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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争家产 ...


  •   皇后丧仪终于了结。这些日子皓月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一身素缟进宫跪灵,膝盖跪得青紫,回来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如今终于可以躺在自家榻上,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只盯着床帐,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兰花,针脚细密,是前不久才换上的新帐。

      方家旧案、霍铮身世、朝堂对峙、皇后惨死、方姨娘伏诛……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她一时缓和不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混沌着,像是陷在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梦里。

      霍铮在书房里,将贺家财产文书一一取出,摊在案上。那些文书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贴着红色的封签,是贺老太太生前亲手贴的,字迹工整,一丝不苟。那个女人一辈子刻薄,管账却是一把好手。

      贺紫兰坐在他对面,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红肿着。狱卒告诉她,方姨娘已被行刑,按照规矩,尸首丢去了罪人乱葬岗,七日之后方可收殓。

      七日。贺紫兰想起母亲生前最重体面,任何时候都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要穿得齐齐整整,连鬓角都不许有一丝乱发。可如今,她却被丢在那等污秽之地,任凭风吹日晒,野兽啃噬。

      可她不敢哭。这里是霍府,是弟弟的新宅。母亲对不住他,对不住他们全家,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

      霍铮将文书推到她面前:“贺家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房契、地契、田产、铺面,一分不少。你收好。”

      贺紫兰看着那一匣子文书,手指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望着霍铮,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霍大人,”贺紫兰的声音沙哑而艰涩,“我母亲对不住你,我不敢为她辩解半句。只是……只是我身为子女,不忍看着她曝尸荒野。求霍大人应允民女,去给她收尸。”她说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霍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方姨娘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她疯癫的话语。那恨意还在,灼灼地烧着,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跪伏在地、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那恨意却怎么也烧不到她身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缓:“于我,她罪大恶极。于你,她是有生育之恩的母亲。你要去给她收尸,是尽你做儿女的本分,哪有不允的道理。”

      贺紫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只是现下不可。”霍铮的声音冷了几分,“按大靖律法,横尸乱葬岗的罪人需曝尸七日方可收殓装棺。这是规矩,谁也改不了。”

      贺紫兰的脸色“唰”地白了。七日,七日之后,母亲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母亲生前最重体面,死后却连最后一丝颜面都留不下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霍夫人被母亲间接害死,活生生流血而死,她怎么能在霍铮面前说“留体面”这种话?

      霍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冷意,但没有她预想中的怒意。他淡淡道:“方姨娘谋杀皇后,还能留有全尸,已经是给她体面了。”

      贺紫兰默默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霍铮将那一匣子文书又往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了些:“这些你收好。往后,贺家与我不相干了。”

      贺紫兰接过匣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她本以为霍铮会迁怒于她,会因为方姨娘的罪孽而疏远她、厌弃她,甚至将她也当作仇人。可他不仅没有,还把她接到府里,不让那些豺狼虎豹欺负她。她心头松快了不少,低声道:“过几天平息了,我就回贺家去。那里不能一直没有主人在。”

      霍铮却摇了摇头:“这几天贺家那些豺狼正盯着你呢。你要是回去,就要被他们活吞了。”

      贺紫兰一惊,抬眸看他:“为什么?”话刚出口,她便明白了,“还是为了这些家当?”

      霍铮点点头:“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到贺家好几次了。幸而皓月把你及时接走,他们才处处扑空。我这里,他们也来过好几次。”

      贺紫兰有些害怕。她小时候听家里的老奴说过,父亲刚去世时,那些亲戚是怎么来家里闹的。他们大吵大闹逼着祖母把家产分出来,说什么“无子继承,理应由族人分润”。祖母那时候还年轻,一个人撑着,硬是没有让出一分。可如今,祖母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

      “这要怎么办?”她攥紧了帕子,声音发颤。

      霍铮拍了拍她得肩膀:“你在我这里怕什么?横竖家当已经交给你了,他们还敢明目张胆夺孤女家产不成?住在我这里,有我在,不必担心。”

      “孤女”两个字听得贺紫兰一阵心悸。是了,从此之后她就是孤身一人了。没有父母长辈,没有兄弟姐妹,唯一能依靠的,竟然还是母亲对不住的霍铮。

      贺紫兰回到小院,将那匣子文书打开,一张一张地看。房契、地契、田契、铺面的契书,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都是大额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这是贺老太太的命根子,攥在手里几十年,谁都不让碰,连母亲都摸不着。贺家那些“亲戚”,对这些东西眼馋了不是一两天。如今得知贺家唯一的男丁姓霍,自己不仅是个柔弱的女孩,还是个整天汤药养着的羸弱身躯,他们岂会放过?

