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朝堂 墨逸正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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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逸正好头冠，寒气趁着这当儿打袖口钻的他一个激灵。偶然路上几个石子就把车轮的辘辘声敲的一散，车厢微摆。
入京眼看已是半岁。他终于能一入朝堂。
只是他也偶尔会想起，江南水汽氤氲里几张翻卷的牙边酒旗。
他这么怔怔出了神，直到随从挑起车帘低声唤着到了，才垂眼收回心神下了马车。
停车牌边已经止了不少车，几个高冠朝服的官员正在慢吞吞朝宫内走。
墨逸望向宫门，未全亮的天光打出了宫墙的颜色，宫里仍黑洞洞隐约不甚清晰，如同张着大口择人而噬的巨兽。
他簪好耳边的白笔，门籍官核了他样貌名姓，放进宫去。
石板上寒气透骨，花圃里枝桠上还留着夜雪，只见宫墙朱色的宫门里一片萧飒，正是寒气逼人的时候，一日胜一日的晨寒，吹得一众官吏睁大了睡眼，寒战着立在殿下。
墨逸垂手站去自己的位置，与左右稍熟的官员几声招呼几声寒暄，相互道贺叹惋几句，等着钟楼钟响，在唱礼的宦官长腔的呼声里，他深吸口气，跟上众官，鱼贯而入。
待三公九卿行毕了礼，余下官员才一一褪下鞋，走到自己位上跪下，山呼万岁。
墨思逸听着殿里隆隆回响的万岁声，呼声不由有些低怯，深深顿下首去。
这就是大殷的朝堂。
这就是大殷。
他怔怔出神的当儿，唱礼官长长一声“制曰：可”，催着他直起身来，望向面北的天子。
隔着百官大殿，恍若遥隔双岸，远不可及。
当今皇上推重勤俭，以身作则减了宫里开支，打从他入京这半岁只有过两席宫宴，头一场那会儿他才是个无名的士子，这列席自然轮不到他；第二次是为招待北方来的使团，适逢他初入阁中到邻郡办公，又是错过，事后听闻为显国威以慑北夷，难得是弄了次大场面，想来也是可惜。细细数来，今儿居然是他离天子最近的一次。
他极目看向正坐的帝王．旒下只露出一双抿作一线的薄唇，面色却不似一般贵胄子弟的苍白粉白，倒带着些清润，让他不由有些好奇，径自缓了礼数又直视着座上天子。
一身龙袍的殷帝问了独坐的丞相几句话，沉吟着抬起头。
竟是那月夜偶遇的清俊青年！
远远天子自然不曾注目这么个边角里的小官，墨思逸垂头注视手上空空的笏板，胸腔里却狠狠几下大跳，连朝会上几轮问答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本也隐约知晓，会以问讯的姿态出现，末了又打赏一样留下招贤的令牌的，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本也就以为，如此年少的，不是什么权贵之子，就是个权臣门生，推测着就是官场上惯常的拢个门徒指个出路。饶是如此他仍是十分感激这位贵人让他脱出尴尬的困境，并不抵触能在将来给那位贵人搭上一把。哪晓得竟是这殷姓的老爷！
他顿时有些拿捏不住，这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深意了。
他只觉得手里抓的笏板，也是汗津津的。
魂不守舍下了朝，墨思逸沉思着一路走进公衙，谢绝了几位同僚的茶邀酒请。
但凡文人，总喜欢聚而论道，似乎这么一来不管是发发牢骚还是针砭时弊都是有些雅意群思。
墨思逸是个不多话的人，也碍于情面去过几回附庸风雅的诗会，或几个文士私下的小聚，也算是小有才名。据说当时大试，墨思逸未被派去郡里做地方官，破例留作京官，正是因为写得一笔好论策，被座师拔了头筹。
不过对同僚的艳羡，墨思逸却是不置可否的。
他也颇有自知之明：说什么年少有为，放在京畿的混水里是连个涟漪都激不起的。他也才是朝堂不起眼的一隅罢了。
应了卯伏首公案，他仍是忍不住去想，今日朝堂之上那冕下威严俊朗的一张脸。
原来，他竟是新帝。
墨思逸挽着袖一阵出神，狼毫上墨汁聚起，砚台边落下好大一点墨。
“墨兄，”墨思逸结了晚上的活正欲回官舍，听见身后一声唤，回身略一拱手，“于兄，有什么事情么？”
“今晚上宫宴，还请借马车捎上一程，我可是再没力气回家去唤了。”于永年走上近前，又上下打量了墨思逸片刻，不由一皱眉，“墨兄，你莫不是连朝服都不换就这么去吧。”
墨思逸这才恍然，歉意一笑，“你瞧我，忙的这等大事都忘了。于兄你且候我片刻。”
于永年摇头拍了拍墨思逸的肩，失笑道，“我只道你是个少话的闷葫芦，现在瞧着整个儿是个外事不知的糊涂虫。还不赶紧的。”
墨思逸应着声向里走，却不由按按肩上被拍的地儿，只觉得好生不习惯。
这热情得近伪的官宦间来往，仍是让他招架不住。
今日的宫宴，是为宫里公主，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妹妹祝寿的。
墨思逸坐进位里，左近认识的小声寒暄着，他粗粗应答，目光总瞄着正装垂眼的帝王，不过他平素也就是这么个平淡清冷的性子，也没人察觉他异状。
