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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姐弟相认 ...


  •   正堂里,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贺正麒与霍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搁着两盏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动。两个人看着对方,一肚子话不知该从何说起。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至亲骨肉,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霍姝看着贺正麒那张与母亲如此相似的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暗暗问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有可能是亲弟弟?不仅长得像,年龄还一样,也同样和父亲一样有军事才能。可缘分这东西,大概就是这样,近在咫尺的时候看不见,等到真相大白,才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贺正麒也在看着霍姝。原来这位才是自己的亲姐姐,这位才是跟他流着相同血液、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他有一个姐姐,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好半晌,贺正麒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爹和娘……长什么样子?”

      霍姝看着贺正麒,忽然觉得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她原以为自己与父母的缘分已经非常短浅了,母亲在她五岁时离去,父亲在她九岁时牺牲,时常觉得自己可怜。可贺正麒呢?他从出生长到这么大,与父母的缘分,才不过短短一天。刚出生的婴孩,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眼父母,就被方姨娘偷走了。

      “咱们家是最贴合那句老话的,”霍姝的声音很轻,“都说女肖父,儿肖母。看看你的脸,就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你再看看我的样子,就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她说着,微微侧过脸,让烛光落在自己的侧影上。

      贺正麒看着霍姝的脸,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父亲。原来他奉若神明的霍琮,长这个样子,那些画像,那些大家口口相传的描述,此刻都在姐姐的脸上找到了印证。

      他又问道:“爹娘从前是什么样的性格?是不是非常的疼爱你?你犯了错,他们会罚你吗?”他太想知道那些缺失的细节了,那些寻常人家最普通的日子,对他而言,却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霍姝回忆起小的时候。那些记忆已经很浅了,像被水洗过的旧画,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她能想起来的并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珍珠,不舍得拿出来,却也舍不得忘掉。

      “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走了,我对她的印象非常的少。但是我也还是记得,母亲美丽温柔,说话从来都不大声,对我非常疼爱。”霍姝的声音渐渐变得柔软,像是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就是母亲抱着我,哄我睡觉。她的怀抱温暖柔软,哄孩子哼的小调是世上最好听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她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旋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父亲在我九岁那年离开。”她的声音沉稳了一些,“他对我从来都不会约束,从不觉得女孩子就该如何如何。从我六七岁开始,他就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旁人常说女孩儿不应该学这些,但是父亲从来不听,只说我女儿喜欢,我便教。她不喜欢的,没有必要强求。”霍姝说着,不知不觉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是她人生最幸福的几年。

      贺正麒羡慕极了,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父母吗?父亲开明温和,母亲温柔体贴。他本可以在父亲的教导下习武,可以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可以和姐姐一起长大,也许后面还会有弟弟妹妹。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才是家。

      想到这里,他对方姨娘的憎恨又加深了一层。他原以为自己对方姨娘的恨已经到了顶点,没想到还能继续往上窜。如果不是方姨娘,母亲不会死得那么可怜。他也可以像姐姐一样,从小有文武双全的父亲教导,有温柔体贴的母亲疼爱。甚至,父亲也许不会那么不要命地在战场上拼杀,也许还能活到现在。这一切,都被方姨娘的嫉妒心毁了。

      霍姝看着贺正麒阴沉的脸色,轻声问道:“这件事在朝堂上直接公布出来,明天大概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做好准备了吗?”

      贺正麒冷笑一声:“有什么好准备的?该做好准备的是方姨娘。从此以后,贺家那些人,我没有必要再给他们好脸了。”至于收在手里的那些贺家的财产,他会尽数转交给贺紫兰,贺家其他人,谁都别以为能分到家产。

      他目光变得更加冷峻:“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名字改掉。我一想到这个名字是方姨娘取的,就觉得非常讨厌。”

      霍姝说道:“父亲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取好名字了。他说如果是男孩儿,就叫霍铮,铮铮铁骨的铮。”那是父亲留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最后的礼物。

      贺正麒眼前一亮,霍琮是战神,给孩子取的名字果然符合武将的做派。铮铮铁骨,那是父亲对他的期望,也是他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践行的路。他现在自己也是武将,叫这个名字最合适不过。

      霍姝叹了口气:“祖父祖母要是还在就好了。让他们也看看你,看到了你再离开,也能瞑目了。”老人家盼了一辈子的孙子,到死都没有等到见上一面。

      贺正麒问道:“在老家还有很多霍氏族人吗?”