      霍铮走进卧房时,皓月已经沉睡。她侧躺着,长发散在枕上,面颊微微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这些日子累出来的。笼烟轻手轻脚地帮他换下外袍,压低声音道:“郡主一直说将军今日定是不好受的,等了您许久,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睡下。”

      霍铮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在榻沿坐下。他看着皓月的睡颜,那眉眼、那唇、那微微蹙着的眉心,一点一点地看着。外头的风风雨雨,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贺家人的贪婪嘴脸,都不重要了。只要回家后能看到她,就都不要紧。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没几天,贺家人就按捺不住找上门来了。

      皓月休息了几日,身体上的疲劳渐渐消退。她日日陪着霍铮,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霍铮此刻最怕孤单,她哪儿也不去,只要霍铮在府里,她就陪在他身边。

      安阳王府派人来请,说王妃想见郡主,有话要说。皓月只淡淡推说现下事忙,等闲了一定回去,便将人打发了。她如今与安阳王府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微妙,她不需要他们的庇护,他们也不敢再轻视她。不远不近,客客气气,便是最好的距离。

      这一日,皓月将贺紫兰请到自己的院子里,想问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茶刚沏好,还没说上两句话,枕书便匆匆进来禀报:“郡主,贺家人来了。说要将军把贺家的财产交出来,说他没资格继承,必须拿出来平分。”

      皓月放下茶盏,神色淡然:“早晚要来的。只是他们也太心急了,这时候就来闹事。”她转头看向贺紫兰,见她面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不用怕他们。”

      正厅里,吴氏带着一群贺家族人,黑压压地坐了一片。霍铮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吴氏率先开口:“霍将军,既然你现在已经不姓贺了,那么也就没有资格再拿着贺家所有的财产了吧?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以贺家族人的身份正式接掌。贺家的财产归贺家的人,这才是天经地义的。”

      霍铮看了她一眼:“我赞成。是谁的东西,自然就归谁。”

      吴氏和其他族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瓜分。谁拿房契,谁拿地契,哪间铺面归哪家,甚至有些店面,他们都已经盘算好等到手之后要做哪些生意了。

      霍铮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贺家还有一位小姐。她才是正统的继承人。”

      吴氏的丈夫咳了一声,貌似通情达理的说道:“那丫头一向体弱多病,这么大的家业给她,她也不懂得打理。我知道你们姐弟感情深厚,就算你如今不姓贺了,跟她的十几年姐弟之情,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我们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会给侄女留下一份家当的。那些房契地契,她一个姑娘家根本打理不来。给她留一些银两,以后做嫁妆也就是了。”

      皓月在屏风后面听着,贺家的财产,大头都在房子、田庄、地契、铺面上,他们竟然只想给贺紫兰留一点零头,其他的全部瓜分。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吴氏接口道:“你别拿紫兰侄女做借口。那些东西我知道在你手里。你既已经改回了原本的姓氏,东西就该还给我们。我们才是贺家人。”

      霍铮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些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你什么意思?”“那么大笔家业到哪里去了?”

      霍铮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我没有继承权,但是贺家小姐有。这些东西已经全部过户到她手里了。我已经在官府公证过了,你们再想抢也没门。”

      什么?众人大惊。

      吴氏第一个忍不住跳了起来,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屋顶:“她一个女孩子家,哪里能继承这么多东西?”

