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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皇后薨逝 ...


  •   狱长接到禀报时,手里的茶盏差点跌落。二十年前霍将军儿子被盗的罪魁祸首方氏,被皇后提走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浸湿了官服,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他二话不说,赶紧将此事上报。

      方姨娘被皇后一路押着,心里毫无波澜。皇后大不了就是杀了她,反正她早就是行尸走肉,给她一刀还解脱了。方姨娘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死了就不用再面对方家不冤枉,方家是罪人的事实,她二十年的执念,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走着走着,方姨娘逐渐发现不对劲。皇后的轿子,似乎在往方家人的墓地方向去。方姨娘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她多少年都没有过这种如临大敌的恐惧感了。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二十年前,她偷偷把那个婴孩抱回家的时候,生怕被人发现。

      皇后去方家人的墓地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轿子里,皇后一身素服素簪,与平日里那个穿金戴银、恨不得把所有珠宝都挂在身上的女人判若两人。她一改往日庸俗的强撑面子的架势,整个人沉浸在悲伤中,眉目之间没有了得意炫耀,取而代之的是悲愤交加。皇后眼里,方家人被满门抄斩都不够,应该曝尸荒野,让野狗啃噬,让乌鸦啄食,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她手里握着一根鞭子,那鞭子由竹篾最有韧性的部分编织捆绑而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暗光。一鞭子打在人身上。

      方姨娘看到前面就是家人的埋骨地,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向皇后的轿子冲过去,把押着她的两个内侍都带了个踉跄。方家人的墓地是她心中的圣地,方家人埋葬在那里的遗骸更是神圣无比的存在。皇后的地位再尊贵,也绝不允许她对这个地方有半点不敬。

      皇后的仪仗包括内侍、宫女、侍卫二三十人,没几下就摁住了方姨娘。她四肢被按住,动弹不得。

      方姨娘被摁在地上,维系多年的方家千金的体面荡然无存。一双素白的绣鞋慢慢走到眼前,鞋面上没有绣花,素得刺眼。头发被人抓住,猛地一仰头,皇后居高临下,一手狠狠扯起方姨娘的头发,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头皮都扯下来。方姨娘死忍着疼痛不发出声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再落魄也要保住最后的骨气,不能让人因为她瞧不起方家。

      皇后看方姨娘不肯服软的样子,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罪大恶极的逆犯之女,做这个样子给谁看?”说完更不解气,又是一巴掌,声音更响,“贱人!看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你父母是什么德行!”

      方姨娘几乎要跳起来,被侍卫死死按住,她挣扎着,声音嘶哑:“不许侮辱方家!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敢侮辱方家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啊!”皇后扯着方姨娘头发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活吃了她,恶狠狠地笑道,“我就看看你到底怎么不放过我?”说完,扯着方姨娘的头发向前拖去。

      方姨娘被皇后一把扔在地上,后背撞在硬邦邦冷冰冰的石碑上,骨头生疼。她转头一看,正是她父亲的墓。周遭还有不少别的坟茔,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都是方姨娘从罪人乱葬岗一个个找回来,悉心安葬在此处的。她给每个人都立了墓碑,虽然简陋,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她想着有朝一日洗清“冤屈”,就要把已经被铲平的方家墓园重新修葺,再把他们安葬回去,风风光光地迁葬,让所有人都知道方家是清白的。

      “给我把这些大逆罪人的墓刨开!”皇后一声令下。

      方姨娘刹那间眼神发红,像一头嗜血的豹子,随时要扑上来吃人。

      “你们敢!”方姨娘像是心肝被挖掉,大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方家德高望重,学子遍布天下,你们敢挖方家的墓,天下学子知道了,会激起公愤!你们想惹出大祸吗?”

      皇后讥笑道:“好啊,我就看看挖了几个逆犯的坟地,会惹出多大的祸事。”她对侍卫吩咐道,“给我挖,把棺木给我撬开,把里面的尸骨都给我扔出来!”

      “贱人!你要干什么?”方姨娘不顾一切往上冲,想要去夺下侍卫手中的铁锹铁铲,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按住,她只能眼看着侍卫们挖开她视若神明的坟茔,一锹一铲,像是挖在她的心上。

      第一铲下去,方姨娘浑身一颤,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也不过如此。那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钝重。

      她看着父亲的棺木被撬开,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森森白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遗骸被侍卫用铁钳夹出,随意丢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滚,落在一丛枯草里。

      “不……”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无力,像濒死的鸟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皇后接过鞭子,扬起,狠狠抽下。白骨应声碎裂,骨屑四溅。

      一具、两具、三具……皇后的鞭子抽碎了方家人的遗骨。每一声脆响,都像是一记丧钟。方姨娘的眼神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她娘双眼充血地看着地上的白骨,耳边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白花花的残影。

      皇后也死死盯着地上的白骨,这就是派人屠戮她全家的凶手。脑海里闪过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状——父亲倒在门槛上,眼睛还睁着,母亲趴在桌边,哥哥嫂嫂搂在一起。她手中的皮鞭高高扬起,狠狠抽在白骨上,一下子就打得断裂粉碎,骨屑四溅。她看向方姨娘,今日就是要让她也尝一尝痛彻心扉的滋味。她要是早知道方家还有后人在世,早就这么干了,绝不会等到今天。

      鞭子一直打到地上的白骨全然碎裂,碎成粉末,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是骨哪是土。皇后一脚踢开溅到脚边的断骨,踩在上面走向另一个刚刚被挖出来的棺木,是方姨娘的大伯。不出所料,这一具也成了碎裂残骸,鞭子落下,骨头应声而断。

      方姨娘眼睛失去聚焦,全然沉浸在混沌中。

      皇后接连打碎了好几具骸骨,有些累了。她走向方姨娘,再次抓起她的头发,狠狠地说道:“看到没有?本宫今天要把这里的方家人都翻出来,一个个打碎给你看。”皇后也陷入了疯狂,“你看了是什么感觉?难受吗?”她扬起手又一次扇了方姨娘一巴掌,声音清脆,“难受就对了!”

