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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请辞 ...


  •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远山,将朱漆门楣上的鎏金匾额映得发暗。皓月的马车在安阳王府门前停稳,门房远远瞧见马车,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与从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恭敬判若两人。

      王妃已经派人来家里叫过好几次了,皓月再不去一趟就不太好看了。

      临出门前,她特意挑了几样王妃应该看得上眼的物件做小礼物。郡主婚期不远,又要给她备些添妆的礼。枕书出自王府,最了解王妃和郡主的喜好,皓月便让她去库房里挑,挑好了再拿来给自己过目。枕书果然是王妃手下调教出来的人,挑的东西不过分张扬,也不掉份,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几匹上用的织金锦缎,一对白玉如意,还有几样宫里赏出来的新鲜香料。件件都在分寸之内,件件都透着体面。

      皓月只带了枕书和白露两人同行。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王府门前的那条长巷依然幽静,两侧高墙森森,将外界的尘嚣隔绝在外。

      门房躬身道:“您可算回来了,王妃近来一直念叨您呢,日日都问郡主可曾递了帖子进来。”

      枕书和白露捧着礼盒跟在皓月身后,脚步轻而稳。皓月走在当前,微微抬眸扫了一眼熟悉的庭院,太湖石的摆布换了,廊下的灯笼也新糊了绢纱,花圃里新植了几株名贵的秋菊,开得正盛。她心中暗暗感叹,王府的人好像比以前更加恭敬、更加陪笑了。从前她回来,门房虽也客气,却不似这般恨不得将腰弯到地上去。

      待霍姝把老家的祖父母接过来,霍铮的名字正式记入霍家族谱,往后他的名位就大不相同了。可名位越高,承受的压力也越大。作为霍琮的儿子,众人必定对他有很高的期望。做贺家子孙的时候,做出大功绩能引来众人惊叹“此子不凡”;可顶着霍家的姓氏就不一样了,大家会觉得他再出众都是应该的,他可是继承了霍琮血脉的人,虎父无犬子,天经地义。而只要有半点没做好,就会被人说成“不如其父”、“有辱门楣”。皓月想想都替霍铮觉得累。

      王妃的房门前,守门丫鬟远远瞧见皓月的身影,连忙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便小跑着出来,恭恭敬敬地打起帘子。

      皓月踏入,对王妃含笑说道:“近来宫里家里事多,想必王府也忙得很,皓月未免打扰王妃,才拖到今日才回来。让王妃久等了吧?请王妃恕罪。”既给了王妃面子,也不显得自己理亏。

      王妃立即接口,热络道:“这是什么话?发生了那么多大事,顾不上也是自然的。”她说着,拉皓月在自己身侧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这不是你妹妹要出阁了吗?做姐姐的抽空回来看看,才不会惹人非议。不然人家说你得了好夫婿就忘了娘家,你夫婿又有了这么好的出身。陛下对霍琮的惋惜,你也是知道的,他一定会加倍寄望在你夫婿身上。你夫婿往后会有什么前程,那可谁都说不好。”

      皓月垂眸,浅浅一笑。一路上那些人恭恭敬敬的,都是看在霍铮的份上啊。安阳王府从前两头站队,坑了二皇子一把给当今太子做投名状。太子虽然知道安阳王府倒戈,心里却瞧不上这样的墙头草,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晾着。安阳王府虽然已经倒向太子,却到不了近前。王妃大概庆幸还有一个霍铮是“女婿”,他们虽不入太子的眼,可他们的“女婿”是太子的首要心腹,这条线可不能白搭。

      “谢王妃惦念。”皓月温声道,“妹妹要出阁,我这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好不容易在库房找了这些,不知妹妹可看得上眼?”

      枕书捧着礼盒上前,皓月打开盒盖,将几样礼物呈给王妃过目。王妃一看,都是些分寸之内的金玉头面,式样不新不旧,用料不奢不俭,恰到好处。她点头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这丫头定亲后就害羞得紧,不肯出来见人。我一会儿就让人送到她屋里去。”她说着,合上盒盖,吩咐身边的丫鬟好生收起来。

      是不愿意见自己吧?皓月心里门清,面上却不动声色。郡主这些时候不知道又在家里闹成什么样子了。想来是无眠的夜里翻来覆去,责怪父母没有让她嫁霍铮,不然霍铮就是安阳王府不掺半点水分实打实的女婿。那样的话,整个王府获利不说,她也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佳婿,日日同榻而眠,夜夜红烛高照。郡主现在如何,皓月只当不知,反正也跟自己没什么相干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王妃道:“待郡主出阁,王妃就再也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了。”

      王妃笑道:“怎么没有?我那几个儿媳妇到现在都没有给王府添丁,以后就要操心孙儿了。”她说着,目光落在皓月身上,关切道:“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没好消息吗?可是身子有什么不妥?要不要寻个太医看看?”

