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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春风 夕阳渐 ...


  •   夕阳渐渐下山,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如金色的鱼鳞一般耀人眼目。重重宫墙一幅又一幅的把宫外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每当夜幕降临,皇宫中便是静得连轻轻迈过的脚步声都觉得刺耳。
      殷睿放下了举着的书,伸了伸腰板,回头看了看龙案后卷帙浩繁那不到尽头的书架,几日的疲倦竟是席卷而至,让他竟有一阵的恍惚。
      殷睿起身,烦闷的挥手屏退了在旁侍候的宫女们,慢慢踱步走出御书房往庭院方向走去。
      他还记得,第一晚来到殷京睡在千古帝王歇息的龙床上,竟是辗转反侧彻夜不眠。整个夜晚茫然的看着头顶金色的帷幕,而脑中反复倒映着和回荡着的,只是一首幼时熟读过的一首题为《小晏》的诗。
      他还很清楚的记得,诗中的主人公一再提醒自己:“不敢暴虎,不敢冯河”。
      虽然现在他已经荣登皇位,但是站在权利的顶端,独领寒风居高临下的看着朝堂下匍匐在地恭敬行君臣礼的万千臣子,却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臣民的敬畏之情,而是一只凶悍的猛虎,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滔滔江河!
      他反复的提醒自己,不可空手搏虎,不可徒步涉江;他必须谨慎而再谨慎,战战兢兢,如碾薄冰。。。。。
      “皇上,到请安的时辰了。”
      轻柔的声音在殷睿的耳边响起,听在殷睿的耳中却是沉重而令人烦躁。殷睿修长的睫羽轻轻颤抖了一下,平日总是温颜的面孔闪过一丝的不悦,但很快又绽开一锭笑容,对着身边的严钰说道:“为朕准备一下。朕这就去请安。”
      皇帝贵为天子,本是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可是每日除了上朝处理政务,殷睿每天下朝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不是去自己的寝宫歇息,也不是到御书房闲一闲看看书,更不可能忙里偷闲去先帝修的春风渡望望万里碧波,而是马不停蹄的往太后的寝宫方向走去。
      放下所有政事,藏起自己的疲倦,提起脚步匆匆往裕庆宫奔去。
      伺候在殷睿身旁的小太监和宫女,从未见过如此勤于问安、如此关切自己太皇太后的天子。他们只是不知道,殷睿身为天子,却每一句出口的话,每一个动作,都有着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
      太皇太后不是殷睿的亲生母亲,可是太皇太后贵为太上皇正宫皇后,仪态方端,把持后宫数十年没有一丝过错。
      先帝自幼丧父,太皇太后稳持朝堂,用如葱一般纤细的双手把先帝拉扯大。太皇太后陪伴太上皇争夺皇位,面对血腥的战场毫无惧色,再坐到依旧血腥的朝堂,这个曾经年轻高贵的女人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那一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她开始垂帘听政,面对重臣权臣不单没有被吓到,更一直把皇权牢牢的握在手里。
      没有人不敬佩她的坚毅,没有人不佩服她的隐忍,可是也没有人敢去挑斗她那如风霜一般寒冷的权力压迫。
      太皇太后早已宣布退出朝堂,一切朝政已经交予先帝处理。先帝逝世后也理当由殷睿处理。可是最近看到总是进进出出裕庆宫的近臣,让人不由得怀疑太皇太后是不是开始打算重理朝政。
      是故殷睿才不能不天天下朝就来拜见这个处于权力巅峰、居于朝堂最高处的女人,不能不对这位有着殷朝最尊贵地位的太皇太后有半分不敬。
      想着想着,殷睿已经走到了裕庆宫。
      裕庆宫没有帝皇寝宫恢宏的龙脉气息,但是一堵堵高耸入云的苍天老衫,却宣示着这里岁月的久远,还有深重气度。
      远远看到黄盖伞擎天,守着宫门的宫女即打开了厚重的门,殷睿抬眸看去,环绕着回廊一个木椅处,一个老太太正自悠闲的晒着太阳,身旁的宫女们有的在扇扇子,轻声笑语的在和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在说着些什么。
      远方的奴仆看到皇帝驾临,都纷纷欲下跪行礼,殷睿身后的严钰却轻轻一个目光射去,几个宫女都不敢乱动,忐忑不安的不知道该跪下行礼还是站在原地。
      殷睿静静伫立,望着远方一语不发,站在他身后的太监也很知趣的慢慢摒退下人,院子里依旧静逸如初,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鸟鸣清脆的叫声。
      日暮渐渐下沉,连树的影子也开始变得昏暗起来。殷睿缓缓抬头,就发现刚才喋喋说着话的宫女已经止了声,在一旁为闭目着的老太太扇风而已。
      殷睿这才缓缓走近那个竹椅,笑若春风的问道:“太皇太后又在听着些什么故事呢!”
