圈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手里的帕子都湿了一小片。霍老太爷坐在她旁边,旱烟袋捏在手里,却没点着,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烟锅。

      “祖母,祖父,”皓月在二老身边坐下,轻声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霍老太太一看到皓月,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枯瘦的手抓住皓月的手腕:“我唯一的儿子就是死在北狄人手里,陛下怎么这么狠心,还要把我仅有的一双孙儿孙女一起派去,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不是说陛下最是仁厚吗?怎么不给我们家留活路啊?我的孙儿才找回来几天啊……”她越说越伤心,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她忽然抬起头,盯着皓月:“你是郡主,你能进宫去。你去找陛下求一求,换别人去吧。你就说我们家已经为国牺牲了一个儿子了,不能再把这一双孙儿孙女都搭进去。你去求求陛下,算我老太婆求你了。”

      皓月轻轻拍了拍霍老太太的手背,等她的哭声略略低了些,才缓缓开口:“祖母,当下的北狄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北狄了。他们那边内乱相残,军队早就溃不成军,也没有什么难啃的骨头了。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陛下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错过的。我从小也听说过公爹当年的英明神勇,拿下北狄,难道不是他的夙愿吗?父亲的夙愿由儿女完成,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他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儿女替他走完了没走完的路,也会欣慰的。”

      霍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皓月轻轻按住了手。

      “我知道祖母在担心什么。”皓月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可这是朝廷已经拍板的事,不会因为我一介妇人去哭一场就能改变的。再说,这也是夫君一贯的心愿。我做妻子的,难道不支持,反而去给他使绊子吗?”

      一番话有理有据,霍老太太听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霍老太爷在一旁不住地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想起早逝的儿子,心下绞痛,却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他知道,皓月说的都是对的。他只是舍不得。

      赫莲的事非同小可,这个消息一定要告诉霍铮,早一日知道,便多一分防备。皓月等到二更天,桌上的茶水换了两遍,烛火剪了又剪,才听见卧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显然是刻意放低的。霍铮以为皓月已经睡了,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推门进来。可他一抬眼,便看见皓月穿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衫,守着一盏孤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柔柔的,眉眼间没有催促,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安静的、理所当然的等待。

      霍铮心里一下子暖了。这就是他在婚前想象过无数次的场面,无论多晚回来,家里都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瞬,才缓步走过去:“你怎么还不睡?不累吗?”

      “有件事必须跟你说。”皓月抬手帮他把外袍解下,搭在衣架上,“事关重大,不跟你说我不放心。”

      “何事?”霍铮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覆上去,一寸一寸地暖着。

      皓月没有耽搁,把今日去贺宅听来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霍铮。从冯嬷嬷口中那个异族女子如何给方姨娘出主意毒杀贺老太太,到二十年前北狄细作如何暗中相助偷走霍家幼子,再到如今赫莲潜伏在睿王府、深得许如瑛信任,一桩桩一件件,全数告诉霍铮。

      霍铮听完,沉默了片刻。他以为方姨娘的事已经结束了,那段纠缠了他二十年的噩梦终于画上了句号。没想到,还有遗音,还有漏网之鱼。他冷笑一声:“北狄野人还真是下作无耻。偷别人孩子,打不过就下毒。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他眉头微蹙,“如今的这个细作,想必是因为王庭那边内斗顾不上这里,只能独自单打独斗,才露了行迹。若是她还有同伙,只怕更难对付。”

      皓月点头道:“你出征在即,她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闹出些事端。不可不防。”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只是她做了什么,咱们还不知道,也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她是睿王侧妃,不能贸然指控,这不是在指责睿王通敌吗?事情太大,要谨慎行事。”

      霍铮站起身:“我明天就进宫去见太子,看看他怎么说。我过不了多久就要去边境,这件事只能交给他。”

      第二天一大早,霍铮就进宫去了。东宫的书房里,太子听完了霍铮的话,面色凝重。

      许如菱也在近旁,眉心拧了起来:“她早就开始在京城闹出事端了,只是大家还没有怀疑到她身上去。”

      霍铮问道:“怎么说?”

      许如菱坐到太子身侧,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家堂嫂弄出私通丑事,以至于现在整个许氏二房都抬不起头。一开始就是这个赫莲揭发的。要说她是无意中揭发,我是不信的。”她目光沉了沉,“一个深闺女子,又不是查案的大人,怎么偏偏就她发现了?这太巧了。”

      太子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样冲着太子妃娘家去,是想干什么?”

      霍铮接口道:“不管她想做什么,都不能让她有下一步动作了。”

      太子点头,面色沉沉:“当下要紧的是去找贺家小姐,看看有没有什么实证,证明她确实是北狄细作。不然,无法把亲王侧妃说抓就抓了。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是我也动不了睿王府的人。”

      霍铮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手里应该没有。如果有,昨天就拿出来给皓月了。冯嬷嬷虽是方姨娘的心腹,但也只是知道赫莲在背后撺掇,真正涉及北狄细作的那些事,赫莲不会让她知道太多。”

      太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任何人扰乱此次攻打北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许如菱说道:“如果那个侧妃真的是潜伏的细作,她会干看着我们攻打北狄吗?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太子眼神一紧,转过身来:“她最好不会干看着。一行动,就正中下怀。”

      皓月在家像往常那样处理完家里的琐事,又去给二老请了安,回到自己屋里,做起绣件来。她很久没碰针线了,有点手生,第一针下去就偏了方向,拆了重新来,第二针也不怎么顺,在布料上扎了好几个窟窿。她也不急,慢慢绣,一下一下,慢慢地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这样在屋子里静静地做绣活,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进京以来,她先是做许如菱的丫鬟,日日帮着她提防周遭;再是进宫陪伴五公主,步步惊心;婚后也是接连发生一堆大大小小的事,想安静地坐会儿都不能长久。可眼下,虽然能静静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皓月还是心乱如麻。