      “她不能,难道你能?”霍铮的目光锐利如刀:“贺紫兰是贺家正统的千金小姐,贺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继承,谁继承?难道放着正统继承人在一边,要把这些东西分给你们才算合情理吗?大靖律法,没有这样的道理。”

      屏风后面,贺紫兰听到这句话,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大厅上,贺家族人纷纷心有不甘,可是面对霍铮,谁也不敢放肆。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如今他们再也不能用“长辈”的名头对他说话了,不能用“冒犯长辈”、“不孝”之类的理由去指责他了。他们今日如果敢在霍府放肆,那就是侵入别家宅邸闹事,做主人的可以光明正大把他们全部打出去,告到官府也是他们理亏。

      霍铮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既然知道我和他姐弟感情还在,那就给我收敛一些。往后若是有谁不长眼去闹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这就是明晃晃的警告——不管他和方姨娘有多大的怨恨,他恩怨分明,某些人的心思趁早收起来,不要打错了算盘。

      屏风后面,皓月和贺紫兰静静地看着。贺家族人一个个脸色发青,像是吞了黄连。这些东西本就和他们无关,二十年前没挣到,二十年后竟然还不死心。真是够难看的,难看至极。

      几个好面子的率先站起身来,铁青着脸离开了。他们一走,那些想跟着沾光分财产的也便跟着走了。人越来越少,吴氏的底气也越来越不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人可以撑腰了。最后,她只能讪讪地站起身来,灰溜溜地跟在众人后面出了门。

      贺家族人都离开之后,皓月和贺紫兰从屏风后出来。

      皓月上前对霍铮道:“这帮人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霍铮摇了摇头:“确实不会再来了。以后再来,我也不会再给他们开门了。”他转向贺紫兰,语气放柔了几分,“不用担心了。以后他们就算去贺家给你找什么麻烦,你派人到我这里来说一声就行。”

      贺紫兰点点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是母亲亏欠的人,是母亲害得他从小失去双亲。可他却愿意这么护着自己,护着一个仇人的女儿。这世上,有些人记仇,有些人记恩,而他,记的似乎是亲情。

      既然已经警告过贺家族人,他们不敢再去贺家闹腾,贺紫兰便打算搬回去了。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一匣子沉甸甸的文书。她收拾好包袱,将屋子细细地看了一遍,这屋子虽然只住了几日,却是她这些年来住得最安心的地方。

      她刚走没多久,收拾屋子的小丫鬟就发现枕下压着一封厚厚的信,连忙送到皓月手里。拆开一看,里面竟是贺家一半的房契地契,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工工整整。还有一张纸条,是贺紫兰的字迹,娟秀而清瘦。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姨娘对不住霍家母子,愿留一半家产为偿。

      皓月拿着那封信去找霍铮。霍铮看过之后,沉默良久。窗外有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他点了点头:“她要留下,那便留下吧。这样,或许她心里还舒服一些。”他明白,贺紫兰不是在做戏,不是在施舍,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替母亲赎一分罪,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贺紫兰回到贺家老宅,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院子里静悄悄的,落叶铺了一地,没有人扫。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里比从前更安静了,可那股压抑了多年的阴冷、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却消失了。

      像是一扇紧闭了太久的窗,终于被人推开了。

      以前这里住着三个人——祖母、母亲,和她。三个女人,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怨气,在同一屋檐下互相折磨,谁也逃不脱。如今,祖母走了,母亲也走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这里从一个阴森的坟墓,变成了一个清净之地。

      家中唯一让她有亲近依赖感的,只有方姨娘身边的冯嬷嬷。冯嬷嬷在得知方姨娘被判处绞刑之后就病倒了,连日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昏迷中她一直念叨着同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秘密,做下的事是要偿还的。”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

      贺紫兰去冯嬷嬷屋里看了看。她已经醒了,只是还虚弱得很,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见贺紫兰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被贺紫兰按住了。

      “老奴还病着,小姐当心过了病气。”冯嬷嬷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而虚弱。

      贺紫兰在她床沿坐下,伸手握住她枯瘦的手。那手冰凉粗糙,骨节突出,像一截老树的枯枝。她看着冯嬷嬷:“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了。我早就知道你是我外祖母。祖母和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冯嬷嬷浑身一颤,浑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她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母亲生前跟你说话从不避我。我早就猜到了。”贺紫兰的声音很轻,“那些事都过去了。霍将军不会追究你的。你好好养病,往后我们相依为命。”

      冯嬷嬷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贺紫兰的手,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都是我当时没有阻拦她……我那时要是阻止了她,霍夫人就不会死,她今日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我也该死,我也该死啊……”

      贺紫兰的眼眶也红了,将冯嬷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外祖母不要这样。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弟弟......霍将军,他恨的是我娘,不会追究别人。往后就咱们一起生活。难道外祖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吗?”

      冯嬷嬷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她一手带大的外孙女,此后就只有她们俩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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