天子一侧坐着个雍容宫装的老妇，应是那握着后宫实权的太皇太后，半头华发却是满面光洁白净，浑不似已有了孙辈的人。另一侧深坐珠帘隐约少女模样的，大概是今日的正主。
下首坐着的便是三公，不过丞相的门人亲属列坐之间尚在毫无顾忌地谈笑，虽说还未开席，整个会场也是凭空喧闹了半成。
墨思逸暗自皱眉，皇家筵席上，丞相这般做派，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但高坐的皇帝只一味和一旁太皇太后悄声说着什么，对座下的喧闹不置一词，看的一众大臣都是面色怪异，也只能皱皱眉头。
墨思逸这才算是知晓，人所谓丞相权倾朝野，是个什么模样了。
桌上酒水斟齐，糕点摆好，宴会算是开始了，宦官拿着各府的礼单开始腔调悠长地念，官吏们偶尔附耳议论两声哪家送得珍奇，哪家送的新鲜。
墨思逸并未多议论，总之这种送礼的事儿，他们这般低级官吏，是沾不到边的，他们可是连当众祝寿都没得资格的。
坐他身侧的于永年忽视附了过来，凑在他耳旁低笑，“看见没？丞相的礼单可是比诸位亲王都长上半尺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打的算盘，要拂了皇家的面子。”
墨思逸蹙起眉，没接话。
他还真是有些闹不明白了，这方丞相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作为一个为相多年的权臣，定不会生出一味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的蠢念头，那只会一味树敌；但说要试探皇上的底线，又未免有些过头。这朝廷就是再由他坐大，这天下也姓殷。
墨思逸在心下转了几转，也止往了念头。他也知晓自己站得还太低太低，是远远看不见京城的水深的。
礼单念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打住，歌舞也上来了，席间也热闹起来了，饶是墨思逸百般推辞，也被劝了几杯下去。
他还未喝惯北方这热辣的烈酒，喝得飞红上脸，双眸微阖，一边于永年趁势拉了熟悉的人又灌下他两杯。
脑中虽还清明着，这嘴舌已经显得有些不利索了，眼前也开始打晃，他忙推拒着同僚手中酒盏。不过因为显眼的西域血统，这些共事的大多知晓这么个人，似乎一心想瞧瞧这么冷淡的人醉酒是个什么模样，都不退让地劝。
“啪！”
这边正闹着，那边突兀一声脆响，让席上所有人转过眼去，这一看，立时静了下去。
墨思逸咧嘴苦笑着拿袖角拭去唇边酒液，也跟着看去。
席中一个宫婢正捂着脸坐到在地，看样子一掌挨的不轻，将将倒在帝位正前。
殷帝默默搁下筷子，目光稍垂扫了眼座下群臣，转头看着打人的官吏，“方侍郎，这是怎么了？”
那青年眉眼清朗，不过眉目之间隐约有轻浮意，嘴角的笑也有丝市侩气。他冲着帝位一礼，“陛下，这侍女居然在宫宴上打盹，泼了我半身酒液，实在是失仪失态，臣一时急怒，惊了圣架，实在是惶恐，惶恐。”
这一番看得殿中群臣大摇其头，这满面惊惶之色未免太假了些，这一双黑眼珠，也未免转的太快了些。
墨思逸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这局面已经是大大的不妥了。
不论是个什么地位，进了宫，就是皇帝的女人了，即使是宫婢，也是皇家的东西。当着人面前折辱他的女人，莫说是威仪的帝王，就是个市井小人，那也是莫大的侮辱。
这皇家宴会上做出一副叫板的架势，那就耐人寻味了。
皇帝的眉缓缓聚起褶子，酒盏搁在面前的案上，一声闷响。
墨思逸目光在众人各异的表情上转了转，却见方丞相慢慢吞吞啜了口酒出了口气，眼中精光隐现地随之起了身，“小侄唐突了，毕竟少不更事，万望陛下恕他惊扰之罪。”他又转向那青年人呵斥道，“还不向陛下请罪！”
那侍郎应声跪伏下去，口中念罪，眼神却不住望着方丞相。
方丞相袖起手来看着殷帝，面色倒是平淡。
看到这几个大臣立刻转回头来不再看，面上隐有悲色。
皇帝合眼片刻，指尖按了按眉心，立时眼中显出疲乏来，挥了挥手招来殿卫，“来人，把她带下去，殿前失仪，罚三十藤杖。”
墨思逸听着那稔熟的声音先是心神一恍，继而暗自皱眉。在寿宴上赐刑大大的不吉利，是不合规矩的。皇上这眉头，怎么看也不像是舒开的，倒好似硬生生扯开似的。
这么一番妥协，叫他隐隐明了了当下的局势，再回味回味半年前那月下一叹一笑，些微有些恍然。又有些喟叹和不忍，更是替他不平。
贵为天子，却抓不牢手中权柄，老臣托大，诸侯坐大，加上先帝宫闱里的弊病余孽，这龙椅坐的大不易。他心下有所触动，不由望向座上帝王。
不想那帝王视线正看向这处，这一看竟是撞个正着。
殷帝同他对视，忽地扬扬眉头，唇边一抹浅笑。
墨思逸心头莫名一慌一窘，低咳着垂下头去，正迎上一杯酒，又被灌下一口，忙不迭回神又开始推拒。
是夜，宫宴正酣，宫灯正高，雪落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