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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欲雨 墨思逸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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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思逸搁下手里的纸伞,掸去衣上的雨珠,同行的于永年当先一步迈进门里。他抬头注视着匾上字迹苍劲黑木烫金的李府,叹了口气,也跟上他的步子。 “于兄!墨兄也来了?稀客稀客,来人,看座!”今日设宴的李居言是个三品官吏,前日适逢升迁,正是春风满面好不得意。于永年与他相熟,作为墨思逸初入官场唯一交情略深的人,他硬是生拉硬拽把才出公衙的墨思逸也拉了过来。
墨思逸拱手回礼,依礼应了两句,便默不吭声站在于永年身后。随着朝府里去。
沿着雕花廊过了中庭,厅里仆婢往来送着茶水点心,早到的官吏们或站或坐,赏玩议论着厅里的字画。他谢绝了于永年的引见,提了壶茶拣了个边角的藤椅坐下兀自品着,不理会于永年的眼色。于永年哭笑不得,低声笑骂了他几句油盐不进,在厅里四面走着找相熟的官员招呼去了。墨思逸听着窗外雨声窗内笑声手中茶响,摇了摇手里青绿的茶烟,徐徐地呷着。待到宴开,雨下的正酣,噼啪打着雕窗朱户,屋里主人温好的酒正好上桌,正是上好的花雕。墨思逸被起哄的无可奈何,强按着灌了半盅有余,呛地他一串急咳,引得席上一阵哄笑。
酒过三巡,席间也各自聊开了,歌赋书画天南地北侃的正欢。正说的高兴时候,不知何人高声插了句话来,“论文采,该当以三皇子为最,年少一篇《烟云赋》,京师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席上被此话一搅,突的静了下去。方才还嬉闹着的众人各自正坐在位上,都或轻或重地皱起眉,面露忧色。 “淮安王殷筱殿下,不日就要到京师了呢。”一个四品的官吏面色阴郁地一拂袖,转着酒杯。墨思逸是知道他的,他叫卢轻,其父卢方三年前因招惹了当时还是七皇子的淮安王,被削官诛杀,至今未平反。 “圣上真不知是做什么打算,竟然准许那些王侯入京。”卢轻似是喝了不少,面上绯红,不忿地一拳顿在桌上,激的面前酒盏溅出几滴酒水来。
此话一出,引得席上众人纷纷附和。这些臣子大多弱冠之龄,正是血气方刚踌躇满志的时候,却被新皇这一泼冷水兜头浇下,自然心中难平怨声不绝。此刻借着酒劲,索性全都倾吐出来。墨思逸看着众人不住的怨言,同于永年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埋头注视着酒盏,看高吊的灯笼在酒纹里一圈圈地晕光,在酒杯缘上亮成一弧。
“先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挑上的五皇子,这朝堂惶惶不安人人自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坐在卢轻右手边那个看起来比他年纪更轻的官吏喝的满面赤红愤愤出了言。 “要死了要死了,噤声!”于永年原本握着酒樽的手吓得猛一哆嗦,喝他一句,余下官员也纷纷住口噤声地呵斥他,面上对他的话却并无什么不赞同之色。若非于礼法不和,只怕在座多数都要这么念上几句。至于心下做什么想法,更是不难揣度。墨思逸深深锁起眉头,目光在酒席众人面上一一滑过,细细看清了这或怨或怒的表情,暗自忖着∶群臣对于新帝,竟是积怨至此么?
他觉得事有不妥了,酒后失言事小,聚众议论辩证责骂皇家,若被有心人逮着,掉脑袋都是小事。更何况,他断断不信,那个月下人,会是个随波逐流,畏首畏尾之人。他摇了摇头,在一片越来越高昂的斥责声里清声开了口,凉如夜水的嗓音听的酒酣耳热的众人俱是一静,“我看,不见得。” 于永年正对着一干酒后失态的同僚皱眉,听见他开口刻意惊咦一声,“你这闷声葫芦也有张嘴的时候?那你也说说,如何不见得。”他赶忙借机引开话题,打着眼色让墨思逸解围收场。
墨思逸略略顿首接过他目光,垂下了异色的眸子,“新皇隐忍廿余载,甘心这么不显山不露水远离京畿,非常人能及。而最后一鸣惊人,继任帝位,又哪里是先帝一时冲动这么简单?”