      皓月低下头,颊边泛起两朵红云,不好意思地说道:“夫君太忙了,有时候几天见不到他,回来了也累得紧。他说孩子的事不着急,我们成婚又不久。等边境那边彻底安定了,再慢慢打算也不迟。”

      王妃点头道:“也是,你心里不能着急。老人们都说,越着急越急不来,什么时候不着急了,忽然就来了。你夫君在陛下面前可是炙手可热,可要看紧了,别让别人分一杯羹去。”他们王府还没得着女婿的好处,可不能让别人抢先沾光。

      “这些事夫君心里比谁都看得清,在家也说过几次,让我不必为这些事操心,他不会让别人来钻空子。”皓月像唠家常一般说道:“听太子说,安阳王府在军中效力的那位公子很不错,只要有机会,早晚要出头的。”

      王妃的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说话的语气更加热络,与初见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判若两人。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再说下去就显得自己要求着他们夫妇,未免有些掉份。

      “孩子有出息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安慰,往后怎么样,看他们自己的能耐吧。”王妃换了话题,随意闲话家常,“睿王侧妃生下了睿王长子,皇后去世不久,不能大摆宴席,可到底是陛下长孙,陛下的意思是不要大操大办,但也不能委屈了孩子。作为长子连个百日都没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等到那时候,咱们一起去睿王府。”

      江念瑶已经生了长子,那许如瑛的怨气想必更重了。正妃无出,侧妃先诞下长子,这碗夹生饭,够她咽一辈子的。皓月忽然想起睿王府还来了一个西域侧妃,七窍玲珑,不仅得了睿王的喜爱,竟还能得到许如瑛的喜爱。

      “听闻睿王府来了一个侧妃?”皓月问道。

      王妃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嗤笑道:“你和睿王那边没什么来往都知道了?确实来了一个新人,我也还没见过,听说是西域那边来的,生得一副好样貌,会说话,会来事,八面玲珑。”她玩味的笑道:“你从前待的那家,可是出了大丑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想必指的是董绣心与人私通一事。皓月只作不知,微微侧头,一脸茫然地问道:“安国公府怎么了?”

      王妃放下茶盏,压低声音:“太子妃竟没告诉你吗?那家二房的儿媳一直没有身孕,便出了一个昏招,跟外男私通想借种。现在许家和董家还在扯皮,谁也不肯认这个亏。许家说董家女儿不知廉耻,董家说许家生出没种的儿子还折磨儿媳妇,要闹就一起闹开,索性大家一起丢脸。”她说着,摇着头啧啧两声,“但是要我说,闹成这样,许家才是更没脸的那个。他家儿子被发现隐疾,已经是天大的笑话了,儿媳的事,外人说起来也是会说‘许家的媳妇’如何如何,关注点都在那个子孙无望、还浑身发绿的倒霉蛋头上。许家二房往后,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了。”

      皓月在许家的那些时日,一共也没见过许沅几面。她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个唇红齿白、相貌端正的佼佼学子,在回廊里与人谈诗论画的模样。那样一个人,竟落得这个下场,以后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吧?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这时候邱氏恐怕要得意坏了。李氏是她的眼中钉,出了这么大的丑,邱氏怕是要睡着都笑醒。从前李氏总拿“有儿子”来压她,如今呢?有儿子又怎样,不能人道,还不如没有。这口气,邱氏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出了。

      昌宁宫中,暖香氤氲,烛火将殿内照得通明。贤妃与太子、太子妃一同用膳。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菜肴,瓷盘莹白如玉,映着暖黄的光。太子亲自执起汤匙,为贤妃盛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时笑道:“母妃尝尝这个,这是如菱亲手做的,儿臣一向喜欢。她今儿个在忙了一个下午,母妃尝尝儿媳的心意。”

      那份汤品是佛跳墙,许如菱花了一下午慢火炖煮而成,揭开盖子,浓香扑鼻。贤妃拿起瓷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赞道:“滋味醇厚,百转千回,比御厨做的都好。菱儿当真有此等手艺?”