      押着方姨娘的内侍看方姨娘呆愣愣的样子,觉得她已经彻底崩溃了,不会再有什么威胁,手上放松了一些,没使劲押着她。方姨娘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地上被侍卫丢在一旁的铁锹,手柄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方姨娘低着头,理智已经随着皇后手里的鞭子一下下消失殆尽。

      皇后转身,走向下一副刚刚被挖出的棺木。

      方姨娘猛地挣开内侍的手,那力道大得出奇,像是积蓄了半辈子的力气都在这一刻爆发。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锹,朝皇后扑去。动作之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去死吧!”她嘶吼着,铁锹狠狠砸下。随即传来一声东西碎裂的声响。

      皇后刚觉得背后似乎有一阵异乎寻常的风,跟着就是头顶一阵剧痛。那疼痛来得太快太猛,她连喊都喊不出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鲜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暗红。耳边全是内侍宫女的惊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方姨娘放下手里的铁锹,看着皇后倒在血泊里,头顶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浸湿了她素白的衣裳。

      皇帝得知皇后押着方姨娘找到了方家人的墓地,预感要出事。他坐在御书房里,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檐角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下,他心头一紧,立即派人去把皇后追回来。

      可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惨白,脚步踉跄。皇后被方姨娘打成了重伤,生命垂危。

      皇帝赶到东仪宫时,御医们已经聚集在殿内,个个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一见皇帝来了,赶紧上前禀报,皇后头部重伤,顶骨碎裂,出血太多,已经回天乏术。

      皇帝掀开帐子,皇后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如蜡,嘴唇青紫,气息奄奄。头顶没有被纱布包着的地方,明显能看出鲜血和头发凝结成块,黑红黑红的,触目惊心。纱布上的血迹层层叠叠,能看出头顶被砸出一个血洞,顶骨都陷了下去。

      “快去睿王府,说皇后重伤,快不行了,传睿王进宫。”皇帝对内侍吩咐道。内侍匆匆领命而去。

      方姨娘回到大狱里,被推进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她坐在角落里,嘴里反复念叨着:“全都该死,你们全都该死!”那声音像是念经,又像是在诅咒,她已经彻底疯了。

      狱卒们不敢轻视半点,派了好几个人在狱房外盯着,一步也不敢离开。谁也不知道宫里会降下什么处罚,但都知道,反正肯定是个死,就看怎么死了。

      贺正麒是霍琮儿子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像一阵风,吹遍了每一条街巷。百姓们的惊奇不比当时在朝堂上的人少。老一辈的人沸沸扬扬地说起从前全城寻子的风波,说当年霍夫人死得有多惨,说霍将军有多伤心,说那个丢失的孩子是如何被偷走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以后就是一桩悬案,谁也没料到,二十年后的今天,竟然有了下文。

      “难怪贺将军这般天纵英才,原来是霍将军的儿子。”一个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贺家也真是丧尽天良,自己没有儿子就偷人家的,还害死了霍夫人。人家小两口多好的一对,就这么毁了。”一个妇人摇着头,满脸不忿。

      “方家是什么人家?那是杀害皇后娘家的罪人,罪大恶极。霍将军的孩子在她们手里,还能有好日子?”另一个中年男子接口,语气里满是鄙夷。

      “那位在边境独自守城的夫人是霍将军的长女,那贺将军不就是她亲弟弟?”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

      “也不知道贺家偷孩子的姨娘会受到什么惩罚?”有人小声问道。

      “一定要严惩才行!”众人异口同声。

      贺正麒也对京城街头巷尾的议论有所耳闻,但他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府衙把名字改掉。从此以后,他叫霍铮,不叫贺正麒。

      霍铮站在府衙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新换的户籍文书,秋日的阳光落在纸面上,将“霍铮”二字照得发亮。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盯着那两个字。皓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便是霍铮了。”

      他点点头,将文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东宫,太子妃许如菱也被接连两次惊得说不出话。一听说皇后病危,就和贤妃一起赶去了东仪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御医低沉的声音,宣告皇后归天。

      睿王、睿王妃和二公主已经接到皇帝的传召来到东仪宫,跪在床前,送别了皇后。睿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二公主早已哭得瘫软在地,哭声尖利而刺耳,在东仪宫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皇帝站在床边,看着皇后那张已无生气的脸,沉默了很久。殿内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曲家的最后一个人,”皇帝声音很轻,“还是死在了方家的最后一个人手里。”

      几乎没有人为皇后的死感到难过。宫女们低着头,内侍们垂着手,宫妃们都慢慢聚齐。大家都在琢磨同一件事——皇后薨逝,下一任皇后,必然是要从贵妃和贤妃中选出来。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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