      霍姝点点头:“有一些,只不过已经很久不再来往了。当年你被别人偷走,母亲去世,父亲不肯再娶,没过几年又牺牲在前线,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女孩。旁人觉得祖父母这一支已经没有前景了,都疏远不怎么来往,坏心肠的还会来踩一脚。好在祖父脾气强硬,祖母也不是好欺负的,才把家撑下来。所以那些亲戚也没有几个值得来往的。等把他们接到京城,他们见到你,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贺正麒原以为自家真正的亲戚会和贺家的人不一样,没想到竟然也是这个德行。他略略有些失望,这可是霍琮的族人,怎么也跟贺家人一个样子?不过仔细一想,这大概就是所有人性的通病吧,拜高踩低,趋炎附势,谁家都一样。

      霍姝一直以为这世上除了祖父母,也就只有她的孩子这仅有的几个亲人,此刻忽然找到弟弟,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没有那么孤单了。

      直到霍姝回到自己的住宅,她都不确定今天这一天是真是假,生怕这是一个梦,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孤身一人。她走进儿子的房间,轻轻哄拍已经熟睡的孩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找到你舅舅了,你以后有舅舅了。”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贺正麒的心情就比霍姝复杂得多。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不光感到巨大的庆幸,庆幸自己终于知道了身世,庆幸自己还有亲人在世,更多的情绪是对方姨娘的憎恨。那憎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只觉得将方姨娘千刀万剐都不能平息心头的怒火滔天。方姨娘不止是虐待他多年,还是他的杀母仇人。

      皓月躺在他身边,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看着身边的人,感受到了贺正麒心里的怨念和不甘。那气息太浓了,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她翻身看向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低声道:“我理解你现在有多难受。好在这些事已经大白于天下,总比一直被掩盖的要好。”

      贺正麒从被子里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只要一想到我的亲生母亲是因为方氏才那么早就离世,心里的憎恨就不知道要如何发泄出来才好。”以他的心情,只想将方姨娘那个毒妇一刀一刀地砍死。

      皓月也坐起来,靠在他身边,声音轻柔却笃定:“我知道你的遗憾。世界上最让人难受的,就是‘我原本可以’。你觉得你本可以在亲生父母的疼爱下长大,享受天伦之乐,有自己真正的家。但这一切,都被方姨娘给毁了。”

      贺正麒咬着牙:“不光是她,还有那个老太婆。那么早就病死,便宜她了。我就该在她活着的时候,将所有的财产拿过来,让她亲眼看着,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便宜了我这个外人。”他的声音里满是恨意。

      皓月看他沉浸在情绪里无法自拔,轻轻搂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肩头:“不要这样想。方姨娘自有她自己的报应。她知晓方家并不冤枉后,就已经半疯癫了。皇后绝对不会放过她。所以你只要冷眼旁观就好,皇后会替你把这口气出得干干净净。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她声音更轻了些:“若是方姨娘真的死在你的手上,当下不会有人说什么,但是时候久了,少不得被一些心怀叵测的伪君子拿出来上纲上线,扯什么‘生恩不如养恩大’,什么‘说到底也把你养大了’这样的屁话。你要是不想被恶心到,在这时候就要保持冷静。”

      贺正麒眼中的愤怒在皓月的分析下消散了些许。那愤怒还在,只是不再那么滚烫。他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我的手上也不想沾上她的血,我嫌脏。”

      皓月道:“你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就是身世真相。这个愿望已经达成,所以就不要再在心里为难自己,折磨自己了。”

      贺正麒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可万万没有想到,真相会让人这么愤怒。”他原以为知道了身世,心里那块石头就会落地,却没想到石头落地之后,底下压着的是一座火山。

      皓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等这些事情平息了一些,你和霍姐姐去老家祭拜一下双亲。这么多年了,他们要是看到自己的一儿一女终于团聚,想必在泉下也会感到欣慰。”

      想到去祭奠父母,贺正麒终于心情平复了很多。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以前也曾经想过去祭奠霍将军,一直没有机会去他老家一趟。”他转头看着皓月,“那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去,让他们看看儿媳妇。”

      皓月看贺正麒似乎情绪平静下来了,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好,我陪你一起去。”

      这个夜晚,同样睡不着的还不止贺正麒一人。皇后才是那个辗转反侧最难受的人。

      东仪宫里,烛火燃了一夜,宫女们都不敢瞌睡半点,垂手立在廊下,眼睛熬得通红。皇后反复梦魇,一会儿梦到在出事之前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情形,爹娘坐在堂前,哥哥嫂嫂在院子里说笑,姐姐拉着她的手,带她去集市上买糖人。一会儿又梦到大家一起倒在血泊里的惨状,满地的红,刺目的红,怎么洗都洗不掉。她尖叫着醒过来,看到周围的金碧辉煌,衣架上挂着的华服,妆台上摆着的珠宝,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些是用家人的鲜血换来的。

      而家人为什么会离她而去?都是因为逆王命令方家屠杀所致。

      皇后反反复复,做梦又醒来,醒来又做梦。哭一场,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被噩梦惊醒,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到了四更天的时候,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唤来宫女,换上素服,对着铜镜,将头发简单地挽起,只戴了一根银簪子。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唤来内侍,吩咐他去打听一下方姨娘把她的家人收殓在哪里,内侍领命而去。

      皇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越来越亮。晨雾很重,像是蒙了一层纱。她喃喃道:“爹娘,哥哥姐姐,今天我就要为你们报大仇了。”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棂,窗棂是上好的楠木,雕着缠枝莲纹,此刻在她手中,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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