      枕书捧着两个锦盒进来,脚步轻轻,低声道:“郡主,给江小姐、苏小姐的新婚贺礼,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拿过来吧。”皓月放下针线,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赤金的头面映着烛火,流光溢彩,红玉的镯子温润如水,青玉的簪子清透雅致。她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便合上盖子,“难得今日无事,去一趟江家送贺礼吧。”

      江念巧的婚期比苏杏儿早一些,先去给她送。

      皓月来到江家时,江念巧的屋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箱笼一摞一摞地码在墙角,贴着红签,上面写着“衣料”“首饰”“日用”之类的字样。日常用品都已经收拾在箱子里,到时候和嫁妆箱子一起抬去婆家。空气中弥漫着新漆的味道,混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倒也不难闻。

      “给,你的新婚贺礼。”皓月笑着递上锦盒,锦盒有三层,沉甸甸的。第一层装着整套赤金头面,金簪金钗,流苏华胜,耳环璎珞,件件精致;第二层装着红玉头面,颜色纯正,水头极好;第三层装了不少青玉白玉珍珠小饰品,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江念巧笑着让丫鬟接过去收好,拉着皓月的手在榻边坐下:“姐姐府上近日发生这么多事,还能记着我的婚事。”

      皓月笑道:“这怎么能忘?”她随口问道,“你姐姐在王府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江念巧撇了撇嘴:“她现在可得意了,能有什么事儿?睿王有了长子,她也跟着水涨船高,走路都带风。”

      这姐妹俩关系不好,皓月没法从江念巧这里打听睿王府有什么详细状况。她便换了个话题:“听说睿王最近把礼部周大人全家送进了大狱?”这是不久前发生的事,皓月随口拿来闲谈。

      江念巧点头:“可不是嘛。你知道吗?这位周大人的公子,曾经是宫里鲁贵嫔的未婚夫。鲁贵嫔进宫后,他至今没有娶妻。睿王这举动,大家都觉得奇怪。周大人是太子党派的人,睿王这么做,不是明摆着跟太子过不去吗?可他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皓月叹气道:“鲁贵嫔知道了,想必很伤心吧。”

      江念巧说道:“伤心也没用,她还敢到御前去给别的男人求情啊?又不是她自己家的人。”

      皓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睿王府的情形,别人家的事,听听就过了。

      睿王府里,许如瑛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赫莲在屋里。

      “这样真的能让鲁氏按咱们说的做吗?她真有那么大的胆子?”许如瑛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面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兴奋。

      赫莲点点头:“很多人都知道鲁贵嫔和周大人家的公子差一点就成亲了,就坏在太后那一道旨意上。鲁贵嫔在宫里一直过得不好,您不是带我进宫那么多次吗?我看得出来,她在宫里的怨气已经越来越重了。她恨太后,恨皇帝,恨这道赐她入宫的旨意,恨周遭的一切。这股怨气已经压抑了很久,早晚要爆发出来。”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如瑛,“这好钢必要用在刀刃上。”

      许如瑛心里有些发虚,手指绞得更紧了:“那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赫莲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个时候王妃可不能犹豫。朝廷已经下了旨意,让霍姝、霍铮姐弟去边境。如果顺利,他们就能立下天大的功劳。他们可是太子党的人,尤其是霍铮,要是真的带着这么大的功劳回来,睿王可就彻底在朝堂上没有立足之地了。您看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的脸色,还没看够吗?”

      许如瑛想起平时受的那些气,出门应酬时旁人若有若无的冷淡,回娘家时邱氏敷衍的语气,甚至连府里的下人对她都不如从前恭敬。她心里堵得慌,却还是有些害怕。她从未做过这种大事。

      赫莲又加了一把火:“您上次回娘家,您的母亲说什么来着?还记得吗?”

      许如瑛眼神骤紧。上次回家,邱氏都没看她几眼,不是念叨许如菱要赶紧有孕,就是幸灾乐祸二房的倒霉样。满满都是得意,甚至隐隐有些觉得许如瑛是她唯一的败笔。

      “按你说的做吧。”许如瑛攥紧了帕子,决定孤注一掷,“只要能让我登上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一点风险算什么?”

      赫莲看着许如瑛的样子,心中暗喜。要拿捏她,真的太简单了。几句话而已,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往火坑里跳。可同时,她又忧心不已,北狄王庭早就不堪一击,内乱已经掏空了它的筋骨,若是这次让霍铮成功抵达边境,她不敢想象那个后果。她必须在霍铮出征之前,把大靖的水搅浑,浑到他们顾不上北狄。

      睿王的书房里,赫莲也是来去自如。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一切都染上一层冷白。睿王坐在书桌后面,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赫莲。

      “我留下你这个北狄细作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吧?”睿王的声音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赫莲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她可以拿捏许如瑛,可以在大靖朝堂的暗处悄悄搅动风云,可她在睿王面前,什么都不是。

      睿王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字:“京城里的北狄细作早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你根本没有援手。我只要一句话,你就是极刑。”他声音更低了几分,“知道什么是极刑吗?”

      赫莲默默点头,脊背绷得笔直。她知道。她太知道了。极刑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她见过被施以极刑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和睿王是互相利用。睿王想用她搞乱朝局,趁乱夺位;她也想通过睿王搅乱朝局,最好闹出内乱,让大靖顾不上攻打北狄。两人各怀鬼胎,心照不宣。可她知道,在这场游戏里,她从来都不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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