墨思逸犹豫了一下,端了酒稍稍抿了润润唇舌,“诸侯坐大,丞相势强,如果新帝真如你们所说如此懦弱,没有计较,现在这龙椅上就不知是谁了。听说先皇之所以临终下诏传位于他,正是因为他在众皇子跪在殿前祈福之时,独自旁坐御书房,问询政事,将日日政务整理了交予太皇太后处理,才被召至先帝榻前。这是冒大不韪的做法,如此目光敏锐铤而走险,当今圣上胆识深思,可见一斑。” 众人止住喧哗,有的人已经垂头思量起来。而先前声音最大的卢轻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墨思逸,眼里流转着深思与惊喜。墨思逸抬眼环顾众人,容他们自己琢磨,目光在卢轻身上顿了一刻,复又垂下眼来,“新帝之所以至今没有作为,恐怕要归功于丞相的权势,和诸侯外戚的势力。他若是打压诸侯权臣,只怕不出半月,诸侯和外戚就该相互勾结,外通丞相,内说太皇太后,然后兵马入关,直破京师!新帝唯一的弱势,正是因为多年来韬光养晦不与朝堂来往,没有势力,没有根基,只能隐忍不发。但是……”墨思逸突的抬起眼,异色的眼望的众人心下一颤,“如若新皇培植起势力,发展壮大,或者赢得某个中立权臣的支持,只要给他这一阵风,他就能直上九天!” 言及此处,墨思逸手里酒盏清脆地顿在桌上,水响杯鸣合着掷地有声的断喝,喝得众人一振。那双琥珀色的金眸,目光灼灼,一时间泛着金石之色,仿佛竟透出神光来。
“平日里也不见你如何作势,没想到你小子也有这等指点江山的气势。”于永年拍了下墨思逸的肩,把正欲撑伞离去的墨思逸推上了马车。墨思逸苦笑着收起伞,自知拗不过他,只得在于永年的马车上坐好,“劳烦于兄送我回官舍了。” “好说好说。”于永年跟着上了马车,正欲放下车帘,卢轻擎着伞走到了马车近前。
“墨兄,多谢席上点拨,不然只怕我今日要大大失态了。”卢轻端正的脸上飞起些许羞愧的红晕,深深一躬下去。 “卢兄,不敢当,”墨思逸忙不迭伸手扶住他,“卢兄这般大礼,我可担不起。” 卢轻起身正对上墨思逸平静的眼,墨思逸抿唇,冲他略带深意的一笑,笑得他不由心中微凉,站直了身子。
“雨大了。卢兄还是快些回去的好。”墨思逸一振袖抖去袖角沾上的雨珠,坐回马车,与卢轻互执了一礼,马车放下车帘遥遥去了。卢轻站在雨幕里目送马车没进长街那头,车轮敲着青砖的轻响淹没在大大小小的雨打声里。他抬头看看乌黑地天幕,雨串不歇地缀连接地。静默里身后的仆从上前一步接过他的伞给他撑着,他面色肃然下来,四顾着无人的街道,转身投进身后的窄巷。巷尾停着一顶深青色的轻轿,卢轻一矮身钻进了轿子,“进宫。” 两个轿夫应声起了轿,步子飞快地穿行在隐秘的小巷里,轿夫脚下有节奏地踩水声掩在重重的,寂静的雨声里。转了一刻有余,轿子转到了皇宫的边门前,两侧的侍卫目不斜视地站在甬道里,仿佛没有察觉这架穿行而过的轿子一般。边门挨着冷宫,偌大的一片宫殿冷冷清清没有人声,只稀疏有几盏宫灯明着,在雨天里阴冷地碜人。
轿子穿过大小宫殿的包围,停在一座两层的木楼前。不大的小楼没有牌匾,新漆的雕门紧闭着。卢轻下了轿子整理好衣冠,朝着门躬身一礼,“臣来了。”
门应声打开,卢轻快步走进,通明的房里升着熏香,静心的檀香嗅得的人心神一清。门里背着手望着窗外的正是殷帝。他循声向门口转过了头,“卢轻?进来吧。” 卢轻走进小楼行礼,殷帝坐回桌边挥手让他起身,他看见桌面上码着大大小小的帛纸,篆满了蝇头小字。殷帝轻轻叩着桌面,“怎么说?” “席间对陛下怨言颇多,大多是在指责陛下纵容藩王,妥协权臣。” 殷帝面色平淡地点头,看了看卢轻小心翼翼的神色,“哼”了一声,只是眉宇间不易察觉地多了几分疲惫,“又是如此么。” 他移开目光继续注视窗前滴雨雕窗半湿,没有接过卢轻手里递来的帛纸。 “不过……”,卢轻注意到他抿做一线的薄唇,斟酌着开了口,“席上有一人,倒是出声维护陛下,论述独到犀利,震慑了不少人。” “哦?”殷帝略一挑眉,这才接过了他手里的纸展开细看,“叫什么名字?” “墨思逸。”卢轻念起自己探听到的消息,“是江南人,入京未满一岁,官至五品,与侍郎于永年交好,有一双异色的招子,据传有西域血统。”