      许如菱笑道,眉眼弯弯:“儿臣看母妃这些时候疲累,想着殿下既然喜欢这道菜,母妃是亲娘,想必口味相似,便也做来让母妃尝尝,也可滋养一二。”

      贤妃含笑点头,当初刚知道这桩婚事时,就怕这儿媳会和她姐姐一样,整天就会耍性子闹脾气。成婚这些时候了,她倒是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小夫妻琴瑟和鸣,儿子处处顺心,脸上多了笑意,整个人都舒展了。她虽然脾气直率了一些,好在没有什么坏心眼,坦坦荡荡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藏着掖着。贤妃对她,还算满意。

      太子又替贤妃夹了一筷菜,说道:“母妃一会儿拿一些去给父皇尝尝吧,父皇这些日子也累得很。前朝的事、后宫的事,桩桩件件都要他拿主意,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

      贤妃放下汤匙,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叹道:“你父皇主要是心累。他那个动不动仁义为先的行事,你也是知道的。这时候一定又在纠结下一任皇后的人选,选贵妃呢,将来两任太后怕会横生枝节;选我呢,他又觉得对不起贵妃,两次把属于她的后位从她手里夺走。他心里那杆秤,两头都重,怎么都放不平。”

      太子却笃定道:“母妃什么都不必做。这次决断的不是父皇,而是贵母妃。”

      贤妃抬眼盯着儿子,缓缓问道:“怎么说?”

      许如菱也侧过头来,一脸好奇。

      太子放下银箸,说道:“贵母妃在一儿一女夭折后,早就心灰意冷。你看她在宫里这些年,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只把七妹妹看作唯一的盼头。所有的事,都是以对七妹妹有没有好处来考虑的。旁的,她都不在意。”

      许如菱想了想,问道:“她要是做了皇后,对七公主自然是有好处的啊。七公主若是皇后的女儿,身份不是更尊贵吗?”

      贤妃已经明白过来,说道:“眼下有好处,那以后呢?做母亲的,不能只看眼前,要看一辈子。”

      太子点头,继续说道:“贵母妃是不愿意让七妹妹有半点风险的。以后若是并立两宫太后,一个是皇后册封,一个是新帝生母,光是看着就是新争斗的组合。万一有人借此做文章,挑唆些什么,少不得牵连七妹妹。贵母妃可不会为了几十年的皇后名分,让女儿去冒这个风险。她那人,什么都看得淡了,唯独对七妹妹,看得比命还重。”

      许如菱恍然大悟,眼睛里亮了起来:“原来是这样?贵母妃只要去父皇面前表示退出后位争斗,父皇心中愧疚,就会加倍关照七妹妹。这一招百试百灵。贵母妃放弃后位,给七妹妹换父亲的格外关照,这笔账,贵母妃是很愿意算的。她不是不要,她是换了一种方式要。”

      三人所料不错。

      贵妃此刻正在皇帝面前主动推辞后位。她跪在御前,脊背挺直如松,面上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臣妾与这后位无缘,早就不在意这点虚名了。”贵妃的声音不高,心意已决:“若臣妾登上后位,将来两宫并立,臣妾虽是名正言顺,但不是新帝生母。万一有心人作乱,挑唆些什么,横生没必要的祸事,那岂不是臣妾自私自利?臣妾只愿毕生做个贵妃太妃,只要大靖朝堂平安,臣妾无怨无悔。”

      皇帝沉默着,目光落在贵妃脸上。他心中本已倾向贤妃为后,只是不好在贵妃面前开口。贵妃是他的原配,是他亏欠了半辈子的人。此刻贵妃自行请辞,为他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郑重:“爱妃贤德,往后朕不会亏待你们母女。”

      贵妃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主动请辞后位,不是不要,是用另一种方式要,往后七公主不仅能有父亲的格外关照,还会有太子的照应。贤妃母子受了这个情,定会对七公主多加照拂。只要女儿一世平安富贵,她别无所求。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贵妃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轻轻拂了拂衣摆,退了出去。皇帝望着她的背影,只发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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