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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方姨娘的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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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正麒身上。皇帝从御座上微微前倾,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贺正麒的面容,眉峰微蹙。
“朕记得霍卿的样貌,”皇帝沉吟道,“贺卿与他并不十分相像。”
霍姝走上前去,站在贺正麒面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贺正麒的眉眼,鼻梁,唇形。她的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褪色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他像母亲。”霍姝很笃定的说道,整个朝堂都能听见,“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她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可是看到他……就好像又见到了母亲。”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皇帝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去查一查当年霍将军孩子遗失时的记录。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再去核对一下方姨娘的生产日期。”
事情很快查明白。宋氏的生产日期只比方姨娘早两天。在宋氏孩子丢了之后仅仅两天,方姨娘就在贺家生下了“龙凤胎”。
贺正麒的眼神有些恍惚:“难怪我和姐姐从小体质就完全不一样。姐姐体弱多病,而我体质健壮。原来……根本就不是一母同胞。”那些年他趴在姐姐床头,看着贺紫兰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咳得喘不上气来,心里总是疑惑,为什么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姐姐风一吹就倒,自己却壮得像头牛?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太子接口道:“这就对了,那个时候那么多人寻找霍将军的孩子都毫无线索。当时都认为谁家突然多出个孩子会招人注意,却没有料到方姨娘用自己的女儿打掩护,对外说生了龙凤胎,既保住了贺家家产,也躲过了当时铺天盖地的搜查。”这困了众人二十年的谜题终于解开了。
方姨娘像一个被人抽走了魂魄的躯壳,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半疯癫地看着贺正麒。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满足。
霍姝轻轻抬起手,手指微微发抖,指腹在贺正麒的眉骨、鼻梁、唇边缓缓滑过,像是要通过这些轮廓,看一眼多年未见的母亲。看着看着,霍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贺正麒的手背上。
“爹娘要是还在,看到你该多高兴。”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失踪了,母亲不顾刚刚生产完,疯了一样冲出去找你,晕倒在大门口。大家把她抬回来的时候,她就逐渐开始流血,等到大夫来了,血已经流得太多了,回天乏术。母亲一走,对父亲打击巨大,我在一夜之间成了没娘的孩子。后来父亲去世,我彻底成了一个孤女,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想到这一切都是方姨娘造成的,霍姝猛地转身,冲上前抓住方姨娘的衣领,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为什么要偷走我弟弟?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从五岁开始就没了母亲?你知不知道我娘死得有多惨?你知不知道我爹有多伤心?为什么你偷走我弟弟之后,又不肯善待他?”
方姨娘的眼神已经完全是一个疯子的状态,瞳孔涣散,嘴角却高高扬起,像是在回忆什么愉快的往事。她看着霍姝,声音飘飘忽忽:“我恨她多少年了。我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你娘。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分明都是家里的庶女,怎么我就要在家中小心翼翼,看嫡母的脸色生活?她就可以养在嫡母膝下,和嫡母的亲生子女一起受到疼爱,连她的生母都受到主母的善待。一起出来游玩,他们家的兄弟姐妹就个个和和气气,我们家就要严格遵守嫡庶尊卑。”
说到这里,方姨娘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讲述对方家的不满,脸色骤然一变,马上反口道:“宋家算什么门第?嫡庶全部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没有分寸,没有规矩。我们方家是德高望重的书香门第,自然应该要嫡庶分明。”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皓月静静听着方姨娘颠三倒四的话语。方姨娘贺宋氏同为庶女,从小的生活境况却天差地别,方姨娘哪能不嫉妒?哪能不羡慕?想来想去,只有拼命证明方家才是守规矩的人家,才不枉自己拼命为方家卖命。即使对方家有怨气,也要找理由圆好。
方姨娘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疯话:“方家和宋家一起遭难,女眷都分散各地成了奴才。我原以为我还算运气好,做了李家小姐的陪嫁丫鬟,又被贺家老太太要了过去做通房,这总比很多做奴才配小厮的要好很多。”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疯癫,更加骇人,“我本来已经认命了,都是因为你娘。”她猛地瞪向霍姝,“要不是你娘跟着霍琮进京受封赏,那么风光地在街头受到百姓们的夹道欢迎,这还让我活吗?她从小就过得比我好,两家一起落败,她竟然还能再次飞上枝头,竟然能做霍琮的正室夫人,还有了一个女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霍琮年轻俊朗,文武盖世,她凭什么有这么好的夫婿?”方姨娘想起当年看到宋氏风光跟在霍琮身边的样子,那些多年前的嫉恨又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我要毁了她。如果她跟我一样,也是做了小心翼翼的妾室,或是嫁了一个平民,我不会对她如何。偏偏她竟然过上比我强一百倍的日子。她凭什么?她也是个庶女,她凭什么啊?”方姨娘疯疯癫癫地笑了,那笑声阴恻恻的:“我决定把她儿子抱走的时候,一丝犹豫都没有,我就是要看她痛苦,看她伤心,看她绝望。后来听说她大出血死了,我心里的那口气,才算是平息了。”说到这里,方姨娘看向贺正麒,那目光里满是恶毒的畅快,“可我竟然还要继续替她养儿子。早知道他对方家一点帮助都没有,在宋氏死后我就应该直接把她儿子掐死,让他们母子团聚,这样母子俩还能在地底下等着霍琮一家团圆。”
霍姝猛地扑过去,狠狠扇了方姨娘一巴掌,那一声脆响在大殿中回荡。方姨娘被扇翻在地,嘴角流出鲜血,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住了。她吐出来一看,原来是两颗牙,被霍姝扇得脱落了,血淋淋地躺在地上。
“疯子。”霍姝恨不得直接上手掐死方姨娘,替母亲报仇。