      老太太像是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刚才静若神像的面孔才松动一下,一个温和的笑容漫上脸际,也笑着说道:“还不是那些老套得猜得到结局的陈年故事!”
      “噢?那孙儿也想听听,是什么故事让太皇太后那么入神的津津有味听了那么久?”
      殷睿一脸淡笑,眉宇间的冷冷气息却掩盖不住,站在太皇太后身旁的几个宫女看着慢慢踱步走进的新帝竟是不由得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太皇太后轻轻看了一眼两旁的宫女,刚才犹自在颤抖着宫女便急匆匆的离开了院落,甚至连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殷睿径直走到了太皇太后的身后,轻轻捶着背,依旧笑着问道:“那孙儿便听太皇太后唠叨几句。”
      太皇太后轻轻拿过茶盏轻抿一口又放下,平日不苟言笑的她今日却笑得兴致,说道:“就是向现在的年轻人说一说自己的陈年往事。人老了,便容易想起往事。”
      殷睿即刻接到:“太皇太后正当年华,什么时候才到老呢!”
      “我的睿儿最会哄皇祖母了!”太皇太后笑着拍着殷睿放在肩上的手,继续说道:“记得当年,天下还未一统,殷朝处于慌乱时,是你的太上皇出来主持大局的。”
      太皇太后忽而敛起了笑意,意味深重的看着远方。
      “当时的殷朝,遭到南方旧臣欲掀起叛乱,而北方于立国之初赐封的王侯竟也对殷朝虎视眈眈,你的太上皇先是平定南方旧臣,然后北上灭谋反的诸侯,面对千军万马浮尸遍野,竟是毫无惧色。”
      太皇太后沉浸在回忆中,说着说着,声音慢慢的沉了下来。
      “。。。。。。但是,如此英勇的的太上皇,最终还是因过度操劳病倒在了北方的营帐中。那时候,老祖母一直站在宫门口天天盼啊盼,等待他凯旋归来,等来的。。。。却是一副黑色的棺木。”
      “尔后出生的你的父皇,还有后面的皇孙中,都找不到能媲美你太上皇的人了。。。我一直这么以为着,但是当十六岁的筱儿在一次围猎中射下一只鹰送给老祖母时,老祖母就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太上皇。”
      殷睿听到这句话,俊秀的眉峰轻轻皱了起来,一双凤目闪过一丝冰冷,很快又掩盖起来。
      说着说着,太皇太后忽然转过了身,用手伸到腰间量着什么一样,道:“我记得当筱儿长大那么大的时候,就已经会舞剑了吧?”
      殷睿走上前依旧笑着说道:“是啊。在我们几位兄弟中,七弟是最精武功的。当年父皇让他带兵扫平西南叛党,他不伤一兵一卒便胜利回来。”
      “说起他来,老祖母忽而想念这个毫无规矩,总喜欢绕着老祖母叫唤的孙儿呢!”
      殷筱是先帝的第七个儿子,先帝儿孙众多,但是善打仗的却不多,而殷筱却正正是其中一个。当年他当之无愧的接受父皇的任命,只带了三万军马便平定了西南。
      从小他便能得先帝和皇祖母的欢心,其母妃桐婕妤亦深受皇上宠爱。可是没有人想得明白,那时先帝病重,深受先帝器重的他并没有即刻回京,而是不断报以紧急军情述说不能离开淮安。
      当殷睿登基后,每个兄弟叔侄无一例外都被他封侯送往封地,而殷筱直接被殷睿封作淮安王永留封底世世代代不得皇命不得踏进京城半步。
      这些诸侯看似安分,却每月都写信和送大批的礼物给皇祖母。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用心,只是对着皇祖母高兴的神色并没有作太多追问。
      那个被认为是储君的七皇子,现在竟然通过他的皇祖母想要再踏入这片土地!