殷帝略略一愕,继而了然地一记扣在桌面上,“是他。”
卢轻闻言一愕,殷帝已经在细细地看那一方纸片,片刻之后神色稍缓地颔首,“我知晓了。你去吧。”
卢轻恭敬地一躬,倒退出了门。
无人的房里殷睿把桌上的纸垛一张张凑在烛火上,看着小笺边角焦糊翻卷,在烛台上烧成小团,眉目间满是思量的神色。
“晨王世子,释城。”他一边叹气般吐了口气,一边接着把帛纸送进火苗,直到所有密信只剩下卢轻方才送的一条。他捏着它没有立即焚了,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
指尖摩挲在“墨思逸”三个字上,他没由来地轻笑出声,才把这纸笺靠上了烛火,神色回复了淡漠正坐好,淡淡拂袖挥去身上的烟味。
“来人。”
墨思逸从公衙出来时,天色将暗,整个京城正被笼罩在鹅黄的天色下。他匆匆欲向官舍走,卢轻却已一个揖缓步走来。
他心下苦笑一声,也只得迎上去。
自那日酒会以后,卢轻突得开始与他攀谈交往,还有几个当日列席的官员,哪怕每日说不上话也定要绕来与他招呼一声。弄得公衙上下一时风传墨思逸转了性也开始攀交了。
这倒是苦了性子清冷避事的他,他不想多牵扯进这诸多的人际纠葛里,但是他若是公然推据这些官员,就是不通人情事故,是犯了官场大忌的。
尤其是这卢轻,说好听点叫坚持不懈,说难听就是阴魂不散,叫他实在难以招架。
心中想着这些,他仍是面上平淡地回了一礼,“卢兄是特意在此候我么?可有什么要紧事。”
“无他,只是上元节将近,想邀墨兄一同去明日的灯会赏玩罢了。”
墨思逸静默下去,眼前浮起温婉的寒气里起灶的江南。
不知觉竟是上元了啊。
卢轻穿着浅青的深衣候在官舍门外,不意外的在沉默的墨思逸身后看见笑盈盈的于永年,向他略一拱手,“于兄。”
于永年看着垂眼不言语的墨思逸没有招呼的意思,颇习以为常地自顾自上前与卢轻见了礼,“我也来凑这个热闹,还望卢兄不要嫌我烦人才是。”
墨思逸的性子在坊间也算是出了名,长相俊秀如玉,性子清冷,偏生仕途似乎还颇顺,也算是个异数了。
卢轻伸手虚引,领着两人走上长街。方才掩在门廊里看的不甚分明,走上街道借着分明的月光,才发现墨思逸背着一个做工考究的雕花琴盒。他颇诧异地细细看了两眼,墨思逸素来不是什么铺张的人,连宅邸都未购置,总是一切从简的人竟然带着如此一件奢侈的什物。想及此他不由又多看了几眼。
墨思逸看见他探寻的目光。只是一笑不多解释,还是于永年开了口。“卢兄你还真是有福气,我一直听他说会琴,还从没见他弹过,你的面子真是大的很。”
墨思逸又是一笑,手缓缓抚摸着背上琴盒的纹路,“说起来教你们笑话,在进京前我一直是靠这个谋生的。这架琴也是家母为数不多的遗物。”
“是我唐突了。”卢轻闻言了然,既而歉意一笑,“墨兄的母亲定是位才艺俱佳的美人。”
墨思逸面上浮起回忆的神色,小心护着背上琴盒穿过熙攘的人群,“母亲走的早,我已经记得不甚分明的。家母是胡人,家母早年随着祖辈的在大漠上行走为商,遇上了我母亲。后来带着她去了江南定居。”
言及此处,墨思逸略作沉吟,不再谈论家中事情。于永年听他提过,他父亲家中仍有两房夫人,四个弟妹,也大致猜出了他家中并不十分和睦。卢轻也不再追问,转开了话题去。
墨思逸于永年随着卢轻穿过市井,竟是到了城心湖边。
于永年惊奇地扬眉看着零星放着莲灯的银柳河,岸边尚泊着几只双层画舫,通明灯火映在碧银波澜里,金银交杂,随春风舞成一团,“没想到卢兄你也是富贵的很啊,我以为能在这儿租个舫子的都是该是权贵人家。”
“哪里的事儿,是晨王府的舫,我只是借着和世子交情尚可,与他说情给我腾了一个厢,只要不去惊扰了王爷,也是不碍事的。”卢轻这般说着,领着两人到了一个漆红的雕舫前。