不止霍姝,贺正麒更是恨不得当场一刀捅死她。他额头青筋暴起。要不是方姨娘的嫉妒心,自己会在父母的疼爱下长大。如果母亲不死,霍琮或许不会那么不要命地在前线拼杀,也许他就不会英年早逝。如果霍琮还活到现在,北狄早就已经是大靖的囊中之物,边境的百姓也不会受到那么多年的苦难。这一笔笔账,每一笔都血淋淋的,算不清,也还不完。
贺正麒回想着自己小时候,每次对兵法感到好奇,一看兵书就会被方姨娘打骂、惩罚、罚跪、挨饿。这么一回想,方姨娘是心虚了,她害怕这个武将之子展现天赋,便拼命阻拦,用藤条、用罚跪、用冷言冷语,想把他骨子里流淌着的霍家的血给打散。
贺正麒越想越愤怒,胸中的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皓月感受到他的愤怒,上前一步,轻轻在袖子里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而微微发抖,皓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贺正麒转头看去,接触到皓月沉静如水的眼眸。他胸腔里的那团火,像是被一阵清风吹过,渐渐安静下来。
此时,朝堂上众人已经被这个惊天大秘密震得说不出话来。那些刚才还唇枪舌剑、恨不得将贺正麒撕成碎片的文臣武将,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连睿王党派都已经忘记了自己今日来朝堂上到底是要做什么,就算有人记得,也已经没脸再说话了。方姨娘对贺正麒和宋氏母子的所作所为,贺正麒怎么报复都不为过,根本不能再从“不孝”这件事上去拿贺正麒的把柄。刚才振振有词指责贺正麒不孝不悌的人,此刻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小丑。
太子最先理清头绪,上前一步对皇帝朗声道:“父皇,方氏此女阴险恶毒,其人性扭曲,骇人听闻。请父皇将她关入大狱,择期候审。”
太子党派纷纷附议:“当年霍将军之子失踪的案件,竟然是她造成的?盗婴本就是大罪,还牵连了霍夫人一条命。如今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在陛下面前混淆是非,污蔑功臣,简直罪不可恕。”那些话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砸得睿王党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直一言不发的皇后,突然猛地冲向方姨娘。她的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方姨娘的脖子。她双眼发红,声音嘶哑而凄厉:“你去死!你去给我家人偿命!我爹娘,我哥哥嫂嫂,我姐姐!你到地底下去给他们赔罪!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我要拿你的血肉去祭奠我父母兄姐!方家还想什么平反?你们这一辈子都要活在耻辱柱上,你们是被记录史册的罪人!”
方姨娘的脸涨得发紫,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皇帝赶紧让侍卫将她们俩分开。几个侍卫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皇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方姨娘的脖子上掰开。方姨娘被拖下去,押入大狱,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一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疯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揉了揉额角,对睿王说道:“快把你母亲送回东仪宫去,请个太医看看。她今日情绪过于激动,需要好好静养。”
睿王脸色铁青,咬着牙上前扶住皇后。皇后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我要杀了她”,睿王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带出了大殿。
霍姝和贺正麒都有些恍惚。他们并肩站在大殿中央,周围的人声、议论声、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贺正麒看着霍姝,这居然才是自己的亲姐姐。回想之前在边城和霍姝初见,对她独自一人守城满是敬佩。后来得知她是霍琮的女儿,便更是想亲近。今日他想从方姨娘嘴里套话,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但没有想到,结果完全出乎意料。他以为自己的身世会是一个普通的谜,解开就解开了,却没料到这个谜底,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也珍贵得多。
贺正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贺宅的。一路上,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他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街上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他毫无关系。他沉浸在震惊之中,恍然觉得是在做梦。也许下一刻就会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朝堂上,方姨娘还在那里撒泼,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可是身边的皓月是真实的,她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的。
待清醒过来,才发现霍姝跟他一起回来了。皓月说道:“是我邀请霍姐姐一起回来的,你们想必有很多话想说。”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将正堂留给了这对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姐弟。
皓月回到卧房,换下那一身沉重的郡主服制,觉得精疲力尽。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命人照顾好郑嬷嬷,她今天过于紧张,也同样震惊,一回来就躺倒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皓月的情绪也难以平静,她没少听过霍琮的英勇事迹,对于贺正麒是霍琮亲儿子这件事,她的惊讶不比在场的其他人少。但比起贺正麒和霍姝,皓月还算是清醒的。她坐在窗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在场的几个人当中,也只有皓月和太子相对清醒。
太子回到东宫,一进门就把这件事告诉许如菱。许如菱正在窗前练习点茶,闻言手一抖,茶汤泼了大半,半天说不出话来。在她眼中,世界上最狠的母亲就是邱氏。把亲生女儿百般苛待,却对另一个女儿捧在手心。当时对比方姨娘,偷走别人的孩子,害死孩子的母亲,把孩子当作工具养大,还用各种手段虐待他。许如菱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说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比邱夫人更恶毒的人。”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暮色四合,将东宫的飞檐翘角笼在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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