      殷睿不由得攥紧了双手,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将刚才的恼怒化作一句平静无痕的话:“要是皇祖母想念得紧,那孙儿便让他们进京吧。孙儿不单恩准他们进京探望皇祖母,并且要派人亲自去迎接。毕竟。。。。孙儿也好久没与他们相会交谈过了。”
      太皇太后听完,舒心一笑,走过去挽着殷睿的手,笑着说道,眼旁刀刻一般的皱纹愈加的深:“还是我的睿儿体贴皇祖母!今晚就别去御书房了。留下来陪皇祖母吃顿饭吧。”
      殷睿垂眸看着太皇太后刻满皱纹的手,犹豫了一刻,才笑着说道:“好!”
      夜晚回到寝宫,殷睿未洗漱便走到了御书房的书案旁,掀开了一张又一张奏章,只见里面全请愿道:恳请恩准淮安王殷筱进京探望太皇太后。。。。请求加封丞相食邑一万户,赐金五千斤。。。。
      封殷笕为阳信侯,赐金一千斤。。。。
      够了!够了!
      殷睿一扫书案上所有的奏章笔墨纸砚到地上,刺耳的声音回响在这座大殿,浓墨四溅甚至洒在了殷睿金色的龙袍上。
      殿门外的近身侍卫严钰和宫女们慌忙赶进来,却被殷睿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动惮不得。
      “给朕出去!都给朕出去!”
      殷睿怒吼道,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着些什么,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怨气要发泄!
      严钰从来没见过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子发那么大的脾气,他屏退了两旁的宫女,缓缓后退掩上了门。
      他知道圣上因何事而恼,但是即使是发怒泄恨,也不能将这消息泄露出去。一个王权不稳的皇帝,必须随时留意那些臣子的眼光。
      所以刚才看到殷睿发怒的宫女,严钰都悄然无色的让他们再也不能说出今晚的任何事情来。
      圣上可以苛刻他们,可以责骂他们,但也仅仅限于身边的下属而已。无论对着太皇太后,还是对着丞相和诸侯王,圣上都只能忍着怒气,更要做到谦恭如常。
      满朝文武都看着欲行改革的新帝如何推行新政,等待着皇上的换血。年轻新员个个摩拳擦掌,希望能追随新帝创下一番大业。
      殷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寝殿,从未觉得这大殿如此冰冷,冷到他就是披了外衣,仍旧忍不住颤抖。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每一步将带来什么后果。
      可是。。。。。他没得选择。
      当他选择站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就知道,终其一生,他都必须在冰冷的宫殿中度过一生。
      这个时候的殷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将心中的一切对一人吐出,能与一人交心一样的畅所欲言,然后,又亲手将这个被称作知己的人推进无尽的黑暗当中。
      他从来,都只是一个皇帝。
      所谓皇帝,从来都是寂寞的。
      翌日,彻夜未眠的殷睿便早早起来,开始了殷朝皇帝的第一次真正临朝。
      未及天明,群臣便早早来到未央宫北阙候旨。在百官山呼声中,殷睿说他将对列位大臣和诸侯王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此话又激起了一阵欢呼,殷睿无不愕然的看到这个沸腾的场面。
      殷睿坐在了最宽阔的龙椅上,俯视着群臣,俊逸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恢弘的声音环绕在大殿:
      “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
      “准淮安王进京。”
      一个月后,殷贤帝元年十月,正式颁诏——
      加封丞相方瑛、将军卫峒食邑各三千户,赐金二千斤;
      封殷笕为阳信侯,赐金一千斤。。。。。。
      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够真正成就大业的皇帝所任用的股肱之臣绝不可能是前朝留下的功臣。
      是故今早临朝的所有臣子,除了领了封赏被赐予封地和金银的,全都臣子都对新帝非常失望。
      殷睿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最终登上帝位,与其他皇子最大的不同,是殷睿懂得隐忍并把先帝交代的政事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们一直以为这样的人继承皇位,将成为一代明君。