于永年颔首,也是听说过晨王世子释城是如何的好玩乐友,远离政事的。
岸边正站了一个华裳高髻的青年,远远瞧见卢轻,便噙着笑迎了上来,“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世子。”卢轻上前一礼,墨思逸二人也是随之行了一礼,“这两位就是我跟世子提过,这是墨思逸,这是于永年。”
释城只是略略看过于永年,目光却定在墨思逸面上良久,尤其是他那对异色的招子,更是不住端详,看的墨思逸心中生寒,才笑盈盈引着他们向身后画舫上去,“果然如卢兄所说,俱是才俊啊。”
墨思逸稍稍蹙起眉头,嘴上说着不敢当,心中不由计较起卢轻和晨王世子的用意起来。
又是不知,今晚这约,是有何用意了。
银柳河上,灯火流银,莲灯漫岸,两岸人声往来传到舫中已是隐约。
墨思逸静静随着几人站在厢房的窗口看着河上风景,时见柳暗处裙衫翩跹的佳人携着小婢在岸上放灯,隔着柳行就是人声来往的集市,重叠明暗,自有一番风景。
也不知道晨王世子做的什么打算,看他也没有离去的意思,也不去理会正厢的歌舞,就这么跟着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官员在这边角的厢房里谈天说笑。
墨思逸没有多插话,只默然地听着水声,望着岸边的人潮。
说笑了几刻,几人回位上就着糕点喝起茶,卢轻看了看被墨思逸搁在矮几上的琴盒,“墨兄,我可还期待着你的琴呢。能凭着琴艺营生,想来你的琴也当是一绝了。”
“哪里的事。只是随意拨弄,你们不笑话就成。”墨思逸明白他这是催着自己弹奏,也不再推诿,抱过沉重的琴盒打开铜扣,小心地抱出细心保养的琴。
于永年也是第一次见他拿出琴来,目光不住地在他手中的七弦琴上游弋,冰裂纹的琴身上用细白的玉石做了徽,看就是把上了年头的好琴。墨思逸露出一个难得的璨笑,将琴小心地摆上面前案几,轻轻梳好琴穗,调拨起琴弦。
晨王世子也被他面上沉静的神色引得不由停下了茶盏,专心地看向厢内月色披身的青年。
墨思逸正坐了身子,双肩略沉,右手悬抬,手指突地极力一张,便是有力的一打一摘。继而极快地拂滚两轮,奏出了一室战意。
释城一愕,他竟不是合着节庆意思弹了喜乐,竟是预备弹一曲战歌!
窗外一片欢庆,歌舞升平,舱内却是煞气扑面,直让另三人觉得被生生压在席上,要向后倒去一般。
他指下金石交错声不绝,嗡然之声仿佛连着案几,连着脚下甲板,都在不息地震动,咆哮着。那是战士的怒号,是战魂的战意。战役将至,挑灯看剑。
卢轻手中杯盏一个不稳,在愈加低回压抑的金石之声里落回桌上,却仍是打不破琴音的阴郁沉回。兵临城下,风雨欲来,黑云压境。
低回至极之时,已教人难以闻听,于永年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掩住双耳,琴音却忽转悠长有力,节奏鲜明。临战之夜,枕戈待旦。
继而乐声开始渐响渐扬,升如朝阳,渐响渐快,密如战鼓。
最终几下琴音拨地极其铿锵,铮然如利剑出鞘,让人恨不能仰头长啸一声,冲入战场杀个尽兴!
墨思逸神色平静地伸手按在弦上拂去余响,另三人怔怔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他掸去衣上褶皱。
“墨兄,”弗一开口,卢轻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了,“你这是……”
墨思逸淡然一笑,只是在他们莫名的目光里站起了身子,“曲子弹完,也算尽了礼数,人也该出来了。不知客人是否满意?”
“客人?墨兄……”房中另二人俱是面色一沉,只有于永年满面讶然地看着他。
墨思逸没有接话。却是一转头转向了厢房朝西的内墙,一礼及地。
“微臣墨逸思,参见陛下。”