      但是这段时日新帝所为,只让他们摇头叹气。
      每个人都看到殷睿的委曲求全,可是让他们不解的是,新帝这一番的刻意慰劳和安抚封赏过后,朝政竟然很快进入了正常的轨道。
      每日凌晨,从戴着绛帻的鸡人报晓开始,九重便开阊阖,剑佩鸣玉墀,朝班袅炉香,殷朝的早朝就开始。
      自殷朝日渐颓废的脚步中,殷睿登基后的殷朝竟渐渐出现了喜庆、祥和的气象。
      只是朝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楚的看到新帝那一根紧绷着的弦,不知道何时会断开。
      在皇宫的正北方,有一条河流名唤银柳河,每每到夜幕降临,那条河便成了一条真正的银河。那里画舫随处可见,最常踏进里面的常客都是非福则贵。
      但是今日的银柳河却独独只见一只画舫在上面缓缓随水流划过,这是众多画舫中最美丽的,最是燕舞笙歌的。
      然而今日却不知为何,少了几分喧哗,却多了几分凝重。
      旁人只是猜测在画舫中的来了非常尊贵的人,但是隔着厚厚的木墙,没有人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也只知道今日的画舫仅仅上去了几个年轻官员,然后整个晚上再没有见人登上去。
      画舫的船板上,只见一人一身绛紫色纱衣罩身,束着的头发倾泻而下,流落着几分雅致而不失尊贵在举杯轻抿。
      “今晚的月色真不错。”一旁搂着浓艳歌女的一个公子说道。
      “今晚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明日的天又变成一番什么模样了。”另一位坐在船边随声附和道。
      刚才优雅坐在一旁的尊贵公子听着他们闲聊半宿,忽而插嘴道:“怎么?今晚本王安排的不周?玩得不够顺心?”
      席间的几个人忙抱拳歉意的说道:“世子可千万别误会啊!您请我们前来饮酒做乐,这么大手笔的将整座画舫都包下来了。下官们哪还敢有什么不满?”
      被称作世子的高雅公子一收刚才摇着的折扇,似笑非笑的说道:“什么天变得那么快?让你们也开始畏首畏尾了?”
      看着晨王世子一脸无尘的摸样,几位公子都不由得叹了口气,望着远方的京城,其中一人打破了沉默说道:“世子你逍遥惯了或许不知道现在的政局。新登基的新帝。。。。让满朝文武都。。。。”
      这句话说到一半,人人都沉默了下来,面露忧色,不知道接下去的话该说不该说。
      “怎么,新帝很不称职吗?”世子笑着问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不知为何,看到了一脸疑惑的晨王世子,一股想要把几日的郁闷之气都倾泻而出:“新帝登基,最重要的是肃清旧势力,提拔自己的心腹。可是殷贤帝。。。却任由丞相安插门人,连最危险的淮安王也准许进京。新帝怎能如此轻率?”
      听完这一番话,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新上任的官员不但得不到提拔,还被旧部官员排挤。朝廷依旧是一派萎靡不振。这样的朝廷。。。。。能有什么大作为?”
      这句话已经说得逾距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和晨王世子的交情不一般深厚,上面的一番话被呈上去,估计他们千万个脑袋都不够用,但他们就是这样毫无芥蒂的对着眼前的晨王世子说出了口。
      晨王是先帝所晋封的王爷,自被封王那一日起,晨王便丢下了所有政务下决心做个闲散王爷。而晨王的唯一嫡子世子释城从小混迹在江南,出了名的好玩,从来都不参与朝政。就是先帝留个闲职给他,也学着老子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问。后来干脆辞官回家,接着他神出鬼没的玩乐日子。
      听到几个青年才俊长吁短叹,释城却是满怀一笑,看得周围的几个人呐呐的张着口不明所以。释城展颜一笑,道:“看来,你们都误会新帝了。有一个如此懂得隐忍和权谋的皇帝,你们应该感到庆幸才是!一个能隐忍十年最终登上帝位,又怎么会让自己被眼前的琐事所左右?”
      可是听完他的话,几个青年都只是不信的摇了摇头,都叹息世子实在是远离朝廷太久了。这点事他又怎么能想明白。
      那一晚,画舫继续欢声笑语不断,暮色渐沉,春色又起。
      几个人都宿醉在床上,不到日上三竿都不会爬起来了。
      释城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清早晨曦未明便站在了船头凝视着远方,自言自语的道:“殷睿,都说七皇子城府深厚,其实是你最懂得隐忍吧。可是。。。。你要。。。。。小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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